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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曾有无数皇后、太后和太皇太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先于他站在广场之上,但只有他,仅仅以一个帝妃的身份俯瞰众生。 他在这里,不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而只是因为他想在这里。 这是何等的光鲜,何等的招摇。 他沉浸在无上的荣光之中。 步辇行进至白玉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为这严重的僭越行为捏把汗。那可是只有帝后二人才能走的路,其他人走就是斩立决的大罪。 “贵妃请留步。”有道浑厚的声音阻止了队伍行进。 白茸略一抬手,止住步辇。 玄青踮着脚在身旁耳语:“是方首辅,他……”还没说完,只见那老者已经走上前来,他不得不低头退后。 白茸透过白纱,隐约可见一个魁梧的轮廓,稍稍探下身子,问道:“方首辅好眼力,隔着老远就知道我是谁。” 方首辅挺括的红色朝服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光芒,整个人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他看看来时路,又瞟了一眼身后的乾坤门,说道:“不是眼力好,而是我实在想不出除你之外还有谁敢无诏出宫?” 白茸撩起帷帽上的白纱,冷冷道:“既然知道我有胆子,还敢拦?” “不是拦,而是想问问贵妃,你不在内宫侍奉,来外宫城何干?” “与你无关。” 方首辅呵呵一笑,指着两旁的白玉栏杆,说道:“贵妃走这里,可是僭越大罪。按律如有人私自踏入,侍卫们可立即拿下,如遇反抗,就地斩杀。”说着,冲两边使眼色,左右各一队金甲侍卫慢慢靠拢过来。 “你在威胁吗?”白茸靠在椅背,声音清晰有力,“你称呼我一声贵妃,却不知我不是以贵妃的名义出宫,而是靖华真君。彼时,我和昊天上帝举行神婚,缔结仙侣,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你还头一个恭祝我们百年好合呢,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方首辅下意识看了眼天仪殿,视线所及之处,祭祀高台已经拆除,然而内心深处那荒唐滑稽的仪式却怎么也抹不掉。 真是耻辱啊,竟让一个出身卑贱的野小子登了大雅之堂。 拢在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攥,终是把那怒火压制住,他面无表情地往边上闪开:“既然这样,那就恭祝靖华真君一路走好。”然后,大步流星走开。 白茸耳尖动了动,算是对这阴阳怪气的用词表示不满。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对仍然愣在原地观望的人们说道:“你们是打算护送我出去吗?”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吩咐队伍继续走。 出了乾坤门,有更多的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个稀有的物件。他被这些人搞得心烦,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当这种匪夷所思的目光从太医院值守院吏的眼中射出时,白茸的忍耐达到极限。他手拿一本诊册随意翻了翻,然后扔到地上,说道:“我亲自来请刘太医,不知还用不用皇上口谕?” 那院吏自知得罪不起,丝滑跪倒,哭丧着脸赔罪,又称刘太医今日没来,无法出诊。 “不在?为何不在?他不在你让他来啊!你不是号称有调度权吗?!”白茸更生气了,抄起手边另一本册子胡乱砸下去,正盖到那院吏头上,弄歪了发冠。“他没来你不早说,为何跟我的人说那些废话,我看你是存心怠慢,不把我毓臻宫放在眼里。” 院吏扶正发冠,连连摆手:“贵妃息怒,之前不知怎么就说了胡话,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等刘太医来了,让他马上去毓臻宫为您请脉。” “还要等他来吗,赶紧派人请啊。” “这……” “他出什么事了?” “不……没有……”院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招了个仆役模样的人递话去了。 白茸白跑一趟,心情郁闷,哼了一声,随便往书架上一靠,视线在各色书册上一一扫过。他抽出一本薄册子,里面记录了往来人员的姓名和日期。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就在即将合上册子时,一道光闯进脑海,鬼使神差地,他往前翻了几页,默读每一个名字,终于在其中捕捉到“梦曲宫,缙云”五个字。再看日期,正是瑶帝那场大病的第三天。 怪不得冯漾拜谒瑶帝时带来的都是壮阳补肾的猛药,他之前还纳闷是谁告诉他的,原来昱贵嫔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怀疑瑶帝病因了。不消说,一定是昱贵嫔派缙云来调查,然后如实告诉冯漾。 他把册子放回去,不无遗憾地想,证据发现得有点晚了,梦曲宫和毓臻宫早就形同陌路,有无册子记录对他来说都一样。 然而,也许对梦曲宫来说又不一样,私下打听皇帝病情,应该是大忌吧。 他冷笑几声,将册子重新拿出,直接扯下那页,折好放到玄青手里。 院吏看了直撇嘴,跪在原地颤颤巍巍,由着他想怎样就怎么样,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分外可笑。 他低头道:“相信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回毓臻宫的话了,以后给我放机灵些,别不知变通。” 院吏叩首,如同叩拜佛祖一样虔诚。 走出太医院,只见外面跪了一片人。 迎着红日,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孤零零背对着他。 静谧中,那身影缓缓转过身,冠冕上琉璃珠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光芒。 白茸看痴了。
