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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嫔与王太嫔没做过学问,对敏太嫔无计可施,面对夏太妃的讽刺也只讪笑几声,及时抽身离去。 殿中只剩襄太妃还在嗑瓜子,以及看着他嗑瓜子的夏太妃。 襄太妃吃瓜子吃咸了,灌了好几口茶水,颇有兴趣道:“当年先帝临终前曾下旨,恩准敏嫔留居宫中。我一直纳闷,他并不受宠,怎么能在最后关头获此恩赐。” 夏太妃是先帝临终时少数在场的人之一,回忆道:“那日先帝自昏迷中醒来,已知大限在即,命人召见敏嫔,要他最后写一篇绿章。敏嫔来了之后,当场提笔,仅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写下《登九霄赋》,把老皇帝哄得高兴了,这才为自己争取到一个留在宫中的资格。” 襄太妃道:“先帝以前不信这些,怎么到最后反倒痴迷于此?” “求仙问道,想长生不老呗。”夏太妃感叹,“可怜敏嫔,虔诚向佛,却还要时不时地写绿章,不知心里有多别扭呢。” 他们聊了一会儿,期间雪青送过来一张信笺,说是瑶帝遣人送来的,夏太妃展开纸细读,面色几经变幻,最后恢复自然,将信纸折好压在茶杯下,又和襄太妃继续说笑。 大概半个时辰后,有人报称昼妃来访。 夏太妃起身道:“我去迎迎这小可怜儿。”带着雪青出殿,一见白茸,便口说阿弥陀佛,把人搂住,往屋里带。 正巧,襄太妃往外走。 夏太妃叫住他:“这就走了吗,还想多聊会儿呢?” 襄太妃胖胖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坐多了腰疼,得回去躺着了。”又对白茸道,“谢天谢地,平安回来就好。” 殿内,宫人们正在打扫地面,更换杯碟茶盏,熄掉香料,打开窗户透气。 夏太妃扫了眼桌上的信笺,朝其中一个宫人看,后者默默点头。白茸捕捉到他不寻常的眼神,随手拿起信笺,刚要展开却被抽走,夏太妃道:“皇上的私信,你也敢偷窥,小心罪上加罪。” 白茸一屁股坐下,说道:“我哪有罪,被人劫持绑架是罪吗,不愿验身是罪吗?我是受害者,是苦主,怎么反倒被人口诛笔伐了?” “你要这么理直气壮,还到我这来干嘛?” “我真的没有!”白茸忽然道。 夏太妃道:“就算有也没什么,在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也就皇上把这件事看得比较重要。” 白茸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真真正正的清白。”一脸严肃。 夏太妃看着他,感慨:“我知道,你这么爱他,是不会允许别人碰你的。可现在,马三坡的供词对你很不利。刚才我们还一起讨论过,基本上都认为你会因此逐出宫廷。” “我该再怎么办?”白茸又气又急,“马三坡简直混蛋,睁眼说瞎话,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夏太妃细瞧了几眼道:见那眼尾带红,不似胭脂,柔声道:“你哭过了?是不是和皇上吵架了?” 白茸扭过脸去,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委屈的泪水憋回去,语气生硬:“没有。” “没有才怪。”夏太妃叹道,“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法插手太多,但这件事必须要解决才行,否则就算皇上不处理,流言蜚语也会杀了你。” “可马三坡……” “关键不在于他。”夏太妃打断,“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样诋毁你,他都在皇上控制之下,最后结案时,只写皇上想要的话就行,卷宗里看不到任何不雅的事情。现在最怕的就是舆论。朝堂的、宫里的、民间的……要知道,众口铄金。” 白茸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悔不当初:“早知这样,就该求着去验身。” 夏太妃摆手:“其实跟验不验身也没多大关系了,那马三坡存心诋毁,就算验身也没法证明你在劫持期间的清白,它最多只能证明两天以内你没被侵犯过。” “这是有预谋的。要么用刀杀我,要么用舆论驱逐我,无论哪种,我都没好下场。”白茸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吗?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就算要被杀死,也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夏太妃笑了:“态度很端正,也有决心,这是好事。但你有具体方案吗?” 白茸又蔫了,垂着脑袋:“没有,所以才找您来,一起想办法。” “你呀,和季如湄一样,跟颜梦华斗了这么久,愣是没从人家身上学到半点本领,白受了那么多活罪。”夏太妃靠回椅背,跷起二郎腿。 “颜梦华?”白茸一听这名字就膈应,说道,“他一身邪门歪道,我就算想学也没那基础。” “谁让你学那些,你好好想想,当时宫中传遍《恶妃榜》的时候,颜梦华是怎么做的,紧接着后面又出了什么事。” “后面……引出妖妃冯氏……” 夏太妃意味深长道:“你回去琢磨琢磨吧。别总觉得皇上把你看成蝼蚁,其实呀,你就是只蝼蚁,不光你是,全天下的人都是,你有什么好气的呢。你跟他掰扯那些尊重啦体面啦什么的都没用,现在要讨得他的欢心你才能活下去。如果连皇上都不为你争取了,那你就真活到头了。” “可我拿不准他的想法。”白茸很苦恼。他一直觉得,他和瑶帝之间虽然身份等级存在巨大差异,但过了这么久,差距总该小些才对。可无数事件都证明,瑶帝永远是金字塔顶的唯一。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也无论瑶帝把他置于多么相近的位置,他都能轻易摔下去,有时仅仅只是瑶帝一次轻微的咳嗽,都能将他震得粉碎。 这是真正的不可抗拒的权力,恐怖如斯,庞大如斯。 “皇上钻了牛角尖,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夏太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别看皇上活了三十多年,其实跟个孩子差不多。”