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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妃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心底暗骂一声晦气。收回视线之际,笑容已爬上面庞,如同喝了青春泉水,活力焕发,对上首座的人笑道:“你可真命大啊,躲过无数次谋杀,看来真的是有上天护佑。”说罢,也走出大殿。 瑶帝低声笑了几声,说了句福大命大之类的话,大摇大摆也走了。 殿内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太皇太后无心计较那敷衍的态度,吩咐陆言之将阿庆暂时收押,在行香子的搀扶下走下座位,站到昕嫔面前:“其实,我是希望你真的能查出什么,而不是带着目的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你若真能拿出确凿证据来,无论是谁,我当场就能法办,毕竟这事关我的健康和生死。可是,你之证据只是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如何取信于人?你为白茸脱罪时的做法堪称惊艳,就算我动用强权也无法反制。可今天你之做法令我失望。” 昕嫔望着他,强打精神,说道:“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理清事实。可事实太模糊,我也只能做猜测……” “你的猜测就是想让冯漾担责,对吧。我能觉察到你们的计划,赶走冯漾,然后专心对付我。”太皇太后说完,手搭在昕嫔肩上一推,轻笑,“不自量力。” 力道很轻,可昕嫔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好像不可抗拒似的,带着某种臣服的意味。他怀着极大的恐惧,连声否认,可在内心深处,在被那双鹰眼穿透的心底,有个声音喊着:对,那就是事实。 太皇太后近前一步,说道:“我知道不是冯漾干的。对于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总在讲证据,询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呢。既然你不问,那么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天麻加多了味道发涩,我前几次尝时都没问题,唯有这一次,汤药发苦发涩,明显是天麻成分多了。而我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他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煎出的药也没问题。” 昕嫔心下了然,进而疑惑:“您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我想看看,你为了嫁祸一个人能做到何种程度。” 此话一出,昕嫔宛如遭到暴击,好像有千万根名为羞耻的针砸下来,将他扎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他脸上发烫,面皮着火,几乎不敢抬头。面前的老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并且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将他从里到外剥得一干二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在那双眼下,平静成了一种奢望。他终于明白为何太皇太后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了,因为那个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能迅速找到突破点,看似劣势实则依然掌握全局。 “我……”他开口辩解,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为自己感到羞愧。 “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忘掉这件事,宫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太皇太后拄着拐杖走入寝室,不再看他一眼。 昕嫔在原地停留片刻,调匀呼吸,慢慢走出大殿。 他走在宫道上,脑海中不断回响太皇太后说的话,仿佛一片阴霾,怎么也挥散不去。行至拐角处,瞅不冷地胳膊被什么东西一拽,整个人跌进温暖的怀里。 抬头一看,是瑶帝。 “陛下?”他想行礼,却被按下,带到更隐蔽的树丛中。 “刚才怎么回事?”瑶帝面色不善,剑眉拧成麻花,扣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一双眼透着疯狂,“为什么替冯漾说话,临阵倒戈吗?” “陛下请冷静。”昕嫔好容易挣脱,把刚才听到的话重复一遍,说道,“咱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太皇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洗脱夏太妃的嫌疑就好。” 瑶帝听罢,仰天长叹,说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罢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做的还是不错的。” 昕嫔道:“您不再查下去了吗?” “还查什么?” “真凶。”昕嫔面露惶恐,“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那个阿庆没有说谎,而夏太妃和冯赞善又都没有找过他,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宫里,还有另一个人,想同时除掉太皇太后和夏太妃。这个人明显借鉴了薛嫔毒害昼妃之法,企图一石二鸟。这个人如果不抓住,肯定还会再次作案。” 瑶帝想到那一地鲜血,胃尖颤了颤,心想,让白茸留在行苑是一件多么明智的决定啊。
