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抬头看,月色撩人。 “为什么要在这么美的时刻说这些事?为什么你们都要用这种方式去交换想要的?为什么就不能仅仅是互相拥着,什么都不想?”瑶帝回头,除掉帝冕玉冠后的长发如瀑垂下,映着月霜,华光丽质,摄人心魄。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个独自伤怀、温然又憔悴的贵公子。 昕嫔不知道为何瑶帝突然幽怨悲愤,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只能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满心懊悔。 他自我审视半天,不觉得有任何错处,独自坐到月上中天,也穿了衣裳返回房间,吩咐沐浴。临睡前,他向翠涛说起此事,翠涛哀叹一声,在耳边念叨几句,然后道:“这是从银汉宫当值的宫人那里传出来的,想来假不了。如果皇上真的为此事生气,那您刚才做的不就和梦曲宫那位一样嘛。” 昕嫔了然,手拍枕头啪啪响,显得无可奈何:“怪不得皇上用了个‘都’字,我还纳闷了半天。这件事算是弄巧成拙,好在也没什么损失。罢了,不想它了。明日准备身利落衣服,皇上要去微服出宫。” 翠涛许久未至民间,不免兴奋,圆圆的脸上满是喜气,问道:“去哪儿?” “兆临寺。” “拜佛?” 昕嫔摇头:“谁知道呢,是皇上提出来的,咱们就是个陪衬。” 第二日上午,瑶帝与几位大臣商议,同意挑选方氏中骁勇善战之人授予云州都尉一职。云州是云梦地区的中心,也是方氏的根据地。昕嫔听说此事,连连摇头,对翠涛道:“这太危险了,一个地方的太守与都尉是一家人,以后方家便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成立个小朝廷不在话下。皇上亲政多年,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会不懂?” 翠涛不太懂这些,宽慰道:“主子别胡思乱想了,还是收拾一下吧,一会儿就要和皇上出去了。” 昕嫔按下忧虑,说道:“你去打听一下,另两位都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 翠涛去而复返,依样说了一些,又道:“两位贵侍打扮得都花哨,您看奴才准备的这件是不是太素了?”回头看了眼搭在衣架上崭新的月白色素袍,上面只有淡淡的梅花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它挺好。”昕嫔却满意,点头含笑,“去准备把伞,今日太阳大。” 吃过午饭,瑶帝扮作富商模样,和三位美人乘马车前往兆临寺。一路上,他跟美人们有说有笑,动手动脚,并没有和昕嫔再提昨日之事,好像睡一宿觉全忘了。 他们到达时,本应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可兆临寺内却人烟稀少,非常安静,和尚们比香客还多,一个个愁眉苦脸,提不起精神。见他们来了,知客僧比见到亲爹还高兴。他见人见多了,一看瑶帝等四人的打扮以及随行之人的排场,就知肯定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忙不迭引到院中,点头哈腰:“几位施主,是要进香还是用斋饭?”殷勤程度堪比酒楼伙计。 瑶帝随意走动,看看四周,说道:“今日贵寺有事吗,怎么香客如此稀少?” 知客僧苦下脸来:“敝寺无事,只因为边上建了一座靖华神祠,人们都跑那去了。” 瑶帝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问道:“离这儿远吗?” 知客僧唯恐香客要走,马上道:“您来都来了,不如在寺内逛一逛,敝寺地处山北坡,树木繁盛,是纳凉的好去处。” 雪贵侍拉了拉瑶帝衣袖,求道:“我第一次来……想看看。” 瑶帝笑着答应下来:“那就转一转,反正时间还早。” 他们一行人举止文雅,衣着华丽,慢悠悠在寺院游荡,自成一道景观,不知鼓动了多少僧众的春心。尤其是那些小沙弥们,定力不足,一个个探头探脑,一双双眼睛一会儿盯着瑶帝精美的衣裳看,一会儿又往雪贵侍那华发翠钗上瞄,就连银朱也因为穿戴不俗而被人艳羡。 不过很快,那些滴溜溜转的目光都被其后落单的执伞丽人所吸引。 蓝天白云之下,苍松翠柏之间,素衣红伞将寂静的古刹衬托出几分艳丽。 瑶帝回过头,独自矗立的昕嫔是那样出彩,月白素衫在他身上竟穿出了五彩斑斓的效果,令人眩目。他伸出手,昕嫔走上前握住。他个子比昕嫔略高,很贴心地接过伞为两人撑起。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他们一同进入殿中,收伞、上香、拜佛……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身后,雪贵侍和秦贵侍互相看看,也默默跟上,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瑶帝给寺院捐了两千两银子的功德,没有留下姓名。雪贵侍拜完后捐了二十两银子,记在功德簿上。正待他离开时,老和尚跟身边的徒弟说道:“刚才那位英姿勃发的公子可真是豪奢,上次就捐了两千两,这次又是这个数。只可惜啊,情路艰辛,这辈子都有还不完的情债,渡不完的情劫。” 雪贵侍放慢步伐,留心听去。 年轻的徒弟道:“还是师父厉害,居然能看出有情劫,您怎么看出来的,开了慧眼?” 老和尚呵呵笑道:“还用得着慧眼吗,这种人的周围少不得美人环伺。上次他来时就带着一位,那时瞧着,真叫一个如胶似漆,可今日再来,那位却不见了,反而另有三位美人作陪。