然后又想了想,痴痴笑,“应该说所有的皇帝,尤其是那些过得一帆风顺的皇帝,都有些孩子气。” “为什么?”白茸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评价帝王。 “只有孩子才会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你一定听说过童言无忌这个词,皇帝也差不多了。他们永远站在权力制高点上俯瞰众生,以至于忘记了他也是众生的一部分。这让他们觉得,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对的,所以童言无忌这种话应该改改,叫做圣言无忌。”夏太妃见白茸仍旧一脸愁苦,接着道,“我说这话不是在给皇上开脱,而是想让你明白,很多时候,他所说的话,所做出的行为,仅仅是他作为皇族所受教养的本能反应。这种反应会跟随他一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就像所有乱发脾气的孩子,在气过之后,依旧会投入你怀里撒娇。” 白茸看着他,不可思议:“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孩子。” “你需要把他当孩子看,如果你想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就得这样做。哄慰他,忍让他,敬畏他,奉承他……这是你一生都要做的事,直到生命的尽头。”夏太妃目光闪烁,轻轻道,“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释出一些爱意、一些善意和一些权力。” 白茸愣愣地问:“您对先帝也是这样?” “当然,梓瑄就是我另一个孩子,我为他操碎了心。”语气淡漠忧伤,“他们父子俩,都让人不省心。” 白茸很少听到有人直呼先帝名讳,于他来说,那代表着另一段惊心动魄的宫廷秘闻。不过眼下,他没时间好奇先帝和夏太妃的情感纠葛,一想到有可能面临的结局,就提不起任何劲头。 “好了,刚才还挺有斗志,怎么现在又哭丧着脸。”夏太妃给他倒杯伽蓝酒,晃晃酒杯,摇出漩涡,递到白茸手中,“要昂首挺胸,要像无事发生一样。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还怕这一个?” 白茸饮下酒水,甘醇的味道令他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遇见这么多事,其他人却平平安安。这太不公平了。” 夏太妃笑了:“宫里哪有平安两字。你以为就你如此吗?现在宫中的先帝妃嫔中,哪一个不是从刀风剑雨里闯过来的。就拿庄逸宫的那位来说吧,进宫时已经有了一位墨皇后,但皇后身体羸弱,一直无子。为了能有子嗣,他让其他三家献人入宫、等产下子嗣后再过继给他。仅围绕这件事,不知发生多少恐怖血案。” 白茸道:“四大家族不是同气连枝吗,还会有纷争?” 夏太妃道:“对于这些世家尚族来说,皇后与太子只要出自四家之中,便可以接受。但对于宫里的人来说,其意义还是很不一样的,这关系到实实在在的地位与权力。谁都想当皇后,谁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而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你能想象那混乱的局面吗,四大家族的人全到齐了,他们野心勃勃,势均力敌,表面上其乐融融,可背地里什么阴毒手段都能使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朝不保夕。有时候想一想,我也挺佩服方凌春的,居然在那种血雨腥风中活了下来,用十年时间,斗倒了包括墨皇后在内的所有对手,成为方皇后。你知道他为什么信佛吗,那是因为他以前干的坏事太多了,暗杀、诬陷、绑架、纵火……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杀出重围,他拼尽了所有力气。可好笑的是,当他成为皇后,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堂而皇之地被封太子时,孩子却死了。之后,另一个孩子也死了,以后再无所出。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所以信了佛,整日在香火和泥塑中寻找慰藉。” 白茸心想,太皇太后可真虚伪,一边高举屠刀铲除异己,一边口念阿弥陀佛。他说道:“所以,在这座宫里他是不可战胜的,没人打得过他,我更不行了。” “你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等。”夏太妃说,“时间会替你打败他。” 白茸想想自己处境,说道:“那我就静候时间的佳音了。”随即,向夏太妃告辞,临走前,夏太妃又道:“有些事,要以退为进。” 白茸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听说瑶帝正在深鸣宫,和昕嫔共进午膳。 白茸听后对玄青道:“本来还想找他们说话,既然他们不得空,咱们就回去吧。”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住,说道,“先不回去,在宫里转转。” 玄青道:“还是回去吧,这个点午饭也该摆上了。” 白茸摸摸肚子,也觉得有点饿,吩咐走上一条小径,准备抄近道回毓臻宫。这条路紧挨着慈明宫外墙,他有心探查,故意贴墙根走,耳朵竖起如灵动的兔子,凝神静气,听动静。 停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玄青小声道:“走吧,要是让别人看见您听墙角,不定又闹出什么传言。” 白茸对他做了安静的手势,随即玄青跟其他人用气声嘱咐:“谁也不许说话,咳嗽打喷嚏更不行。” 墙那边,传来隐约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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