第274章 20 雁南飞 瑶帝驾临,头戴帝冕,身穿朝服。 看这阵仗和打扮,一定是方首辅去御书房告状了。白茸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狗东西,往前走上几步,轻轻唤了一声陛下,同时深拜下去,旋即又被一双手托起。 瑶帝握住他的手,透过帷帽上的细纱,望着朦胧的剪影,温和道:“有事叫别人跑一趟就好,怎么亲自来了,手都凉了。” 白茸道:“太医院是救人治病的地方,应该给予尊重才对,可不能像使唤六局的人似的呼来喝去。”见瑶帝又要说话,抢先道,“我知道这样于礼不合,但事情紧急,我也没办法,只能跑这一趟,免得耽误病情。” “谁病了?” 白茸把秦贵侍的事说了一遍,满心忧虑:“我今日瞅着他好似快不行了,嘴唇紫得像茄子皮,我不敢评论给他看诊的太医医术如何,只想让刘太医再给复诊一下,看看有无遗漏。” “原来是这样。”瑶帝道,“今日刘太医的确不在,他家里出了些事。” “什么事?” “今日凌晨,他的嗣君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白茸呆在原地,风把白纱吹起,露出惨白的脸。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强迫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为他操劳,这像话吗?又后知后觉地想到,难怪院吏没有说明原因,那是怕言语中的晦气冲撞了他。 忽然之间,他为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 他想把派去找刘太医的人叫回来,可时间过去很久,只怕刘太医已在过来的路上。 瑶帝看出他心里难受,安慰道:“刘太医懂得人命关天的道理,不会怪你。” 白茸勉强点头,说道:“陛下来这里干嘛,是怪我乱跑吗?” 瑶帝微微一笑:“朕怕你路上寂寞,陪你回去。”将白茸的帷帽摘下,摸摸脸蛋,“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白茸感觉到语气中隐藏的亢奋,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担心会有事发生。在经历了诸多事件之后,他已经摸出规律,只要是跟他有关的,绝大部分都是坏事,就算偶尔交到好运,也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变成厄运。 瑶帝没有回答,揽过他的腰身,慢慢往回走。随着他们的离去,跪拜的人们爬起身,一路跟随,队伍蜿蜒曲折,看不到队尾。 通过乾坤门后,一部分人离开,另剩下四十多人继续随侍瑶帝。他们再次通过白玉桥,这一次,广场上的金甲卫士们在看到他们时单膝跪下,如同虔诚的信徒。 宽阔的广场上,之前还在猜疑白茸身份的人们皆露出了然的表情,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还有人在远处默默观望,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这时,白茸的心底才出现一丝忐忑,人们会怎么看他,瑶帝会怎么看他?他下意识回头去找帷帽,却见身后众人手中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再仔细一寻,连银朱也不见了。 玄青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用手指指脑袋,然后摆摆手。 瑶帝将他搂得更紧了,隔着衣服搔弄腰间的软肉,说道:“招摇了那么久,现在想起低调了?” “我乃靖华真君下凡,护佑万民,不需要低调,要高调才行。”白茸挺胸抬头,气质傲然,好像真的是位受人敬仰的神君。 瑶帝笑着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欢快道:“既如此,还请真君跟随朕去一趟太庙,祭奠云华的列祖列宗。” “去哪儿?”白茸以为听错了,太医院他还可以仗着贵妃身份闯一闯,可那太庙却不是他这种人能去的。在云华,活着的嗣人是不能进宗庙的,唯有死去的人才能以牌位的形式在供桌上占有一席之地。这条规定,无论是皇室还是民间,皆严格遵守。 瑶帝带他绕过天仪殿,又向西行,穿过一道红墙之后,一座壮丽的高台大殿矗立在视线尽头。 它的基座没有银汉宫的高,台阶也并不陡,只有二十多级,斜斜地铺上去,显得坐落其上的建筑比其他的地方的宫殿都要宽广。 白茸站在殿前,望着大殿牌匾出神。 享殿,举行祭奠仪式的地方。 他真的来了,站在太庙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就在他发呆之际,瑶帝一转身,勾起他的下巴,在唇上落下一吻。这一吻如蜻蜓点水,却热辣如火,几乎瞬间点燃心底的欲望。他下意识环住瑶帝的背,毫不犹豫地追吻过去,吮吸饱满的双唇。冬日的寒风不再让他感到寒冷,反而鼓噪起一股熟悉的热浪,冷热交织的吻泽让身体生出过电般的快感,一簇簇划过脊柱直达脑底。 瑶帝执起他的手,绕过享殿,在众人的惊诧中,钻进后面的寝殿——列祖列宗安睡的地方。 他眼前是如山的牌位。 再一晃,牌位不见了,满眼只是瑶帝俊美的脸。 他被撞到最前一排的桌案前,后腰顶住桌沿,衣衫腰带尽数除下,只剩下两具胴体彼此拥抱彼此取暖。 他翻转过来,上身趴在桌案上,双手乱拨一阵,勉强找到支撑点。当被贯穿时,他忽然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他手里按住的是某位皇后的牌位。谥号很长,用的是篆刻,字体变形后难以辨认,他只知道姓墨。 瞬间,那些复杂的字变成了一只只眼睛,争先恐后地朝他投射出火辣的视线。 再往上瞧,那些高高在上的列祖列宗们都在看他,他要被那些红色的字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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