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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尝试过很多方法来转移这种罪恶感,读书、弹琴、缠手鞠球、逗小狗……试图告诉自己那天的事就是一场噩梦,做不得真。可无论如何暗示,冯漾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总是飘在眼前,与万物重叠出莫可名状的魔影,抹之不掉,挥之不去,如同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在蚕食血肉,令他痛不欲生。 在最初的无法成眠的长夜中,他曾努力揣测冯漾的心理,想知道那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才能犯下这样的暴行。他想了很久,在摒弃了诸多假说之后,终于发现真相也许很简单。 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冯家人,只是一个为了保证冯家在后宫获得应有地位的工具。 而对于工具,谁会真在乎呢? “主子?”缙云看他一直不说话,主动解开他的钗环,让头发披散下来,说道,“去沐浴吧,这样感觉好一些。” 他点点头,默默往浴室走。尽管洗去污垢并不能让他心里更舒服,却是现在唯一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事,至少身体上是这样。 *** 翌日清晨,旭日冉冉升起之际,太皇太后歪在床上吸旱烟,屋中弥漫着古怪的烟草味。 现在,他习惯于在三餐之前吸一次,这会让他变得更有食欲,也更有精神,甚至连嗅觉和味觉也灵敏起来。往日那些看起来清淡无味的高汤变得鲜味十足,不需要借助太多的佐料就能品出层次丰富的滋味。不仅如此,自从增加次数之后,他惊喜地发现,竟长出了黑发,虽柔软纤细,但依旧乌黑。就连牙齿也坚固许多,不再畏冷畏热,小厨房里开始制作乳酪果盒。 他仿佛重生了。 这种重获青春的感觉太好了,他从每日只吸三口,渐渐变成五口,再到十口,直至现在的随心所欲。 外间正在摆早餐,不时发出叮当的声音。 冯漾坐在床对面,一大早就赶过来,和行香子一道服侍太皇太后起居,这是最近不去碧泉宫后,他给自己的新工作。 安静的房间内,零星的声音扰乱他的冥想。透过珠帘,他看了眼正在摆餐具的宫人,那人身材格外瘦小,其貌不扬,并不合体的宫衣穿在身上别提多滑稽。他对兀自眯眼享受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太皇太后缓缓睁眼,好像尊神佛于云霞之上俯瞰人间,说道:“谁再出声,就到后院自个儿‘吊钟’去。”声音不大,但足够震颤人心。 之后,呼吸可闻,再没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耳根清静了,冯漾露出微笑,一如临水照身的佳公子,温柔和煦。他拿出一个小匣子,说道:“最近新得了一个翡翠烟嘴儿,成色很不错,想着您应该用得着。” 太皇太后拿起那碧水凝成的小玩意儿,对着阳光看了看,笑道:“确实是块好料。”把烟杆交给行香子,让他换上。 换好后的翡翠烟嘴儿触感冰凉,很适合在夏天使用,太皇太后试过后连说几个好字,显得非常满意。 冯漾又问足浴之事,太皇太后道:“最近天热,不常泡。” “夏天本就湿热,若太过涉水,湿气就会进入体内,有损元气。”冯漾想到瑶帝去玉泉行宫之事,说道,“养生之道就算皇上不懂,太医们也不懂吗,听说那位刘太医医术奇高,怎么不劝着点,由着皇上这个时节去泡温泉?” 太皇太后吸了几口烟,吐出两个烟圈,说道:“听说是劝了,可架不住皇上想去啊,在水里左拥右抱多舒服,连劲儿都用得少了。”又见冯漾始终眉宇不展,料想是被另一件事扰的,说道,“皇上想给如昼建祠堂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甭放心上,他建不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恶心我。说句实在话,皇上想给如昼一个正经名分,心情我理解,也不会多说什么,可他变本加厉,要建祠堂祭拜,这就有点过分了。一个青楼伎子,无学识无教养,若也公然祭拜,像什么样子?我个人的感觉倒在其次,关键是它嘲笑了云华历史上所有接受祭拜的栋梁英才。”冯漾一口气说完,略停了停,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轻声道,“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何在?” 太皇太后听着也来了气,说道:“的确,真是丢人现眼,连民间都不会出现这等毫无礼法的事。你放心,这件事他办不成,我已经让应家写了一份《嬖人赋》,相信不日便流传过来,等着瞧吧。” 冯漾道:“有老祖宗出手,我就安心了。”接着又说起靖华真君,提出疑虑,“我怀疑这个人就是白茸。” 太皇太后放下烟杆,说道:“你疑心太重,我看过画像,模样不像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倒觉得那脸型和神态有点像已故的贤妃。” 对于这个答案,冯漾更觉得是无稽之谈。他没见过贤妃,却见过白茸,画像上的眼神像极了白茸那透亮的双眼。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画像做不得准,画得像与不像全凭画师之功。” “那你的意思是?” “我……”冯漾垂眸,“我也不知该如何,想听听您的意思。” 太皇太后笑道:“那容我想一想吧。对了,这段日子怎么不见冯颐这孩子,他病还没好吗?” 冯漾起身,来到太皇太后身旁,为他捏肩膀,一边按摩一边道:“应该是没好利索吧。您不用担心,他没事。” 太皇太后全身放松,消瘦的肩膀沉下来,半闭着眼道:“修齐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他,又怕他碍于礼数要起身见礼作陪,一通折腾下来好比再受一次伤,因此就没去。” “他也好多了,伤口结了痂,人也有精神了。