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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明这么多年过去,帝宫已经堕落到什么魑魅魍魉都能往银汉宫爬的地步。”冯漾脑中已经幻化出巍峨宫阙,那是他在短短九日之内尚来不及踏足的地方。 “皇上病了,让秋波去准备点补品当礼物。”冯漾一边吩咐,一边伸展双臂让若缃给他更衣。 “现在过去吗?”若缃问,“为何不等吃了午饭?” 冯漾微微一笑:“午饭前过去,我们三人正好用聊天当开胃菜。” 若缃脱去他的衣裳,重新换上一件天青色长衫,素色缎面搭配绿松石腰封,非常素雅干净。外面又罩了一件绣着一簇簇翠竹叶的白纱罩衣,与里面的衣服形成明显的层次感。冯漾拥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盘起成高髻后,紫金双龙冠几乎扣不住,需要左右各斜插三根素头金簪做加固,正好凸显金冠上呼之欲出的蛟龙。 接着,若缃又帮他把衣襟处的金色流苏整理顺滑,上下左右看看,无不担心道:“戴这套金冠不算僭越吗?” 冯漾碰碰发冠,用长长的指甲套挑起发冠后侧垂下的墨绿丝绦:“不碍事,这是先帝送我的大婚之礼。我倒要看看,他梁瑶到底有没有胆子让我摘掉先帝的御赐之物。” 若缃掩面嗤笑:“不用猜,肯定是不敢。” 事实证明,冯漾猜得没错。 当他站在瑶帝面前,特意俯下身行跪拜大礼时,瑶帝那双眼就聚在他头顶,似乎要用目光来个万箭穿心。他静静等待着,可瑶帝终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抬了一下手指让他平身。他站起来,旋即又屈膝下拜:“东宫赞善冯氏拜见昼妃,昼妃万福金安。”姿势端正,语气诚恳,目光极其真诚。 白茸很少能坐在瑶帝身边进行接见膜拜,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冯漾的注视下,就更不舒服了。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源自对方的坦荡自若还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曾经与瑶帝缔结过婚姻、拥有最正式的大婚之礼的合法皇后——总之,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插足他人婚姻、赶走正房原配、自己上位的无耻之徒。虽然他很清楚,他和冯漾之间并没有瓜葛,但那感觉太真实,让他抬不起头来。 在那么雍容美丽的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眼前,冯漾还在等,身子四平八稳,不带一丝摇晃。 白茸勉强笑道:“冯赞善不必多礼,请坐。” 冯漾选了个离瑶帝最远的座位,坐下后向四周打量。房间布置得很富贵,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可同时也很俗气,好像地摊上的杂货,款式凌乱,混搭出不伦不类的格调。他有些想笑,以前东宫书房就是这样。暗红色的细纱帐子偏配了蓝色的宝石串做绑带,让人看了眼睛疼。还有那民间刊印的香艳春宫,就跟诸子百家的经典挨着放,很难想象那些大儒们若地下有知会不会气活过来。 瑶帝觉察到冯漾的目光中似有似无的蔑视,好像一个上等人在审视贱民的草屋,既同情又嫌弃。他清清嗓子开口道:“你来干嘛?”声音充满鄙夷不耐。 冯漾收回视线,态度恭敬:“听说您病了,我来给您送些东西,顺便拜访昼妃。” 瑶帝故意坐得更直了,显示出帝王的威仪:“朕的病已经好了,东西你自己留着吧,至于昼妃你也见过了,现在可以退下了。” 冯漾颔首:“还有一事需要请昼妃裁度。” “我?”白茸很惊讶。表面上,昀皇贵妃还是执掌内宫大权的人,他只是协理。 “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冯漾道,“慈明宫宽敞,房间众多,我的人无法一一照顾到,还请昼妃能给尚宫局下调令,拨出一些人手到慈明宫做事。” 白茸看向瑶帝,后者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你看朕干嘛,人家问你呢?”语气随意活泼,满眼爱意。 “那……”白茸拿不住瑶帝的意思,想了半天才问,“需要多少人?” “二十人。” 白茸心里咋舌,这几乎是妃位的待遇了,毓臻宫加上他自己也只有二十人,季如湄的碧泉宫共有二十三人。而之前清点颜氏手下之人时,包括秋水在内,总共只有十四人。如今冯漾一次就要二十人,再加上原本带来的,至少有二十五人,这规格已经快赶上庄逸宫了——太皇太后身边有三十人服侍,这还是因为其内部有个玉佛阁,需要两人专门打扫看护。不过此时,他并没往僭越上面想,好奇另一件事。“这么多人,住得下吗?”各个宫室虽大,可不是给宫人准备的,宫人们全要挤在宫殿后面的排屋里,即便睡得是通铺,地方也有限。 冯漾道:“我算过,地方足够。” 白茸心想,慈明宫占地比碧泉宫和庄逸宫要小,若要放下这么多人,非得打地铺不可。 瑶帝忍不住道:“你是长了八只手八只脚需要那么多人才能伺候过来?” 冯漾正色道:“并非服侍我一人,我还有一位近侍四位侍从。他们皆是我在燕陵的旧友,出身良好,只做陪伴,不理庶务。” 瑶帝哼哼两声,一脸不屑:“在东宫时就属你排场大,不过那些人好歹全围着你转,朕就不说什么了。如今你倒变本加厉起来,不仅自己要享福,还要给奴才找奴才,你可真是个好主子。” 冯漾想起在东宫时,不分昼夜地生活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的日子,嘴角一勾:“陛下还记得我在东宫时的生活,真令我感动。