我敢说,要是还有第三次,准又换了其他美人相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情债多得还不完吗?”说着罢,捻着胡子哈哈笑起来。 徒弟也笑了,又问:“那有化解之法吗?” 老和尚道:“当然有了,遁入佛门,四大皆空,不就化解了。”说罢,笑容淡去,又道,“只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别说他那样的大富大贵,就是普通人家也鲜有看破红尘的,所以那位公子必定要在红尘里翻滚沉浮,自作自受。”一声叹息落下,不再说话,和徒弟一个念经一个敲木鱼。 雪贵侍转过身,叫一声老师父,问道:“这里真的能找到安宁吗?没有纷争没有虚荣没有痛苦?” 老和尚道:“并非脱下华服穿上僧衣就能获得安宁,最重要的还是己心。心若宁静,身处闹市亦宁静;心若不宁,身处虚无亦不宁。更何况,施主想要遁入空门,先要问问自己,是否舍得这一身绫罗满头珠翠?” “……”雪贵侍的脚下是一抹斜影,很长很长。他双手合十,左手无名指上和小指上的点翠甲套和右手食指上的绿松石戒指在佛像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他抬头仰望,默立许久,最终退出去,回到熟悉的尘世中。 老和尚说得对。事实上,无论他诵了多少经文,也是向往世俗生活的。 华服美饰,帝王爱恋,这些顶级的东西又怎能轻易舍弃。 他站在院中,放眼望去,一片欣荣。 瑶帝已经走出很远,跟昕嫔和秦贵侍坐在树下乘凉,银朱和随从人员站在一旁小声交谈,有僧人端来凉茶请在场所有人品尝。 他朝他们走过去,那些是他的家人们,无论他多么不情愿,也必须承认,那些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见他来了,秦贵侍连连招手,待人及近,小声埋怨:“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不到你,都不敢往里走了,全在这等呢。” 他笑道:“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你们只管往里去,不用管我。” 瑶帝喝过凉茶,心上没那么燥热了,说道:“咱们来时是四个,回去也得是四个,一个都不能少,若你真不见了,我们怎么向你家人交代。” 他会心一笑,走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又想,还是阳光下面暖和,刚才殿里面虽安静,但到底没有多少生气,阴冷冷的。 他们坐了一会儿,说起不远处的靖华神祠,昕嫔小声道:“陛下不妨去拜一拜,说不定也能心想事成。”说着,眨眨眼睛,羽睫如蝴蝶。 瑶帝看明白暗示,让银朱问清地址,带着大家赶过去。 靖华神祠坐落在山坡南边,与兆临寺直线距离很近,不过山上没有开路,他们从原路返回到山脚下,然后绕到山南坡。 已近傍晚,下山之人很多,一看就是刚从神祠祭拜回来,一个个神采飞扬。待马车缓慢爬上到山腰一处平缓地带,停留在天边的最后一缕瑰色也悄然隐没。 黑暗中,祠堂中的灯火是唯一的光。 瑶帝走进去。房屋不大,只有一间,看样子是用现有屋舍改造而成。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下面是个案台,台面上有香炉和一些贡品。两边墙上另有两盏油灯,冒出的黑烟把新粉刷的墙壁都熏黄了。 众人被这简陋的陈设惊到。 然而瑶帝没有注意这些,紧紧盯着画像,身心皆石化。 在宫中时,他没仔细看过靖华真君的样子。此时此刻,在黑夜中,灯火聚拢下,那端庄恬淡的神态勾起最深的回忆。他慢慢闭上眼,记忆如潮水,漫过一切…… 病榻上的人抚摸他的脸颊,带着深深的留恋,一下,两下,三下……蓦然垂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床沿,哐啷一声,宛如夜空中星云炸裂。他跑向银汉宫,推开大门,气喘吁吁告诉父亲,他的嗣父去世了,等说完才发现父亲身边还有位美人,衣服已解了一半,表情尴尬。父亲说声知道了,命随后赶来的宫人带他回去。他临走时回头看,一只戴着金戒指的大手正抓住一条丝带。 轻轻一扯,彩衣飘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当时的方皇后已经赶到,正指挥宫人们搬运遗体。他哭着不让他们动,方皇后将他拉到一边,告诉他,贤妃走了也好,这样就解脱了。他哭着拍打方皇后,说他是坏人。直到很多年后,他成了皇帝,偶然调阅先帝起居注,惊讶地发现,他的父皇在方皇后诞下嫡子之后,再没踏足过宸宇宫。他这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恍然发觉那双眼里曾经藏着的是同病相怜的悲伤。 睁开眼,他从那个叫梁瑶的少年变成瑶帝。 再凝视,画像逐渐幻化成另一个人,有着一张平凡的脸,以及一双荡涤世间一切尘埃的眼睛。走近一些,甚至能看到眼角的几粒细微的麻点。 他笑了,对昕嫔道:“靖华真君现在在哪儿,朕要召见他。” 昕嫔看看门口,漆黑一片:“现在?” “对,”瑶帝大步走出神祠,“最快明天,最晚后天,朕要见到他。” 昕嫔跟在身后:“听皇贵妃说,这几天真君云游到了圣龙观。” “那就传旨,让他到玉泉行宫来。”瑶帝对银朱说。 昕嫔见他要离开,说道:“您没有许愿吗?” 瑶帝撩袍上马,说道:“等见到人了再许愿也不迟。”双腿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银朱反应过来,扔下一句“你们坐车。”留下两个侍卫,带着剩下的人策马飞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393 394 395 396 397 3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