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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漾笑了笑,没说话,和一个奴才相提并论让他感觉不舒服。 太皇太后在冯漾走后得了清静,卸下伪装,一下子靠在椅背,耷拉下脑袋,说道:“想起来就后怕啊,夏采金这混蛋就是个疯子。我敢说,他是拿自己做诱饵,想跟我同归于尽。” 行香子为他解开复杂的发饰,揉捏酸痛的肩膀,说道:“有一点,奴才不知当不当说。” “说呗,在我这儿你想说什么都行。” 行香子斟酌措辞,说道:“按说冯赞善跟皇上关系不好,理应跟您坐在一处,可他为何非跑到昱嫔边上去?” “人家兄弟俩坐一起,挺正常。”太皇太后眯着眼,不以为然。 “奴才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太皇太后睁眼:“何以见得?” 行香子说不出所以然,只得道:“咱们的人曾看见他去往安庆宫。” “襄太妃病了,他去探望,这有问题吗?” “前段时间,安庆宫出了不少事,先是大宫人柳霜忽然自尽,紧接着襄太妃便卧床不起……” “你觉得这两者间有联系?” 行香子摇头:“安庆宫的事也可能是奴才胡思乱想,但在织耕苑,出事的时候,冯赞善可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来,稳如泰山似的。而且,他投向夏太妃的眼神中,好似嘲讽。” 太皇太后狐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早知道夏太妃要干什么,却知情不报?” “不无可能。”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说道:“他进献的足浴方子务必报给太医院,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害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再拿来用。” “那药烟?” “那个也查,都要查。” 此时,太皇太后的脸已经沉下来,心想,但愿只是行香子多心,否则,他定要冯漾付出代价。 午休之后,他重新修饰一番,依旧乘坐大轿前往银汉宫。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踏足过银汉宫,上一次来还是在瑄帝时期。他以太后的身份来讨论继承人的问题,并且清楚得记得瑄帝那双因为刚刚失去太子而哭肿的双眼。它们凝视着他,控诉着为何不给可怜的皇帝一点点哀悼亡子的时间。 银朱大着胆子请他回去,称瑶帝正在休养,他冷笑着绕过银朱,好像对方是一粒尘埃。 穿过一间又一间房,阳光一点点褪去,摇曳的烛影托着时光迅速回旋。走在幽深的廊道,他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是他第一次来银汉宫,伴着新月,盛装打扮,光彩照人。在房间一隅,一脸疲惫地皇帝对他伸手,例行公事般地拥抱亲吻,在床上翻滚,在他体内播撒种子。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大手一挥,带着疲惫将他从那宽大的龙床上赶了下去。他跪地谢恩,如同来时那般再走出去。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好像他是工匠手中的陶罐,被机械地完成一道又一道工序。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变得微不足道,他的全部价值浓缩在了一张可以服用嗣药的嘴和一个可以承孕的肚子上。那是他唯一一次银汉宫侍寝,哪怕后来当了皇后,也没再有第二次。他痛恨那张床。 而今,当他又一次站在那张似是而非的龙床前,耳边响起略带讽刺的声音时,曾经尴尬的旖旎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不耐烦的脸——瑶帝的脸。 如果说他对待瑶帝祖父还有些责任义务上的爱恋,对待瑶帝父亲尚存一丝利己的温情,那么对待梁瑶,就仅剩下莫名的恨意。 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那恨意从何而来。可能源于那自带风流的色相,可能源于那种把所有礼教都抛却脑后的狂野,也可能仅仅因为那颗不知感恩不懂回报的心。然而尽管他不满意梁瑶,他依然选择他当太子,顺利继承皇位。只因梁瑶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嗣父已死,又无外戚,所依靠的夏氏有钱无权,其本人看起来也符合帝王威仪——一张好看的脸蛋儿是帝国的门面。诚然,比梁瑶更聪明的有之,更呆蠢的亦有之,可前者难以驾驭,后者更难以通过朝议。还有谁能比梁瑶更合适更好拿捏呢。可笑夏太妃一直以为是其弄出的祥瑞最后起了作用,殊不知比起老天爷的意志,他方凌春的心念才是左右帝国走向的唯一力量。 然而现在,就是这么个被他捧起来的自以为好摆布的软东西,竟敢对他拔剑相向,并将他赶出宫去。 是他变弱了,还是梁瑶变强了? 也许,兼有之。 他这把老骨头毕竟到年头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散架,梁瑶就是看准这点才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不过,他是不会甘愿这样枯萎下去,在入土之前,务必为方家再献上一份大礼,保佑家族永远繁荣昌盛。 为此,他决定忽略眼前瑶帝一切不敬行为,露出和蔼的笑容:“说话中气十足,看来陛下是真的没受伤,那我就放心了。” “假惺惺,朕敢说,你回到庄逸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拟出皇位继承人的名单,然后从里面挑一个对你最有利的人来当皇帝。”瑶帝此时正靠床头让两个小宫人给他捶腿,手里玩弄一把玩具锁,翻来覆去,弄得哗哗响。 太皇太后坐下,木槿给他上了茶点,然后侍立一侧。他看了看左右,说道:“我要跟陛下单独谈谈。”说完,勒令在场的人全部离开。那两个捶腿按摩的小宫人手下一停,起身就要走。