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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漾流露出同情的意味,叹道:“他的去世,确实是一大损失。” 昀皇贵妃面无表情,心中却道,死得好死得妙,成天打扮得像只绿头苍蝇,围着那老东西嗡嗡叫,能烦死人。接着,他想起关于映妃之死的传闻,不禁多看了几眼暚贵侍。病故一词用得很是耐人寻味,现在谁还不知道应嘉柠是被颜氏毒死的呢,偏偏他又说这种话,到底在为谁正名。他眼神飘过雪贵侍,那人的视线也落在暚贵侍身上,美丽的异色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冯漾道:“逝者已矣,我们还是着重于眼前吧。还有谁愿意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体会?”目光一瞥身旁,昱嫔立即道:“我也来说一说吧。这几日,我反复诵读此书,徜徉历史与圣贤对话,其中蕴含的人生智慧让人受益匪浅。” 冯漾拍手赞道:“说得好,有最喜欢的吗?” 昱嫔回答:“开国太祖皇帝的元配胡氏。他出身农户不通文墨,却识大体,有气度,甘愿把后位让给他人,退居为贵妃,只为让太祖皇帝能得到更强有力的支持。他一生贤淑……” “胡贵妃确实贤良,但关于这件事,野史中还有另一个版本,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昀皇贵妃突然打断他,饶有兴趣地问其他人,“你们知道吗?” 厅里绝大部分人都摇头,一脸茫然,于他们来说,与其花时间研究久远的历史,还不如多想想怎么俘获圣心。 昱嫔望着昀皇贵妃道:“我一向只看正史,其他著作不曾接触过。”接着又问暚贵侍,“你呢?” 暚贵侍的确看过一些闲书,隐约知道昀皇贵妃要说什么,有心阻止却想不出办法,被昱嫔一问,也不敢说读过,只露出拘谨的笑,轻轻摇头。 冯漾平静道:“野史我读得少,皇贵妃若知道些新鲜事不妨讲一讲。” 昀皇贵妃道:“其实也简单。太祖皇帝取得天下后,想册封原配胡氏为皇后,但当时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肖将军想把自己的幺儿送入宫中为后,以此掌控朝政大权。那时政局还颇有动荡,太祖皇帝为了稳定朝纲,便封肖氏为后,原配胡氏为妃。整个事件中,可怜的胡氏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至于后面的事,想必版本都差不多。而且冯赞善应该比我更清楚,毕竟那就是世家的事了。” 冯漾大方道:“的确如此。明通六年八月,肖氏族人牵连进一桩贪腐大案中,太祖皇帝借机革去肖家的兵权,此后肖氏逐渐没落。试图挽救家族的肖皇后用尽手段,终于促成肖氏和江南豪族方氏的联姻。这场联姻可谓各取所需,肖氏凭此姻亲保住了溃散的家族,而方氏也可以在新朝廷中拥有一席之地,从单纯的士绅变成皇室外戚。” “为什么停下?”昀皇贵妃道,“我还想继续听后面的事呢,相信大家也是如此。” 冯漾道:“这些是题外话,与今日所讨论的并无多大关系,点到为止。” “可在座的都想听呢。”昀皇贵妃看向一旁。 此时,暄妃的注意力从窗外转移进屋内,笑道,“冯赞善就说一说吧,让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也开开眼,涨涨见识。” 李嫔也附和道:“冯赞善就请继续说吧,我们小门小户的平时接触不到这些,听得多了没准也能学到些世家的规范教养,也不枉你费心教导。” 冯漾见众人皆露出好奇的神色,含笑说道:“后面的事有专门的书册去讲,大家如有兴趣可以看应氏编纂的《丹阳纪年》,那里面有很多世家故事。今日时间长了些,就到此结束吧,明日再续。” 听到这里,昀皇贵妃懒懒道:“那就散了吧。”说着打了个哈欠,联想到前几日冯漾的说教,对其笑道,“唉呀,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你教的规矩,请冯赞善原谅。” 冯漾略一点头,直接起身走了。 众人散去后,昕嫔留了下来,上前对昀皇贵妃一拜,说道:“我很好奇接下来的事,不知您能否讲一讲。” 昀皇贵妃走下座位,一打手势,请昕嫔来到正殿,问道:“你可以看《丹阳纪年》,为何要我讲?” 昕嫔道:“他家也是世家之一,这样的书恐怕只有故事,而非历史。” 昀皇贵妃虽然和其他人一样忌惮昕嫔遣华使的身份,但同时也十分感念其对待颜氏一事上的态度和作为,因此愿意花时间多接触一下这位间接盟友。于是,在保留一定的社交距离后,他笑道:“难得有人听我讲故事,那我便卖弄一番好了。只是,我知道的也有限,且大多数出现在野史中,真伪难辨,你只听听就好,可别都当了真,更别传播。” 昕嫔郑重点头。 昀皇贵妃请昕嫔入座,娓娓道来:“事情还是要从那位本该做皇后却做了贵妃的胡氏说起……” 明通八年,太祖皇帝立肖皇后之子为太子。两年后,太祖皇帝驾崩,时年刚八岁的太子登基为昆帝。新帝年幼,朝政大权都集中在肖太后手中,这引起了其他成年皇子的不满,尤其是胡贵妃的儿子——被封为璋王——对此尤为愤怒。璋王在太祖皇帝立国之前就已成年,立有战功,本来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继承皇位,未曾想被太祖皇帝以立嫡不立长为由剥夺继承权。 