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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致看了看,织耕苑被改造成类似八卦图的模样,中间用极高的铁栅栏围成一个圆,再用镂空的石砖将圆分成两半,一边是白狮,一边麒麟。麒麟所在的地方还移植了一棵高大的桑树,只是那麒麟似乎对树叶不感兴趣,低着头专注吃草。 围绕中心圆,散落四周的是其他动物们的家,各成一体,均有设有铁栏。 他信步漫游,忽略穿梭于小径的宫人们,来到最里面的一扇栅栏前,其中的黑熊一改前几天的凶悍,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打盹儿。他招来一个宫人,问他是不是给动物们用了药。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心安了。一开始瑶帝提出赏玩会时,他就曾有过此类建议,但被否决了。瑶帝称,要看到活泼好动的走兽,而不是只会睡觉的懒虫。但当他得知黑熊伤人的事件之后,可不觉得一个生龙活虎的畜生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在他看来,还是安全更重要。尤其是瑶帝的安危,万一瑶帝心血来潮要投喂——他相信一定会的,瑶帝在某些方面与孩童无异——不能没有任何防范措施。于是,他不顾反对,私下命人在饲料中加上些安神的成分。不用太多,只让它们提不起精神就好。 他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命人关闭大门,来到织耕苑外不远处的一座小亭乘凉。坐不多时,就见两朵花一样的人款款而来。 “哥哥来得真早啊。”暄妃还没靠近,一股香气先行扑到。 昀皇贵妃连打了三四个喷嚏,用帕子捂住发酸的鼻子,闷声道:“你用了什么,太呛人了。” 暄妃扯扯衣袖,说道:“用了鹅梨香,味道是浓郁了一点,可我觉得,织耕苑里都是动物,即便打扫再干净,也有异味,到时候用香气中和一下,就没那么难闻了。” 昀皇贵妃腹诽,相较于单纯的臭味,香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更令人作呕。他朝边上走了几步,远离暄妃。一旁的李嫔也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对他悄声道:“确实……味道太冲了些……”他几乎要同情李嫔了,这一路跟过来没被熏死,堪称奇迹。再看暄妃的近侍苍烟,一会儿揉眼睛一会儿弄鼻子,想来也是被那味道祸害不浅。 好在暄妃也有自知之明,撇下他们走到织耕苑大门前,塌腰耸臀,趴在门缝往里瞅,许是瞅到什么,咯咯直乐。他穿了一身剪裁十分合体的玉色长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全挽上去,用青色缎带系住,长长的细缎搭在腰际。他一边看一边笑,挺翘饱满的窄臀在笑声中微微晃动,脚下一双白色的小羊皮靴不停地往地上跺,别提多兴奋。 昀皇贵妃见了,忍住想往那屁股上拍两巴掌的冲动,与李嫔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听说,皇上已经开始分批遣送流民回乡了。”李嫔道。 昀皇贵妃说:“这样好啊,尚京终于安宁了。”心想,这些人就不应该放进来,早该疏散到周边城镇。要是不进京,兴许白茸就不会出事了。他暗自叹气,忽见李嫔耳朵上戴了两颗硕大的宝石耳坠,说道:“孔雀最喜欢啄咬亮晶晶的东西,我劝你把耳饰拿下来,免得被误伤。” 李嫔急忙把饰品拿下,顺带拔下头上的一对儿宝石簪,收到身旁近侍那里。他见对方妆容清淡,身无配饰,说道:“哥哥今日格外素雅,是有什么讲究吗?” 昀皇贵妃还未搭话,暄妃已从大门处走回,说道:“今儿个就是要雅致些,戴太多滴里当啷的东西,虽然好看,但也危险,万一饰品勾住栅栏,或是被畜生爪子勾住,那可就不妙了。你看我,就不戴任何首饰。”说话间,阵阵香气四溢,能把人熏晕。 “你……”昀皇贵妃将说未说,见迎面走来冯漾,更觉窒息,随口道,“坐久了,身上难受,我去散步了。”走出亭子,赶在冯漾走近之前,远离他。 冯漾步入亭中,对暄妃和李嫔打招呼,一来一往十分有礼貌,更对那呛人的浓香毫不在意,反而津津有味地说起鹅梨香的制作方法。“一般来说鹅梨香有两种制法。若遵循古法,一定要选用新摘的黄梨,从中间剖开,去核不去皮,填入沉香檀香和苏合油,用蔷薇水蒸熟、碾碎,再另取梨汁浸泡,二次火蒸,待梨汁蒸干后,剩下的香末揉成香丸,用薄荷叶包上晾干。用这种方法做出的香丸香气淡雅持久,有安神助眠,舒缓心情的用处。不过它做法耗时,且不出数,市面上的小作坊为了牟取利益,大多不会如此。而是另用成品的梨香丸再加上劣质的沉香檀香等多种香料混合糅杂而成。这样做出的香被称为凝和香,工序简单,成本低廉,但香气十分刺鼻,闻久了容易头疼,对身体没有好处。” 一番话听下来,暄妃脸都黑了。 只见冯漾掏出个香袋,放到暄妃面前的小桌上,说道:“我这里有些薄荷叶,你戴上,可以调和香气。” 暄妃不自然地抽搐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来,但无论怎么努力,脸皮就是不动,僵得厉害。最后他放弃了,说道:“没关系,我闻着挺好。” 冯漾柔声道:“香气太浓,观赏时刺激到里面的玩意儿,万一狂性大发,对你不好。” 暄妃想起昀皇贵妃私底下透露的情况,无所谓道:“那些东西今天老实得很,发不了狂。我谢过冯赞善的好意了,这香袋是紫色的,跟我衣裳不配,还是不戴了。” 在他们说话时,人们陆续到场。 冯漾回身大致一扫,心中冷笑。那些人大多打扮得花花绿绿,浓妆艳抹,哪里是他们赏玩珍兽,分明是珍兽坐笼子里观赏他们。