瑶帝一瞪眼:“朕让你们走了吗,继续。”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也罢,那就一起听听。我要说的是夏太妃……” “且慢,去外面。”瑶帝忽然下了床,走到外间的小会客厅,驱散所有宫人,等殿里安静下来之后才坐下,轻扣桌面,说道,“现在说吧,夏太妃又怎么惹到你了,不惜亲自跑朕这里告状来。” “你紧张什么?”太皇太后坐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将拐杖置于座椅一侧,慢悠悠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如临大敌?” 瑶帝不理他这套,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此次野兽伤人事件,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自然是安抚伤者,修复织耕苑……” 太皇太后打断道:“陛下不要混淆概念。我问,您打算怎么处理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有什么可处理的?”瑶帝莫名其妙,“据驯兽师说,很可能是由于暄妃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刺激到黑熊,使其精神狂乱,做出攻击行为,应该算是一次意外。就好像树被雷劈倒了,砸伤了人,要找谁算账,老天爷吗?”呵呵笑了几声。 “意外?”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亮,提高嗓音,“我不觉得是意外,陛下应该好好查一查织耕苑,把司苑司所有人收押严加拷问,说不定能查出些真材实料。” “这跟司苑司有什么关系?”瑶帝反问,“畜生伤人,你去追究养花的责任?” “织耕苑隶属司苑司,出了事理应由他们负责。” 瑶帝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上轻挠:“他们怎么负责?谁也没爬黑熊耳边说话,让它伤人啊。朕知道,你心疼暚贵侍受重伤,朕也心疼,已经派太医院专精外伤的洪太医去诊疗。可是,你不能把对一个人的担忧化成对其他人的愤怒,让无辜之人蒙受冤屈。” “陛下真是圣明啊,我都无言以对了。”太皇太后喝口茶水润嗓子,又道,“合着我要再追究下去,反倒成了胡乱咬人的罪人。也罢,这件事就按陛下的想法去办。我现在另说一件事,近年来,云梦地区水患频繁,水匪猖獗。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已有三艘方氏货船被抢劫。我族众人皆希望能建立方氏府兵,以随时应对匪患。” 瑶帝陷入沉默,手指不动了,好像雕塑。 对于此事,他是知情的。早在两个月前,方首辅就在御书房议事之后单独留下,特意提出来。那时,他秉承“拖字诀”,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道要考虑一下,把人打发走。后来方首辅再没提起,他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被太皇太后重新拿出,摆在明面上说。他思绪百转,慢慢道:“这件事涉及到很多,比如说人员招募,编制、驻扎、衔接等等,朕还在考虑。” 太皇太后道:“好啊,那陛下就慢慢考虑吧。正好我也能仔细考虑一下夏太妃在此次意外之前坚决阻止我提前离开的动机。” 瑶帝无所谓道:“他可能只是想让你继续看表演,一片好心。” “我也只是想让方家有安全保障,也是一片好心。”太皇太后等了一会儿,见瑶帝没有表示,又道,“当然,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组建方氏府兵的事你确实可以再考虑,但鉴于你不愿彻查真相,那么我便代劳,让司苑司的人去庄逸宫走一遭,问一问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瑶帝想起银朱所说,在应嘉柠的脸坏了之后,大批宫人曾被招入庄逸宫接受问讯,有的被施以“吊钟”酷刑,致死者十之三四。 “太皇太后一心向佛,还是不要做让佛祖生气的事了。”他说,“杀孽太多,死后是要到地狱受苦的。” “我不怕,我只想知道真相。并且我相信,严查之下,肯定会查出什么。我还知道,夏太妃一定脱不了干系。”说完,太皇太后专心品茶。 房间中央,从假山盆景中倾泻出的潺潺流水是这寂静空间中唯一的声音。盆景很漂亮,水声很好听,曾被放在瑄帝寝室充当治疗失眠的神物。每次夤夜醒来,瑄帝只有在水声的抚慰下才能再次入睡。在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日子里,身为储君的梁瑶经常出入银汉宫,在清澈的水声中,与其进行一次次对话。 ——内阁由谁组成,并非特别重要,无论谁进入其中,无论派系如何,他们都不得不全力推动帝国运转,只要有人肯为你推,你便无需担心。作为皇帝,你要担心的是兵权。这种权力才是真正左右帝国命运的东西,当皇权受到质疑和挑战的时候,文臣们只会打嘴仗,而武将们才是捍卫你权力的最大保障。永远不要把兵权分散出去,要让你的嫡系掌握才可以。冯氏已经有了兵权,世家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府兵……切记! 父皇的告诫犹在耳边,可瑶帝却不得不打破承诺。 他长出一口气:“你们想要多少人,从何处招募,何人操练,是何兵种,驻扎在什么地方,饷银多少……拟个具体方案出来吧。” “方首辅会提交的。”太皇太后放下茶杯,笑吟吟地说道,“茶很不错,不比我的碧银芽差。” 瑶帝淡淡道:“朕更喜欢饮酒。” 太皇太后目的已达到,不做停留,起身告辞之际,说道:“希望陛下能约束好身边的人,不要再做一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瑶帝让银朱送太皇太后出去,自己则又回转到寝室,说了一句:“人走了,你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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