那时人员冗余严重,现今已经裁减一大半,真的没法再减了。” “听你的意思,还觉得为难了?”瑶帝走下座位,揪住冯漾的衣领子,将人拉近,“你以为进了朕的后宫就又成了主子,做梦去吧。在云华,在朕面前,所有人都只是跪地的奴才,休想在朕这里讨到便宜。”松开手,说了句滚。 冯漾面不改色,将衣衫整理好,若无其事道:“不知昼妃是否同意?” 白茸震惊于这句问话,瑶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再问,亦不敢再问。“这……”他看了眼走到远处独自赏画的瑶帝,心下有了计较,“好吧,就依你。我会去和章尚宫说。” 有那么一瞬间,冯漾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玩味。然而很快,他镇定下来,起身道谢。 等冯漾走后,瑶帝蹭到白茸身旁坐下,拉拉衣袖:“你是不是生气了?” 白茸笑道:“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我的想法了?” 瑶帝赔笑:“刚才一时口快,只想着羞辱他,没想到那么多。” “陛下为何认为我生气了?” “你不是答应他请求了嘛,肯定是赌气才这么说的。” 白茸道:“我可没有那么小肚鸡肠,答应他的要求是有原因的。其一,燕陵冯氏参与战事,咱们最好对他家的人客气些。第二,也是关键一点,如果慈明宫里都是他的人,对咱们不利。” “你是想安插人进去?” “我能感觉到,他来者不善。”白茸掏出帕子,给瑶帝擦了擦虚汗,“生那么大火气干嘛,刘太医说了,现在最忌情绪波动。” “朕一看见他那样就来气,真想把那张面皮揭下来。” 白茸挽住他的胳膊,安慰道:“陛下就别说气话了,您要不待见他,以后就少看他,让他老死在宫里。”把瑶帝安顿上床,坐到床边,“您把身体搞好,比什么都强。” 瑶帝虽然已经恢复大半,但精神头仍然不足,每日必要睡个午觉才行,打个哈欠道:“你也上来吧。” 白茸深知,现在上床就不只是躺平睡觉这么简单,笑道:“陛下再忍两天吧。再说,没一会儿就要用午膳了。” 瑶帝困了,嘟囔一句小淘气,然后翻了身睡过去。 白茸回到刚才的会见厅,让玄青把冯漾带来的礼物打开,一瞧却乐了,全是些虎鞭鹿茸之类的东西,一个个又粗又大,不忍直视。然而笑着笑着,发觉不对劲来,冯漾怎么知道瑶帝是纵欲过度,谁告诉他的?也许是太皇太后,可这样一来,又是谁告诉的那老家伙的? 会是方首辅吗?那个人只进宫一趟,怎么察觉出来的? 真是可疑啊…… “交给木槿吧,告诉他收库里就好,皇上用不到这些。”白茸说完,悄悄回到瑶帝身边,脱了衣裳,蹑手蹑脚爬上床,蜷在瑶帝身旁,合上眼。 渐渐的,呼吸趋于平稳绵长。瑶帝忽然睁眼,给他扯了被子盖上,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着,一起沉入梦香。
第232章 6 赞善大夫的职责 冯漾从银汉宫出来后,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心思活络起来。昼妃能在瑶帝几乎已经表态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如果不是不懂事,那么就真的是恃宠为之了。 这样的宠爱,是他从来都没得到过的,甚至想都不敢想。 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了,在他看来,瑶帝想用和别人的恩爱来刺激他的做法太幼稚可笑。现在,他有了更崇高的目标。 迎面,走来一位丽人,锦缎罗衣,环佩叮咚。 丽人在他面前站定,欠身道:“深鸣宫昕嫔,见过冯赞善。” 冯漾欠身回礼,淡淡道:“见过遣华使。” 昕嫔有些尴尬,自从颜氏一事之后,他的另一重身份曝光,成了众人不愿提及的话题,亦是不愿接近的理由。只有同住一宫的秦贵侍和白茸不在意,仍然往来如旧。他拜见冯漾,自称昕嫔,正是想强调在内宫他和大家一样,都是瑶帝的嫔妃。“冯赞善还是叫我昕嫔吧。”他再次致意,脸上是含蓄的微笑。 冯漾却道:“我以为你更愿意被称为遣华使。” 昕嫔隐去笑容:“为什么这么想?” “我听说过你,出身幽逻世袭贵族,涉猎广泛、文采斐然。像你这样的人,原本该入仕,活在宫墙外的世界中,如今被困在这里,大概也只有一个称谓能聊以慰藉了。” 昕嫔莞尔:“谢谢你对我的溢美之词。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困在这里,而是生活在这里。” “哦?”冯漾来了兴趣,问道,“你喜欢这里?”说着,瞟了一眼红墙。 昕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聚焦在墙头一株野草上,那根小草纤细柔嫩,风一吹,不停地弯腰,给这个作揖,给那个鞠躬,看着十分喜人。他不禁笑了,答道:“喜欢。就好像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在其上耕作劳动的人们都会热爱它,舍不得离开。” 冯漾对这种比喻感到新鲜:“不知你家乡的人听了会作何感想。” “他们会理解的,正因为我对家乡无比热爱,才会选择来云华。” 冯漾有些动容,眼前飘过燕陵地区广袤的山林以及郁郁葱葱的河谷。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一直对家族心怀不满,但依然热爱那片土地。 对那片土地的爱,让他心甘情愿来到瑶帝身边。同样,对那片土地的恨,让他带着所有屈辱和不甘再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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