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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最后挑帘看了一眼玄青,见人已经睡熟,便和雪青一同出了永宁宫。 路上,他见雪青一直愁眉不展,问道:“大夫是怎么说的,玄青还能好吗?” 雪青迟疑道:“您这是要……” 白茸怕他想歪了,赶紧道:“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无论怎样都不会辞他的。” 雪青略局促地挤出一丝笑,答道:“大夫前几天又来过一次,说是保住命了,只是伤在腰,需得静养三个多月才能恢复。现下也说不准能不能走路,一切看造化。” 白茸心下绞痛,为玄青伤神亦更加痛恨太皇太后,彷徨片刻,才道:“那另几个人呢,他们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夏太妃去时,有一个已经死了,剩下的伤得稍轻些,现在就在毓臻宫,由一个叫小柳儿的小宫人照顾着。” 白茸慢慢停下脚步,来回看看,说道:“我想先回毓臻宫一趟,去看看他们。” 雪青道:“太妃再三嘱咐过路上别耽搁。现在折返毓臻宫,路途较远,人多眼杂,恐怕会生事端,您还是赶快去银汉宫吧。” “可我去了银汉宫之后,皇上会直接把我送到御囿,没法去毓臻宫了。那些人是因为我才受伤,甚是无辜,我要是再不闻不问,只怕会寒了他们的心。” 雪青劝道:“他们只是两个宫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为您尽忠是本分,您无须如此。” 白茸摇头,说道:“在这世上,没有人是重要的,没了谁都可以,日月星辰永远挂在天上,掉不下来。可同时,我们每一个人又都是无可替代的,是某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人。要是没了,那个人心里的天是会塌下来的,就连太阳也会坠落。” 雪青听得动容,想起玄青来,心中一阵酸楚,要是玄青没了,他的天也要塌下来,把他压死。他注视着白茸,第一次以平视的角度去审视面前的后宫第一人,发现那张并不算美艳的脸庞是那么的光彩照人,流动着圣洁的光辉。 他不再劝阻,默默跟随白茸回到毓臻宫。 白茸来到后院探望伤患,雪青则趁机到玄青房间,找了些书籍和小玩意儿,准备带回永宁宫给玄青解闷。他在房间略等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时,来到院中。 庭院里,槐树已是枝繁叶茂,他拽了把藤椅放到树下,准备坐上歇一歇。可刚坐下,就听宫门口出现很多脚步声,不多时,一队宫人从大门鱼贯而入。那些人生得孔武有力,像是杂役出身。再往后,走进一个熟面孔。 瘦高的个子,青黑的眼圈。 是紫棠。 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八个宫人,穿着打扮颇为讲究,应是内殿服侍的。其后,便是行香子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太皇太后。 他望着那些人,已然忘记要站起来行礼,就那么木呆呆地坐在藤椅上。过了很久,直到太皇太后的轮椅推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滑跪到地上,高声喊道:“太皇太……”话未说完,嘴里便塞进个破布条,身子也被两个宫人按住。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哼道:“喊什么喊,通风报信吗?”又对左右吩咐道:“看住他。” 就在此时,白茸从后院出来,一见这阵势,生生停下脚步,心上煞凉。他眼尖地发现其中一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瓷杯和酒瓶。瞬间,一股不祥涌上来,直逼脑海,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的结局,又从那双惊恐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他强作镇定,余光却往角门方向瞟:“太皇太后这是要干什么?” “别动歪心思,这里被围住了,你跑不掉。”太皇太后目光如炬,抬抬手示意他进入正殿。 他站着没动,双腿打软,心要跳出来:“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想给你留点体面,你还不要,真是不知好歹。”太皇太后干笑了两声,粗糙的面容红光焕发,好像遇到喜事。他扭头对行香子道:“那就在这儿念吧,早办完早回去。”拿起横在腿上的烟杆,虚晃了晃,放到嘴里吸上。 一旁,行香子缓缓打开卷轴,声音平和:“昼贵妃白氏,行悖德失,言行无状。以内廷之姿涉外朝之政,纵私欲,进谗言,屡触宫规,教之不改。有违宫闱之仪,有损宗法之尊。现以太皇太后之权,依据祖制,废其尊号,恩赐自尽。” 短短几句话,如洪流击垮白茸的心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抢过懿旨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尖叫:“你无权处死我!” 他又惊又怒,一张脸红红白白,发带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甩在肩上,鬓边碎发随风摆动:“我是云华的贵妃,对我的裁决必须由皇帝下达!我要见到银汉宫发出的圣旨,而不是你庄逸宫的!” 太皇太后慢悠悠吐出一口烟,说道:“这就是你的误解了。在云华,皇帝之上还有太后,太后之上还有太皇太后。我的话比梁瑶的还管用。我说让谁死,谁就得死,哪怕皇帝想保都保不下来。”接着叹口气,表情趋于柔和,“让你活了这么久,我已经够仁慈了。想当初梁瑶和如昼爱得死去活来,我也只让他们亲昵了几个月,如今你和皇帝嬉闹了好几年,该知足了。