第239章 13 玩家 碧泉宫中,最终的审判结果让所有等待消息的人很失望。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都想看到另一种更激进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给接下来无聊的日子增加点谈资。当然更为实际的是,如果冯漾被赶出宫,那么枯燥的宣讲会就可以彻底结束。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是一点儿刺激性都没有,正相反,它引起了人们更浓厚的兴趣,甚至还有一丝兴奋和战栗。那可是在云华最有权力的人面前发生的命案,虽然只死了一个宫人,但大家都知道,原本应该死的是谁,挑衅的又是谁的威严。 昀皇贵妃对在场的所有人都训了话,让大家安分守己的同时,也要注意安全,陌生可疑的东西不要接触,入口的食物一定要再三查验才行。把人打发走后,他让晴蓝去请昕嫔过来。晴蓝去而复返,称昕嫔头疼,已经歇下。 他说声知道了,提笔给白茸去了一封短信,把所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让晴蓝送出去,然后去探望苏方。 苏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也接受现实,只是心情还有些沉重,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当听到冯漾并没有因为进献野药一事而离宫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攥着半焦半红的木牌,低声道:“人家姓冯,怎么会轻易离开呢。” 昀皇贵妃安慰几句,见他一直蔫蔫的,说道:“要不你先去季府住一段时间吧,我父亲的庄园在城郊,现下这时节不冷不热的,去那赏赏景散散心,换个环境对身心有好处。我会和尚宫局说你出去办差,需要离开几天。” 苏方缩在椅中,淡淡谢过,扯出一个惨笑:“奴才哪儿都不去,您放心吧,奴才已经想通了。逝者已去,生者已矣。” 昀皇贵妃看见桌上放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太上救苦经》,一佛一道两本书好像对峙,滑稽之余又生出些心酸。他知道,苏方本不信佛信道,为了给爱人超度,安息亡魂,竟不惜将两本经文都念上,用心之苦,可见一斑。“那……”他想了想,觉得给苏方找点事情做也许比这么胡思乱想更能疏解抑郁,说道,“你要觉得好些了,就回来当差吧,没有你,我不习惯。” 苏方应下。 送走昀皇贵妃后,他盯着手中木牌许久。眼中,它还是当初的模样,殷红如血,恰似他们之间热烈的爱情。 木牌是阿凝在除夕前几日偷偷塞给他的,让他写上字,告诉他有办法可以把木牌混在祈福牌中挂到树上,向神灵祈祷。又过几天,阿凝借办公事的机会找到他,一起仰望点数树上的红牌,在无数吉祥话中找寻隐秘的爱语。当阿凝发现它们被挂在了最顶端的树梢上,被错综的树枝恰到好处地遮掩住时,无不幸福地说:“看啊,那是上天给我们的眷顾,我们一定能天长地久。” 滚烫的泪水落下来,那时的他们多甜蜜啊。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不会接受那祈福红牌,更不会同意将它们挂在树上。他会选择和阿凝一刀两断,至少这样,阿凝能活着,他们还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彼此的气息,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眷恋。 他又记起阿凝临死前的样子,全身都是血,每说一句话都在吐血。 对不起,原谅我。这是阿凝说的最后一句话。 章丹收埋阿凝后,曾偷偷告诉他,阿凝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被活生生打得粉碎,用手一摸,如同个布娃娃,软绵绵的。 那得是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默默哭了一阵,待泪水干涸再也哭不出来时,打开床头抽屉,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黑漆漆的几根针,幸好他还留着这个,这将是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 和昕嫔分开后,瑶帝一直在想庄逸宫发生的一幕。 他曾跟银朱再三叮嘱,不要用猛药,更不能立时见效,最好是可以伪装成突发疾病的那种,不会被人怀疑。可如他所见,下在太皇太后碗里的是剧毒。 一出庄逸宫大门,他就揪着银朱领子问怎么回事儿。而银朱说,药还没准备好。 再结合昕嫔所说,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巧合还是借刀杀人?他来庄逸宫仅仅是为了做局,可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了局中人。他理不出头绪,心情烦躁,面对模糊不清的处境,几乎也要像太皇太后那样吼出来。 现在,他急需一杯淡茶,把心冷静下来。 永宁宫中,一身轻松的夏太妃一见到他就迎上去,赶走屋中随侍的所有人,关上门小声道:“咱们运气也太背了,又让那老东西躲过去,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瑶帝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三口喝下,转身拉住夏太妃的手,急道:“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朕还没动手呢。” “……”夏太妃呆住,“那是谁?” “你千万别再轻举妄动,朕能感觉到,现在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就是这个人拿了佛珠,找到阿庆,来个一箭双雕。也是这个人,一击不成,再次投毒。你快想想在哪丢了佛珠,谁最有可能捡到?” 夏太妃来回踱步:“应该就是在倚寿堂丢的,但负责洒扫的宫人都说没看见,也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说了谎。我还问过襄太妃,他那天也去过倚寿堂。他当时拿过佛珠,把它放到香炉盖上。后来他先离开,我紧跟着也走了,我俩都不知道后面还有谁进去过。” 瑶帝双眼迷茫:“倚寿堂是礼佛之所,对所有人开放,想要查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才急忙找到紫檀阁,又做了三四个一模一样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这一步还算走对了,不过我想不明白,什么人会与我和太皇太后同时结怨。”夏太妃暗自盘点宫中各人,来来回回想了很久,有些确有旧怨,但事情过去十多年,总不能才想起来报仇吧。 瑶帝也想不出,说道:“总之,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吃的用的都要仔细检查,如果那个人能给太皇太后下毒,也就能给你下毒。而且,如果凶手同时与你们有仇,必定不是普通人,应该有些身份地位。如此一来,可调动的资源和人脉就更多了,想暗地里做点什么也不会被怀疑。” 夏太妃一下子想到薛嫔,用养护花草做掩护,暗中提取毒素。“陛下也要小心,此人从毒蕈中炼毒,毒素无色无味,不易被银针试出,防不胜防。” 瑶帝点点头,神色凝重:“朕会让皇贵妃以端午驱毒虫的名义,把宫中所有地方清扫一遍,借此看看有无可疑之处。如果六局没问题,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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