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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庆回道:“没有,那人夤夜来访,当时屋中就奴才一人。” “也就是说,其实没人证实你话中真伪了?” “这……”阿庆着急道,“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啊,确实有个自称夏太妃的人找的奴才。” “那人什么体态?” “身形匀称,不高不低……” 太皇太后道:“有可能是永宁宫的雪青,把他叫来。” 陆言之把雪青找来,阿庆看了半天却摇头:“那人更结实些。” 太皇太后还想叫别人进殿,昕嫔道:“这样的指认毫无意义,体态身形相似者太多,很难辨认出真实身份。” 夏太妃呵呵笑道:“我瞅着行香子也挺符合描述。”又看一眼一直沉默的冯漾,“这位也符合条件。”然后再次指向陆言之,“他也像。这屋里都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人,全有嫌疑。” 昕嫔道:“既然无人证,也无确凿物证,那么所谓夏太妃指使他人下毒谋害一事实在牵强了些。秉着疑罪从无的原则,夏太妃应是清白无辜。”不等太皇太后回应,紧接着又道,“至于那药,我倒有另一番推测。天麻是治疗气血瘀阻,手足不遂等症的良药,但要想短时间内看到效果必要服用很大剂量才行,这也就解释了药渣中为何会有成倍于正常数量的天麻。而天麻这种东西,吃多了是有毒的,能造成头晕恶心,严重者上吐下泻,中毒而亡。太皇太后此次的昏厥就是因为服用过量天麻从而中毒引起的。这也是太医院给出的结论。所以我想,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夤夜来访,一切都只是为了推卸责任而进行的事后补救。换言之,那个去找阿庆的人就是冯赞善吧,为了遮掩你进献野药却致人中毒之事,嫁祸他人。” “一派胡言!”冯漾盯着他,沉声道,“前几日你询问我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此药方虽然在皇家药典上没有收录,但民间常用,在两百年前的《本草千金备急方》一书中就曾有过记载,所有药材剂量均和书中无异,不存在随意增减的事。” 瑶帝忽然想起来什么,啊了一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朕倒听说过《本草千金备急方》,但此书稿在刊印之前就被大火焚毁,原作者也因此事伤心过度而亡,如今流传下来的是其学生重新收集编纂的残本。你用残本上的残方给太皇太后进药,也太不厚道了吧。”他向后靠去,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好像在看一出有意思的折锦戏。 冯漾提气道:“是残本不假,但经过后人修订勘误,已经复原五成,我选用的桂苓续命汤已经被无数人证实有效,所以才献给太皇太后服用。而事实证明,它的确比太医院的庸方管用得多。” 太皇太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些太医简直就是废物,我每每吃过药就觉头晕脑胀,远不如冯漾的药来的神清气爽。” 瑶帝没吱声,不知在想什么。 昕嫔对冯漾道:“你提供的药方中,天麻数量远比实际煎煮的用量要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准备了两个药方,一个对外应付询问,一个用作实际操作?” “无稽之谈。药方只有一个,太医院一直按方子抓药,从未出现过错误,直到出了这件事。”冯漾语速稍稍加快,呼吸急促,“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解释不了。它们凭空出现,我怎会知道?刚才阿庆也说了,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但这个人可不是我。药与毒的界限模糊不清,有些东西用少了是药,用多了是毒,这种道理我懂,绝对不会胡乱加量。”接着,起身跪倒,对上首座的人说道,“请老祖宗容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在这间屋里我应该是最希望太皇太后长命百岁的人了,其他人恐怕都是装模作样。”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众人脸上各有各的复杂微妙,深知冯漾说得不假,心中一阵长叹唏嘘,再开口时语气染上一层寂寥:“好孩子快起来,我知道你的孝心,这怪不得你。”说罢,又对瑶帝道,“你少把黑锅扣在冯漾身上,他这么个知礼守礼善解人意的人怎么会害我?” 瑶帝没说话,看向别处。 昕嫔温和道:“不是黑锅,也绝无冤枉之意,只是冯赞善献的是野药,总得有个说法才行。而且,我回去查了《本草千金备急方》,里面并没有桂苓续命汤一方,只有一道名叫续命安心汤的方子,药材与冯赞善所用的桂苓续命汤有些相似,不过那里面可根本没有天麻一味药。” 冯漾心底一惊,反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本书,现今流通的都是残本,大家都叫它《鸿宪备急方》。” 昕嫔微微一笑:“云华找不到的原本,不一定在幽逻也找不到啊。当年那本书写成后,经人誊抄,流入幽逻。因此,原书稿损毁后,幽逻却还保留誊本。虽然年代久远,但并非是多么稀罕的东西,我就随身带了一本。”说着,让陆言之呈上一个书匣,打开后,里面是两本泛黄的书册,“这是五十多年前印刷的,分上下两卷,临行前父亲送与我的。” 太皇太后接过后没有看,只是盯着冯漾:“药方到底是怎么来的?” “药方是从书中的续命安心汤一方中演化而来,添加了天麻和蛇胆。” 昕嫔喃喃道:“蛇胆……有剧毒啊。”瞟了一眼上首位,却见那老人也正盯着他,不由得心弦一颤,后心煞凉,又移开眼去。 冯漾气质冰冷如雪莲,寒气逼人:“是药三分毒。太医院的药典里也经常使用蛇胆,它说明不了什么。”