只是还不能做大动作。”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刚过一个多月,还得有些时候才能恢复。”太皇太后看着烟杆,又拿起来吸了口,语气和蔼,“不过我也放心了,等到入冬就该全好了。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以后就有福报了。” 冯漾附和几句,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手上力道不减。 这时,紫棠隔着帘子投进一个眼神,行香子捕捉后,唤道:“老祖宗,可以用膳了。” 趁太皇太后用餐之时,冯漾退出庄逸宫,在宫内闲逛,享受清晨的阳光。他和若缃边走边聊,说说笑笑,身后跟随的人们离他们有些距离,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日头渐渐大起来,若缃嫌热,建议直穿御花园,抄近道回慈明宫。 冯漾欣然同意。 在一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上,他们和昱贵嫔不期而遇。 树影婆娑,花墙芬芳。昱贵嫔站在其中,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姣美的脸上浮现一层白霜。他身穿淡紫色的锦罗长衫,宽大的喇叭袖拂动飘摆,带动纤弱的人也跟着轻轻晃动。 “最近如何,刚才老祖宗还念叨你呢?”冯漾很自然地走过去。 昱贵嫔很明显地躲开,目光怨毒,不发一语。这是自那天之后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在这之前,他病了很多天,先高烧再低烧,反反复复,精神萎靡不振。好容易压下表征,又添了失眠的毛病,全靠安神汤才能入睡。 冯漾横跨一步堵住去路,说道:“那天就是个意外,别往心里去。” 昱贵嫔想骂他无耻,又怕隔墙有耳,徒生麻烦,只能勉强点头:“哥哥当时醉了,我不怪你。” 冯漾见缙云提着花篮,篮中有红色的玫瑰花,于是拿出一朵放在鼻下,问道:“摘这么多花做什么?” “我跟昕嫔学了些漂染的手艺,想着也染几条手帕,打发时间。”昱贵嫔努力维持平静,好让他看起来像往常那样完美高贵,可实际上,心跳全乱了。面前的人早已幻化成面目可憎的恶魔,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猩红的蛇信子上滴落的毒液,腐蚀他脆弱的神经。 “原来是做手帕。”冯漾雪白的手指插入花朵中,慢慢合拢掌心,娇嫩的玫瑰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又被甩到地上,只留满手鲜红。“颜色真好看,像不像那日的红烛?” 一瞬间,昱贵嫔觉得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生生剖开,满身的鲜血淋漓。他想让那人滚开,可仅仅只是开启那血色全无的双唇就已耗尽所有力气。深深的羞耻感让他一阵头重脚轻,不由得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股温柔坚定的力量支撑住了他,那些正在崩溃逃散的精神又重新回到身体。他睁开眼,只见缙云挽住他的胳膊,目视前方:“冯赞善请走好,昱主子不送了。”声音平缓、恭敬,不容忽视。 冯漾挑角一跳,盯着昱贵嫔没说话。 若缃冷脸说道:“你什么意思,冯赞善话还没说完呢,你一个奴才也敢插嘴?” 缙云不卑不亢:“意思就是,我们主子话说完了,请冯赞善移步,让昱贵嫔先行。” 若缃还要反驳,冯漾在他手上轻轻一按,身子一侧,让出路来:“昱贵嫔请慢走。”待他们一行人通过时,又道,“用红玫瑰染出的帕子一定很美,不知昱贵嫔可否将染好的帕子送我?” 昱贵嫔脚下一顿,从牙缝说了个好字。 冯漾又道:“真是谢谢昱贵嫔的慷慨了。那明日傍晚,我在慈明宫恭候,咱们继续聊。” 昱嫔身形不稳,差点摔跤,回头却见冯漾主仆已经走开。 “真是欺人太甚!”一股股热浪让他眼前发黑,无法呼吸,“他简直……”再说不下去,脱力靠在缙云身上。缙云将他扶到阴凉处坐下,又是扇风又是灌水,终于唤回一点儿精气神。 昱贵嫔道:“刚才,谢谢你。” 缙云拍拍他的肩,说道:“这没什么,奴才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昱贵嫔把花篮里的玫瑰花一点点撕成碎片,大概看了一下数量,慢慢站起来:“我们继续采花吧,这点花瓣可染不出好看的颜色。” 缙云担心地望着他:“您现在需要休息。” 他惨笑:“你没听见他说吗,明天傍晚就得把帕子送过去,”顺手折下身旁一枝粉色的夹竹桃,放在唇边吻过,神情凄然,“我得照办啊……” 冯漾自外面回到慈明宫,直奔寝室,由于天气热,他又穿得正式,全身上下黏糊糊的,迫切想洗个澡凉快一下。他站在一面屏风前,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等着服侍。 等了一会儿,无人上前。 回头一看,若缃正坐床上,跷着腿,摇着扇,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他好笑:“你这浪荡货,进了屋就成主子了,是不是还需要我给你端茶递果子?” 若缃自顾自道:“他见你就像老鼠见了猫。” “这就对了,本来就是个只会打洞的耗子,非要成龙成凤,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若缃扔下折扇,气道:“可就是这么一只耗子,你上他还上出瘾了?为什么临走要说那些话,他哪点儿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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