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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起的名字,不伦不类。”太皇太后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是鄙夷,好像那个词十分猥琐,不屑于说出来。 昀皇贵妃直到太皇太后和冯漾走远才耷拉下脸,让身后的人都散去。不远处,夏太妃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踱着步子走过去,朝边上一努嘴:“看看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两个太皇太后。” 放眼望去,地上全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木箱,绵延不断如长蛇。 昀皇贵妃冷笑:“世家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讲究排场还能干什么?”说罢,也走了。 夏太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被搬到小车上,渐渐推远,无不愤怒地想,真是流年不利,诸事不顺。那佛爷就是个屁,白磕头念经了。继而一摸手腕,突然想起来,那串紫檀串珠还在佛堂。 再说太皇太后,心情并没有因为回到宫廷而舒服多少。白茸的缺席让他感到被冒犯和挑衅,在别人面前丢了脸。他坐在崭新的床褥上,由行香子脱了鞋,换上轻便的丝麻拖鞋,又被服侍净面洗手用茶点,最后起身来到窗户边,望着院中春意,说道:“白茸这臭小子,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他和梁瑶还真是臭味相投。”一瞥窗棱,手指一拂,指腹上有轻尘。 冯漾也看见了,对一众忙碌的宫人道:“谁擦的窗户?” 一个宫人怯生生站出来。 “你是怎么当差的,窗上竟有灰?”冯漾道,“明知主子今日回宫,还如此怠慢,罪加一等。” 那宫人听出冯漾语气不善,吓得跪下:“奴才一时不察,疏漏了,求老祖宗开恩宽恕。” 紫棠和行香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急走过来。尤其是紫棠,先一步欠身道:“此人才调来不久,奴才没来得及好好调教,请老祖宗宽恕。” 冯漾语气森然:“没来得及调教不是借口,他如果做不好可以不做,而不是现在这么敷衍了事。灰尘这么多,让太皇太后如何安养,像这样的人,怎么用?” 太皇太后满脑子想的都是白茸和瑶帝之前对他的侮辱,此时再看那宫人,更觉得被怠慢轻视,气道:“这等蠢笨的人不如不用。” 冯漾道:“那就赶出宫去吧。”对那宫人又道,“老祖宗仁爱,饶你一命,还不谢恩。” 宫人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紫棠也是如此,在他认知中,这根本算不上错误,没擦干净再擦一遍就是了,何至于要撵出宫。行香子也是这样想的,对冯漾道:“如此处罚是否太过?其实也不是大罪,依奴才看,就网开一面下不为例吧。” 太皇太后没说话。 冯漾道:“你既然自称是奴才,就该认清身份,主子的决定哪有你插话的份?”接着面向太皇太后,“老祖宗就是心善,才让这帮人拿捏住,若都依着我,按规矩办,谁还敢怠慢。” 太皇太后道:“还不把人轰出去。” 可怜的宫人伏地哭泣,不一会儿就被拖走了,殿中又恢复安静。行香子和紫棠慢慢退出去,神色复杂。 行香子站在殿外台阶上,悄悄回身听着殿内时隐时现的对话,忽然觉得也许冯漾回宫就是个错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毁灭的错误。 ---- 感谢 瞳色、nanasa 的打赏🥰
第231章 5 慈明宫 银汉宫中,瑶帝刚喝完药,歪在长毛地毯上,横在一堆软垫中百无聊赖。由于不出门,他连最基本的梳洗都懒得弄,散着头发,只穿里衣里裤,不穿外衫袍子,光着脚丫晃来晃去。 白茸坐在一旁小凳上,与瑶帝拉开些距离,穿得严严实实,腰带扎得很紧,不像以往一碰就开。 两人面前,木槿正汇报太皇太后回宫时的情况。 瑶帝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不胸闷不气短,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对白茸道:“上次有人报称他的病有所好转,朕还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真是老天瞎了眼!” 白茸也觉得不可思议,想问木槿是不是看走了眼,又一想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不能都看错。他叹气:“这就是天不遂人愿,专门跟人对着干。” 瑶帝冷笑:“这回老东西更来劲儿了,有了上天眷顾,不定回来怎么兴风作浪呢。而且看来,他对你不去迎接感到很不满。” 白茸愁道:“我是想去的,可陛下不让,太皇太后肯定又把账算我头上。” “一个尿裤子的老东西罢了,你还怕他?” 白茸心想当然怕,那位已经不止一次要杀他。不过,为了给瑶帝一些鼓舞,不至于长他人志气,还是故作矜持道:“不是怕,是觉得不该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如今缺席,倒显得我心虚不敢见人。” 瑶帝探身,手搭在白茸膝头揉了揉:“他该感谢你,你不去,是给他留体面。” “上次的事,我其实挺后怕的,梁子结得太大,恐怕以后没法收场。如今借着迎候的事,正好可以弥合一下,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上次没劈死他算他走运,你怎么又帮他说话了?”瑶帝挥手,让木槿下去。 白茸有些无奈:“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边关有战事,最好还是别招惹这些大家族了。