又面向太皇太后,“其实是否收录药典并没有那么重要,无论是官药还是野药,能治病就是好药。” 太皇太后慢慢点头,对昕嫔道:“既然疑罪从无,那么冯漾也是无罪。” 昕嫔道:“可进献野药之事是事实,宫内明确禁止,若依照宫规……” 冯漾眉心一跳,抢先道:“我的药治好了太皇太后的病,却因此获罪要被处罚,好像我治了不该治的人,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啊,就这么见不得太皇太后痊愈?”说话时眼睛盯着瑶帝。 瑶帝也看着他,面容冷峻。 眼神交汇处,爱恨交织莫测。曾经屈辱的、不甘的、轻狂的、内敛的、热切的、失望的……种种情绪涌入那四目之中,犹如两军交战,杀声震天。 就在这肃静之中,行香子从旁人手中接过一碗药。这是太医院开的调理身体的方子,太皇太后苏醒后一直服用,一天三顿。 行香子将银针插入碗中,等了等,见银针没有反应,便将药交给试毒宫人。那人用小勺舀了一些放到小盅里喝下。 宫人摇摇头,示意汤药没问题。 行香子将药端到太皇太后跟前。 “先放下吧,我喝不下。”太皇太后对瑶帝说道,“我不管什么药典医典,只知道冯漾给我的桂苓续命汤治好了病,他是功臣,可不是罪犯。你要把他赶走,那就是天理不容。” 瑶帝闻着药味皱皱鼻子,以袖掩鼻,含糊道:“太皇太后还是先喝药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用不着你假惺惺关心我。” 行香子摸了摸药碗,已然温了,劝道:“老祖宗,先喝药吧,身子要紧。再者,药放凉了就更苦了,现在喝正合适。” 太皇太后畏苦,极不情愿地端起碗来,刚要张嘴,就见那试毒宫人突然捂住肚子,表情痛苦,一张嘴呕出鲜血,头朝下栽倒,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呆住。 陆言之最先反应过来,高喊一声护驾,立时从外面冲进几个身材健硕的卫士,围在瑶帝身旁,虎视眈眈盯着其他人。他们平日扮作普通宫人模样,实则是武艺高强的侍卫,随时保护瑶帝安全。 行香子也反应过来,一把打掉太皇太后手里的药碗,黑色药汁洒了一地。此时再看那银针,依然通体银白光亮。 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起反应。 瑶帝拨开卫士,从缝隙中看见地上黑红的鲜血,目光惊悚。 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想不明白,本不应该这么快毙命的。 太皇太后看着那尸体,全身颤抖,气血上涌,叫道:“是谁,谁要杀我?!”额上皱纹更深了,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伸手一指下方,情绪激动,“夏采金,你一计不成又施毒计,真该千刀万剐!”喊完,一口气没上来又瘫回椅中,头晕眼花地拍着胸口,仿佛要晕过去。 夏太妃看了一眼瑶帝,见其没有任何表示,腾地站起身,高声道:“真是笑话,自你出事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待在永宁宫闭门不出,哪有机会害你?” 太皇太后急火功心,倒生出一丝清明,喘着粗气吩咐旁人:“煎药的人呢,快把他拿下。” 陆言之早就在第一时间去拦截煎药和送药之人,奈何负责煎药的人已服毒自杀,而送药的人明显已经吓傻,一问三不知,线索就此断掉。 殿中,喧哗已落。侍卫们退去,三五名宫人弯腰上前,用白布将死者盖上,在一众惊恐愕然的目光下,把人抬走了。 紧接着,地上血迹也被清理干净,又喷上香水驱散腥味。 然而那股子腥气已然散布于空气中,吸附在人们的鼻腔和神经上,无论多浓重的香气都无法掩盖,反而将那气味混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腐香。 瑶帝受不了那味道,挥了挥手,吩咐把门窗全打开,通风散气。 春日暖风,吹拂殿中,冲淡众人心头的恐惧。人们纷纷深呼吸,努力维持住最基本的矜持。 此时,太皇太后也缓过精神,望着包括瑶帝在内的众人,发出一声疑问:“这是什么……” 问话很含糊,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所问为何。 然而昕嫔却明白过来,拿起银针端详,又闻又看,思索片刻,说道:“若我猜得没错,这毒应该是从毒蕈中提取,银针试不出来。这种毒不好提炼,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所以……”环顾四周,避开瑶帝视线,说道,“夏太妃和冯赞善这些日子都在自己宫中,既无法购买或提炼,也没法指使他人下毒,眼前这桩毒杀应与他们无关。”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又道:“那之前呢?” 昕嫔想了想,避开瑶帝投来的眼色,朗声道:“应该都无关系。”说完,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闻言,夏太妃和冯漾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察觉到精细的算盘。不过昕嫔的定论对他们两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幸事,因而他们明智地选择沉默。 瑶帝不耐烦动了动,俊美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失望。 大家各自缄默。 半晌,太皇太后自感头又疼起来,哼哼了两声。他劫后余生,身心疲惫,不想再面对其中的任何人,对在场的人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 冯漾沉着脸对太皇太后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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