转念一想,更觉讽刺,他们在织耕苑里欣赏奇珍异兽,就如同皇帝在帝宫里欣赏他们一样,都是被人观摩亵玩的玩意儿,毫无自尊自由可言。想到这里,他竟生出几分能够及时脱离瑶帝后宫、不用再被品头论足互相攀比的庆幸——尽管代价惨重,也甚是无辜。 暄妃和李嫔走到亭外,和熟识的人说话去了,亭里只剩他一人。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听身后的人们哥哥弟弟的叫着,说着各种虚情假意的寒暄,从心底涌上一丝悲凉。这些笼中人啊,无论内心多么凄苦,外表总要装出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如栅栏里的黑熊,至少那畜生还知道在“嗟,来食”的戏弄之下,用咬人的法子发泄不满。而帝宫里的人呢,还要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更甚至于,就连上位者的这点轻蔑的施舍都要靠抢的方式来获取。 而罪魁祸首……正坐在明晃晃的御辇上,朝这边行来。 若缃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把香袋重新系在腰上,说道:“他就是个跳舞的,你还能指望他多么有品位。也许他是想买真正的鹅梨香,却被底下人换成劣质的仿品,从中揩油。宫中这种事太平常了,也不光他会遇到,我敢说,但凡从手里过钱的,都会摸出点来放自己口袋。对吧?”抬眼看着若缃,后者嬉笑:“主子这是何意,难道觉得奴才揩油不成?”又见大家都在站在亭外三五成群地交谈,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道,“我整个人都被你吃进肚里,刮点油下来也算正常,你还缺那点铜板不成?再说,秋波他们总在私账上划进划出的,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到我这就要扣个揩油的帽子?” 冯漾目视前方,亭子外的一丛月季花五颜六色,恰似身后那群越聚越多的花蝴蝶,美丽却俗不可耐。他稍稍侧身,对犹自委屈的人说道:“我就说了一句,你却有十句顶回来,这顶嘴的坏毛病啊真得改改,否则有你吃亏的时候。” 若缃弯腰在他耳边道:“我只在阿漾面前……”未说完,忽然眼神一凛,快速道,“皇上到了。” 冯漾转身,金色的御辇已落地,瑶帝正被搀扶走下。他跪拜行礼,旋即,和其他人一起在瑶帝轻松愉悦的一声“平身”中起身。 很多人都朝瑶帝围拢过去,试图让自己更显眼一些。 冯漾没有凑上去,依旧站在亭里。这时,昱嫔走过来,说道:“哥哥为何不出去,今日太阳不大,晒一晒舒服。” “暖玉生烟,我去便是浇了几滴冷水,扫了兴致。”冯漾道,“你又为何站在这里,不去皇上近前?” 昱嫔一努嘴:“你看看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哪儿挤得进去。况且今日不是赏玩动物吗,我等着看麒麟呢。” 瑶帝被美人围着,心情甚好,摸摸这个头发,亲亲那个脸蛋儿,再拉一拉美人的手,玩得不亦乐乎。昀皇贵妃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前走了几步。吴采人率先给他让道,紧接着,雪贵侍和柳选侍等人也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陛下不宣布赏玩会开始吗?” “不着急。”瑶帝搂住离他最近的秦贵侍,在腰上捏了捏,“太皇太后还没来呢。” 正说着,远处出现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须臾,黑点变大,渐渐幻化成一顶十六人抬的大轿。瑶帝认出这是庄逸宫的轿子,是先帝为太皇太后六十大寿专门打造。轿厢是黑色,上面绘有金色的蝠纹万寿图,并配有螺钿和宝石装饰,轿顶镀金,四面均绘有一个古体“云”字——云梦的云,亦是云华的云。 彼时瑶帝年轻,看到这顶大轿时无甚感觉,只为父皇的孝心而感慨唏嘘。可现在再看,却觉得特别恶心,想把那轿顶掀下来踩烂。 这个老妖怪,竟然把它搬出来了……瑶帝觉得好笑,这能说明什么? 屁都说明不了,毫无意义! 他暗自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把云梦方氏从人间抹杀掉。 当然,其余没见过的人均瞠目结舌,看得眼发直。尤其是那些刚刚入宫不久的民间美人们,看惯了街上清一色的清灰小轿,再看那缓慢移动如小阁楼一般的巨型轿子,无不折服于威仪之下。 轿子落地。一直跟随在侧的行香子从外面撩开帘子,请太皇太后下轿。外面的嫔妃们眼巴巴看着,在见到太皇太后时纷纷下拜。瑶帝对银朱道:“宣布赏玩会开始,先进去。”说罢,也不跟太皇太后说什么就径自走掉。身旁的美人们一看正主走了,也慌忙跟上。 对此,太皇太后毫不在意,反而对行香子道:“麒麟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没什么意思,倒是一会儿的驯兽表演可以看看。” 这时,冯漾和昱嫔来给他请安。 他看看左右,问道:“暚贵侍呢?” 昱嫔道:“他跟着皇上先进去了,让我代替他向您请罪赔不是。”不远处,织耕苑大门打开,众人跟随瑶帝进入,随即发出各种惊叹。 太皇太后瞟了一眼,说道:“他是皇上的人,理应跟随皇上,何罪之有。倒是你,也应该跟着一起去,陪着我这么个老态龙钟的家伙多没意思。” 织耕苑内,爆发出笑声。 太皇太后看出昱嫔的心动,催促:“快去吧,你这么漂亮,应该被皇上注意到,而不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抢了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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