您看皇贵妃都知道妥协退让,把慈明宫拨出来给冯漾住。” 瑶帝道:“他心系镇国公,而镇国公还需冯氏兵马救援,当然得捧着点冯漾。不过慈明宫……”笑了笑,叹道,“给他住也好,他只配住这种凶宅,最好再闹鬼把他吓死。” 白茸笑而不睬。 银汉宫屋高房大,人在里面容易感到凉。白茸见瑶帝光着脚,跪坐下来,将脚丫捂在怀里,说道:“都凉了,怎么不穿袜子?” 瑶帝隔着衣服用脚趾去顶白茸的肚子,软软热热的,答道:“刚才你没来,朕不让别人穿。” 白茸在那白脚丫上一拍,嗔道:“还要我给穿吗?” “当然,这些天朕身体不好,做不了事,所以你也得换个法子服侍,要不就是光吃饭不干活。”瑶帝的脚已然来到白茸胸口,并且还在一路向上,顶到白茸下巴。 看着那修长的腿,白茸忽然生出一种酥麻,百爪挠心似的顺腰椎往上爬。他捧起那脚,轻轻吻了一下脚趾,马上站起来退后,压住悸动,说道:“我给您找袜子去。”一溜烟跑走了,留下空气中几息绯红。 不知为什么,瑶帝看到白茸害羞的样子,心情出奇的好。在他印象里,白茸很少主动出现情欲。现阶段,他是绝计不能再做了,可偏偏白茸又把持不住,这局面想想就很滑稽。 过了一会儿,白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双锦绣彩线布袜,帮瑶帝套在脚上,系好带子。 瑶帝见他有些不一样,仔细瞅了瞅。脸上带着水汽,脂粉不见了,眼角有几粒细小的雀斑,嘴唇颜色很淡。说实话,卸妆后的白茸就是扎人堆里也找不到的路人脸,充其量只能说一句五官清秀。但就是这样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庞,却让瑶帝看痴了,觉得世间没有任何人比眼前的面容更让他动心。他忍不住亲上去,在鼻尖上舔了舔。 “陛下?”白茸以为他要做什么,急忙往后躲闪,“刘太医说了,您这些天都要静心。” “朕的心静得很,倒是你静了吗?”眼底笑意十足,语气戏谑。 “心如止水,特别静。”白茸表情严肃,一双眼直视前方,显得很真诚。 瑶帝哈哈笑了,白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别提多可爱。笑过后,他把人揽怀里,上下抚摸着说道:“既然要静养,不如去行苑。” 白茸抬眼:“是行宫吗?” 瑶帝耐心解释:“不是行宫,是行苑。前者能常住,配有专门的宫人随时服侍打扫。后者嘛,是个大花园,养了很多鸟兽,宫人很少,大多只负责养殖,而且住的地方也小。不过景色不错,偶尔去住几天散散心挺合适。” 比起宫室,白茸更喜欢花鸟自然,听到行苑内豢养了很多小动物,心生向往,十分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走?”接着又想到什么,面色一僵,小声问道,“陛下带我去吗?” 瑶帝在他额上一吻,柔声道:“当然带,而且只带你。” 白茸立即欢呼雀跃,从他怀里爬起来:“行苑在哪儿,远吗?” 瑶帝被他高兴劲儿感染,有些兴奋:“不远,出城往南三十里就到,叫南海行苑。” “为什么叫南海?”白茸好奇,“那里应该没有海。” “没有海,却有湖。以前人们把湖叫做海子,南海行苑其实就是南湖行苑。” “里面养什么动物了?”白茸在殿内走来走去,一颠一颠的。 “有小猫小狗,小鸟小鱼,还有狐狸、猴子、孔雀、黑熊之类的。” “皇贵妃的阿离是不是就是从那弄来的?” “对,就是那。”瑶帝想了想,说道,“要不你也去挑一只回来养着玩?” 白茸捧起瑶帝的脸,注视着那对儿黑眸,轻轻道:“我不需要小猫陪,我只要陛下陪。” “那朕更得好好保养了,要永远陪阿茸才行。”说完,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很久才分开。 *** 太皇太后重回宫廷的第二日,下了雨。雨不大,细密如线珠,从天上垂下来,温温润润的,将庭院中的一草一木浸染一层烟色。 冯漾穿单衣站在慈明宫廊下,望着雾气凝神,这朦朦胧胧的样子,让他忆起东宫湖水上飘荡的薄纱。 曾经他很喜欢站在湖边欣赏水雾。他的家——燕陵冯氏的主宅——就有这么一片开阔的水域,两边长满芦苇。秋天时,微风吹拂,金色的芦苇便和湖面一道掀起波澜,哗哗的声音似乎可以治愈任何烦恼。在十二岁以前,他最爱的消遣就是钻进芦苇荡里,或坐或躺,在心中将那浮漫在上空的虚无缥缈的轻烟化作一缕缕实体,描绘出最天马行空的想象。那时,他还未知晓以后的命运,还在憧憬未来能和喜欢的人一起钻进芦苇荡说悄悄话。那时的他还处于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年纪,不用去想身为嫡长子所要肩负的家族使命,也不用为侍奉皇帝而战战兢兢,就只是一个叫冯漾的少年。 巨变发生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次书房长谈和一个决定。在那之后,他懵懂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要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年少的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好事,可以光宗耀祖。父亲和族中其他人对他的顺从感到满意,只有嗣父不高兴,还闹过几天绝食。 后来,他终于成为太子妃。在新婚之夜,他按照教习先生的传授,极力配合,想让梁瑶觉得舒服一些。可年轻俊美的储君却在事后质问他,为什么都不叫一声,皱着眉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就是一盘佳肴,尽管看着诱人,却因为少放了盐而无甚滋味。 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感到了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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