明通十年的冬至日,璋王趁年幼的昆帝主持年祭时,勾结御林军发动政变,挟持昆帝并押解众臣来到庄逸宫前,威胁肖太后写下禅位诏书,否则便要杀光所有人质。一开始,肖太后认为璋王只是虚张声势,不敢真的把大家怎么样,故而僵持拖延,直到亲眼看见六位大臣被接连砍掉脑袋,才哆哆嗦嗦写下诏书。 璋王如愿以偿成为璋帝,改年号咸明,将肖太后和废帝软禁于澜曦宫之内。 由于皇统继承上出现污点,璋帝十分在意别人的评价,密探制度盛行,大兴文字狱,弄得宫里宫外人心惶惶。为了遏制这种风气,已经成为太后的胡氏为璋帝物色了一位代言人,帮他把所有问题都找到合理解释。在这位代言人的笔下,胡太后是贤淑大度的,肖太后是干预朝政的奸佞,璋帝是遭遇不公平待遇、迫不得已进行拨乱反正的明君。很快,舆论风向变了,没有人再提及这场丑闻,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赞美。 听到此处,昕嫔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位代言人姓应。” “正是。”昀皇贵妃道,“这位伶牙俐齿的应氏原本只是尚京一名专打官司的讼师,在成功扭转舆论动向后,成为璋帝的座上宾,最后,更是把儿子送入宫中,并在胡太后的运作下成为皇后。至此,应讼师摇身一变,从平民一跃成为国丈。后来,他回到老家丹阳,潜心研习,文章越写越好,远近闻名,吸引门客无数。” 昕嫔静静听下去,他读过不少云华史书,但对于四大家族的发迹史却知之甚少。他以前不关心这些,总觉得无非是裙带关系罢了,没什么好研读的,如今到了宫廷才发现,要想在残酷的斗争中生存下来,总结前人的经验教训、知悉对手的套路很重要。 昀皇贵妃喝口淡茶润了嗓子,又请昕嫔享用,然后继续道来。 昆帝被废,曾经显赫一时的肖氏也跟着完蛋了,作为姻亲的方氏为求赦免,火速进献嫡长子入宫。璋帝将此事看做是方氏的臣服,并没有追究连带责任,而是封了那位方氏子弟为妃。就这样,方氏化解了危机,跻身于真正的皇亲贵胄之列。 咸明二十年,璋帝驾崩,应皇后所出的太子梁璇继位,时为璇帝,也就是从此开始,历代皇子,除了未满十岁夭折者以及因各种原因被褫夺身份者,皆以玉为名。 “澜曦宫在何处,我怎么没听说过?”昕嫔打断道。 昀皇贵妃道:“别着急,这就说到了。咸明三年六月,澜曦宫突发大火,完全焚毁。后来那地方一直空着,补种了一些花草树木。再后来,在其基址上重建了一所宫殿,名叫毓臻。只是这毓臻宫也没存活多久,仅仅二十多年就又被烧没了。如今的毓臻宫虽然同名,但早已不是原来的那座。” “那地方还真是命运多舛。”昕嫔又问,“所以肖太后和废帝被烧死了?” 昀皇贵妃道:“从当时来看是这样的。” 昕嫔露出玩味的表情。 璇帝于登基第二年改元天宁,寓意天下安宁。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没真正安宁过。 就在天宁元年九月,璇帝接到奏报称在黎山一带,有百姓筹建淫祠,祭拜一个叫做初鸿仙君的人。据说,此人虽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却是得道仙人,可以点石成金,甚至能够起死回生,其信众人数很多,大有拉帮结派之势。起初,他并没有当回事儿,只是责令地方官员对百姓们进行教化规劝,并且要求这位初鸿仙君立即解散信众,回家老实过日子。然而,不知是办事的官员信念薄弱还是初鸿仙君号召力巨大,总之,那些公门中人也渐渐被洗脑,跟着一起祭拜起来,并且向周围人声称只要追随仙君,就可得道升仙,长生不老,到那仙山上去过幸福安康,无灾无病的日子。不仅如此,这些人还向朝廷隐瞒真相,谎称民众已经被皇恩教化,安居乐业。 天宁二年四月初八,璇帝在美人怀里醉生梦死时接到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股名叫天行道的叛军正往帝都尚京开来,一路连攻七座城池,所向无敌。而叛军的首领正是初鸿仙君。直到此时,璇帝才知道自己被骗了,震怒之余不禁疑惑,这个初鸿仙君到底是谁。而当他把这个问题抛给朝堂上所有大臣时,一位老者颤颤巍巍站出来,说了一件旧事。 通明十年,太祖皇帝驾崩,礼部依照惯例,拟好了新帝的年号,一共三个,分别是乾鸿、元鸿和初鸿,当时包括肖太后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第三个。 此时,再结合初鸿仙君的年纪,答案呼之欲出。 事态很严重,大大超出璇帝的意料。 如果初鸿仙君的身份真的是“已故”的废帝梁昆,那么在道义上,其军队就不能称之为叛军,毕竟璇帝的父亲才是发动政变篡权夺位的叛徒,他的帝位并不正统——无论应氏当年的文章写得多漂亮,那些老臣们或多或少都是同情肖太后和废帝遭遇的。 为了解围,璇帝急调兵马保卫尚京,同时气急败坏地找到已是太皇太后的胡氏,想问清楚当年之事。此时的胡氏已近八旬,在璇帝再三质问下,终于说出一个秘密。 原来,当年火烧澜曦宫的主意是他和璋帝共同商量的结果,为的就是以绝后患。然而事到临头,他却反悔了,一想到年幼的孩童即将丧命火场就寝食难安。于是,在璋帝暗中命人将送往澜曦宫的饮食里加入蒙汗药,准备在所有人熟睡时放火烧死的前一天晚上,胡氏偷偷将废帝梁昆救出,派心腹之人遣送出宫,托付给一户姓刘的杂耍艺人家中。临行前,他让梁昆发誓永远不提以前的事,永远不回尚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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