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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皱眉:“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啥时候不知道,前去做法事的人说是病死,应该不会有假。” 白茸道:“他一向身体不错,就算腰疼也不致命。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宫里出了不少事。” 白莼呀了一声,一拍大腿:“确实,还出了一件大事呢。”随后,把织耕苑的事说出。 白茸听后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他活该,算是不信任我的报应。”说罢,走到院中槐树下,靠在树干上,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他去了一趟长生殿,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感觉一丝安慰。他已经被废黜,可长明灯却一直常亮,牌位也没撤下,这应该是又一个暗示。 他一排排看,一排排找,发现并没有瑶帝的名字。也许皇帝是不在这里供奉的,他这样想着,提笔在一块空白木牌上写下“阿瑶”两字,偷偷放到自己牌位的后面,两个牌位挨得很紧,若不凑近,看不出什么。 他偷笑,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心情愉悦地走出殿。 月色下,全真子就站在不远处。 “道……”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见对方的道袍之外另披一件白衣,显示正处在丧期。然而,那张端正的脸上可看不出多少悲哀来,反而透着某种跃动,好像要跳出东西来。 “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一下。”全真子一甩拂尘,语气沉着。 “什么?” “昀皇贵妃已经按我说的,将画像带到宫中,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召见靖华真君。请您务必做好准备,入宫之后的事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白茸原地站了一会儿,消化信息,身后长生殿里的光线明亮如白昼,在他脚下地砖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 仅仅片刻,他想了很多。 该怎么面对瑶帝,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需要道歉还是诉说思念?瑶帝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还是厌恶?是把他留下还是再次赶走,或者更糟糕,直接杀掉? 千万思绪的尽头是憧憬也是畏惧,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做,更无法预知瑶帝会怎么做。 全真子已经走远,而带来的消息仍然盘桓不散。 白茸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下各种各样的假想,做深呼吸,带着既兴奋又忧虑的复杂情绪,将那长明之光留在身后,勇敢向前迈步,踏入未知的命数中。 ~完~
第255章 1 折枝 从七月下旬开始,尚京连下数日暴雨,护城河水暴涨,不少沿岸街道被水淹没,民居进水。严重者不得不暂时弃家搬离。 八月初,水退了,留下的淤泥污物遍布道路,散发阵阵恶臭。官府组织人员清理,却因天气炎热,疾病流行,进度缓慢。 朝中,有人担心去年的疫病再次席卷京城,建议瑶帝去玉泉行宫暂住。瑶帝采纳了,并于八月初三启程,各部要员随行。同时,钦点昕嫔、秦贵侍和雪贵侍伴驾。 瑶帝只带走了三位美人,可宫里就像少了一堆人似的,一下子安静许多。昀皇贵妃实在厌烦冯漾搞出来的宣讲会,借口暑热湿气大,免了大家早起来要到碧泉宫的辛劳。为此,冯漾找他理论,认为经典解读一天都不能少。他则解释称,既然学馆内的学生有休学之日,那么后宫内的宣讲会也理应给人放几天假。 冯漾无话可说。恰逢他那几日吃坏了肚子,一泻千里,身体疲乏,便遂了众人的愿。 他这一病,其他人便生龙活虎起来,一改往日宣讲会上的死气沉沉,宫里到处是结伴闲逛的美人们。他们有的去织耕苑看麒麟——那东西怪模怪样,叫人总也看不够——有的在御花园假山附近转悠,钻进山洞里乘凉,还有的在湖边坐着,又或者泛舟游湖,一派温馨和睦。 然而,不管大家去哪儿玩,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一个地方,望仙台。 那地方自从昙贵妃死后就被封了。后来,宫人们在清扫时发现地砖上有块黑斑总是冲洗不掉,遂有流言传出,声称那是颜氏用灵魂诅咒云华的印记。这种传言一度在宫人中很流行,弄得不少人都不愿从望仙台下路过,宁愿耽搁时间绕远路。昀皇贵妃知道后,杖罚了几个散播谣言的人,又叫人把那块染了污迹的砖石撬开,扔进护城河,新补一块上去。原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新补的地砖与原有砖石的颜色有些许不同,补上后越加醒目,时刻提醒人们在那个地方曾发生过多么恐怖的死亡事件。 对于这样一个戏剧性的效果,昀皇贵妃无可奈何,只得随大家去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愿涉足那里。只要一踏上台阶,就会想起颜氏强迫他吞咽珍珠的事,进而记起为了把那颗倒霉的珍珠弄出来,连吃了两天泻药,最后卧床不起的痛苦经历。 那真是一辈子都不愿回忆的屈辱。 不过此刻,他再次登上望仙台,凭栏而立,俯瞰帝宫。君临天下的气势冲淡了屈辱,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万物主宰。 不远处,苏方和章丹不时朝台阶处望,两人嘀嘀咕咕的。 夕阳下沉,橘黄色的天幕压下来,他等得不耐烦了。 苏方在一旁道:“回去吧,奴才觉得昱贵嫔不会来了。” 