事实上,我现在都后悔没有早点处死你,以至于后面生出这么多麻烦。” 白茸双目通红:“你说我纵私欲进谗言,难道你就没有私欲吗,你和方胜春里应外合,把持着云华,这才是最大的干政!” “我有干政的资本,你有什么?”太皇太后道,“你也配跟我比?”说着,将烟杆倒过来磕出烟末,黑色的碎屑铺了一地,“你觉得我是针对你吗,并不是的,我只是秉公办理。绍平十一年,贵妃李氏干政被废为庶人;兴平六年,贵侍焦氏向皇帝进谗言操控朝政,被赐白绫。元宏二十年,舒妃刘氏向皇帝举荐亲信为臣,被降为选侍,后贬入冷宫赐死……这些都是先例。况且你也不冤。他们这些人仅仅是动动嘴皮子就被惩处,再看看你做的呢,公然在朝臣面前勾引皇帝,不仅搬弄是非,更仗着皇帝恩宠杖责群臣,你当他们是你的家奴吗,可以随便打?!” “你……”白茸被那慑人的威严吓住,惊惧入心,一口气堵在胸膛,什么都说不出。 “你觉得自己很清高吗?”太皇太后又道,“你做的那些事就光彩了?其实早在你亲手打死阿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心是硬的,可以为了铲除异己不择手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很像,只不过我从来都不掩饰自己,你却试图用仁善掩盖野心。而当仁善失去作用时,你便扯开遮羞布肆无忌惮地露出獠牙。如今,你指责我无权杀你,就跟乾坤门外的人们指责你无权处刑一样。只不过,我比你更彻底些,你想要外面的人对你臣服畏惧,而我只想让你消失。” 白茸无言以对,望着端到面前的瓷杯,全身颤栗。 “请贵妃上路。”一个宫人弯下身子,低声道,“这里面是鹤顶红,入口即毙,没有任何痛苦。” 他认出是紫棠,他们曾经因为徐蔓的缘故在这毓臻宫中有过数面之缘。 紫棠见他没动,稍稍抬起身子,小声道:“贵妃莫要抵抗,惹怒了太皇太后,怕是不能痛快地去了。” 瓷杯里的液体很透亮,散发着醉人的醇香,似乎是伽蓝酒,混合着晚春时节空气里独有的湿润和芬芳,糅杂出更为沁人的味道。白茸有意识地放浅呼吸,试图离那邪恶的酒杯远一些。他慢慢向后退,可随即撞上后面的人,这才注意到,原来四面八方全被堵死,要想逃出去,就只有化作一缕魂魄。 看看酒杯再看看紫棠,他忽然感到这一切很不真实。就在两刻钟前,他还站在乾坤门之上意气风发,君临天下俯瞰众生,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而仅仅两刻钟后,他就要死了,在那醉人的体验还残留在心海的时候,在他刚刚取得胜利的时候,一切就戛然而止。 他的皇上还在银汉宫里等他,可他却要死在毓臻宫里。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带着不甘与绝望仰首。 天是那么高,而他是那么小。
第307章 26 逆我者亡(下) 银汉宫内,瑶帝歪在二层小阁楼的软榻上,脑海里不断回味上午那戏剧性的一幕。 真是不可思议啊,自他登基以来,方首辅还从未这样窝囊过,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嗣君殴击。 听着冯喻卿的叫骂,他的心也跟着欢呼雀跃,暗地里也骂上。这么多年压在心头上的恶气终于出去,全身通透许多。 他拉开抽屉找了找,翻出一条金色的项链。链子很细,是条水纹素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吊坠。他把它垂在掌心,拇指来回抚摸,心也跟着柔软下来。这是他嗣父生前戴过的,在入东宫后的第一次侍寝时,还是太子的先帝送出的礼物。后来成为帝妃之后,他的嗣父拥有了更多精美的饰品,可这条金链却从没有摘下过。他记得嗣父曾说过,那条项链是皇上亲手为他戴上的,就算要摘下,也得是皇上亲自摘才行。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嗣父是爱父皇的,一直都爱。在这场不对等的情感中,嗣父拼了命去挽留那渐行渐远的人,可最终也只剩下一条颈上的细链陪伴到最后。 瑶帝想到这里,长舒一口气。如今,嗣父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今日之后,他的牌位也会摆在宗庙中,以另一种形式永远伴随所爱之人。而这条金链,他将把它亲自系在爱人颈上,如同当年父皇做的一样,只是他会比父皇做得更好,永远不离不弃。 想到此,他忽然心里一沉,白茸已经去了很久,永宁宫和银汉宫离得不算远,按理说早该来了。 恰在此时,角落里的座钟响了,惊得手一颤,链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链子,小心呵护,准备找个更精致的匣子收好,就听有人跑上楼来。 “陛下,冯赞善求见,说有要事相告。”银朱站在楼梯拐角,向上探头。 “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肯定又是无事生非。让他滚。”瑶帝继续找匣子,手里动作不停,一脸不耐烦。 银朱却道:“可他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要不您还是见一见吧,听听他说什么。” 瑶帝走到窗边向下望,冯漾正在高台上来来回回踱步,不时朝四周张望,显得很焦躁。 他把链子随手挂在腰带上,让银朱把人喊进来,三两步下了楼。一见到冯漾,开门见山道:“有什么话快说,朕没工夫听你胡诌。” 冯漾并没有因为瑶帝的语气而发怒,反而拜了拜,语气柔和:“我知道陛下怨恨我在如昼的事情上没有处理好,也一直怨恨先帝赐死如昼。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因为某些原因,我从未跟陛下仔细说过整件事的始末,可时至今日,我觉得应该跟您说清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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