章丹也道:“天快黑了……”声音发颤,好像在怕什么。 “再等等,他说要晚些时候到。而且,他说有要事相商,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不跟冯漾商量而要找我。”昀皇贵妃瞟了一眼章丹,问道,“你哆嗦什么?” 章丹回道:“这地方瘆人,颜氏……” “早就灰飞烟灭,再也没法做祟。” 又过片刻,昱贵嫔来了,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 昀皇贵妃一挥手,说道:“这也没别人,甭拘着礼数了,说说正事吧,找我干嘛?” 昱贵嫔来到他身侧,一看脚下,正是那块颜色异常的地砖,不觉走到别处。昀皇贵妃看出他的忌讳,故意跺脚:“不用怕,那个贱人被我彻底踩在脚下,永远翻不了身。就算有魂啊魄啊的,也早连同那块砖一起扔河里,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昱贵嫔不置可否,向前一步紧挨着昀皇贵妃,遥望远处。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高大宫阙,一重又一重,在彩霞的映照下仿佛三十三重天的仙宫。“真美。”他轻轻说,“我从没注意过,从这里看夕阳,如梦似幻。”微风拂过,衣袂翻飞。在飞扬的发丝间,他恍然看见他们曾在高台上乘凉。那时,他们看书、赏曲、谈未来,多么恣意,多么潇洒,多么快乐。他还记得应嘉柠带着高傲说出豪言壮语,记得晔贵妃那身被风吹得张扬飘散的红衣,记得余贵侍曾怯生生地夸赞琵琶曲好听,更记得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昙贵妃那既高贵又妩媚的一瞥。 而今,那些人都走了,彻底走出这被重重枷锁禁锢住的琼楼玉宇,以不同的方式获得永久的自由。他有些羡慕他们,甚至产生出一跃而下解千愁的想法。 昀皇贵妃不清楚他所想,见他不说话,便继续欣赏美景。 在彼此的沉默中,天空渐渐凝成一团粉紫和藕荷,好像一幅美丽的扎染披巾铺在天神的肩上。 而当天上的神明带着华美的织巾隐于墨色之后时,昀皇贵妃耐心耗尽,出言问道:“你约我来就是看夕阳?” 望仙台下,宫灯挑起。借着自下而上的微弱光亮,昱贵嫔努力看清对方的脸:“我前段时间病了。” 昀皇贵妃愣住,不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然而出于表面上的礼貌,他还是关心道:“我听说了,病了很长时间,现在大好了?” “好了。”昱贵嫔露出微笑,“但……” 昀皇贵妃见他吞吞吐吐,表情逐渐严肃:“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里都是我信任的人。” 昱贵嫔在高台上来回走了几步,好似在犹豫。几番欲言又止让昀皇贵妃的烦躁达到顶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问问,哥哥打算给暚妃分配哪里?” “啊?”昀皇贵妃一脸莫名其妙,“问这个干嘛?” “暚妃好奇,他托我来的。” 昀皇贵妃感到滑稽,不确定道:“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暚妃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让哥哥误会了。”昱贵嫔说得流利,语气真诚。 昀皇贵妃哈哈笑了,拍了拍面前的白玉石栏:“他是舍不得离开你吧,也是,你们俩关系好,谁见了都羡慕。” 昱贵嫔道:“暚妃不善交际,所以有些事由我出面去做。其实说起来,这等事他自己来问就好,可他偏说自己伤还没好,要我来问哥哥。” “没关系,谁问都一样,我就一个回答,”昀皇贵妃道,“应该是尘微宫。不过皇上的意思是等暚妃的伤彻底好了再搬过去,不急这一时。” “那我就这样回他了。谢谢哥哥能来,我先走了。”昱贵嫔说完,扶着缙云的臂膀走下望仙台。 望着远去的背影,昀皇贵妃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章丹忍不住道:“就这么个破事儿也至于搞得神秘兮兮?” 昀皇贵妃道:“他一定还藏了别的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临阵退缩了。” 苏方道:“要不要去查查?” 昀皇贵妃沉吟:“不用,他不说,咱们就当不知情,我可不想和他们冯氏有任何牵连。” 章丹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疑道:“有一点倒奇怪,他若有事不应该最先找冯赞善吗,他们是一家人啊,为何来找咱们?” 昀皇贵妃笑道:“你这脑子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真难得。不管他了,总之赏了美景也不算白来。” 苏方向下喊人上来送灯笼,一边抱怨底下的人太没眼力见,应该再立立规矩,一边亲自挑了八角宫灯为昀皇贵妃照亮引路,三人慢慢走下望仙台。 再说昱贵嫔,连步辇都不坐,几乎是跑着回梦曲宫。 缙云跟他进了屋,旋即驱散其他随从,关好门窗,问道:“主子怎么不说了?” “我害怕。”昱贵嫔歪在榻上,拿出帕子擦冷汗。他脸色苍白,揉着手巾说道,“而且,皇贵妃也不是好人选,他和白茸走得近,这很危险。” “您就这样算了?” 昱贵嫔无奈:“忍一时风平浪静。”手抚上额头,不自然的热度令他目眩。眼前,一切都在旋转,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全搅在一起。 缙云知他又发起低烧,忙去给他端药。他眯着眼摆摆手,示意不要去,深知喝了也没用,因为病根从来不在他身上。 于情事,他能欣然接受瑶帝,无论是出于身为帝妃的义务还是出于自然而然的情感,都不抵触,毕竟瑶帝待他很温柔。他也能接受墨修齐,因为对其有着更为天然的好感而亲密无间,虽然他们都恪守礼法,始终没有踏出最后一步。然而他不能接受冯漾,那令他感到恶心,即便作为受害者,也有十足的负罪感,饱受心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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