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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皇贵妃平静道:“这也不是我说的,几位太医没有诊出其他诱因,所以只能是无疾而终。” “诱因就是麻沸散。”冯漾面对太医道,“我听说过此药,在治疗严重外伤时,大多先给病患喝一碗麻沸散,等患者意识全无陷入假死状态时,再行治疗。其效果比用来入睡的安神汤强百倍。我说得对吗?” 为首的太医默默点头。 冯漾继续道:“可我还听说麻沸散虽然药效强劲,但也有副作用,可否请你给大家讲一讲吃多了会怎样?” 那太医看看身后同僚,又看看面前众人,不得已道:“若服用剂量过多,会导致心力衰竭而亡。” 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众人心思转起来。 按照传言,瑶帝给太皇太后灌下去的酒可不少。 昀皇贵妃不等冯漾开口,抢先对行香子道:“亏我刚才还夸你,原来是你放多了药,导致太皇太后薨逝,你这该死的奴才,该当何罪?”说罢就要喊人进来,将行香子拖到慎刑司。 行香子面如死灰,眼瞅着就要被架走,大喊道:“贵妃未死,足可证明奴才放入的剂量没有问题。况且,那本也不是给太皇太后喝的,奴才实在冤枉!” 冯漾幽幽道:“行香子何罪之有呢,他的机敏让昼贵妃得以生还,不仅无罪还有功。况且他说的是事实,若皇上不给太皇太后灌下药去,太皇太后怎么会摄入过多的麻沸散?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皇上身上。” 昀皇贵妃死死盯着他看了半天,心口凉透,这罪名太大,若真扣死,瑶帝怕是要退位。 他正思索对策,瞅不冷听门口有人道:“怎么就成了皇上的过错?”话音甫落,夏太妃步入房间,身穿一套颇为华丽的锦绣大衫,黑色做底,彩绣百寿百福,每个花纹上都缀着细碎的金刚石和红宝石。头戴两支明晃晃的流云金钗,下坠米粒大小的白水晶,随步伐而微摇,闪亮亮的。他先是看了眼冯漾,然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凝视床上冷透的人,毫不掩饰地咯咯笑了几声:“要我说,这事谁也赖不着,他要是不去害人,好好在庄逸宫里吃吃喝喝,能落得这个下场?”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叫道,“哎哟喂,什么味儿啊,你们没闻见吗?这人死了也有段时间了吧,你们没堵窍啊?”见众人愣头愣脑,扭头一指行香子,“主子们年轻没经历过,你年纪可不小了吧,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懂这些吗?这是要等恶心东西全流出来,让你家主子死后落个丢人现眼?” 行香子被数落得无地自容,脸色阵阵发白。太皇太后突然薨逝,阖宫上下一片慌乱,他更是无法接受事实,生生哭晕过去,好容易平静下来,想起做这些事时又被闻讯赶来的一干人打了岔,这才拖到现在。如今被夏太妃这么一说,倒也真闻见一股淡淡的臭味。他看了眼昀皇贵妃,后者皱着眉道:“没弄就赶紧弄吧,顺便做了殓妆,我会让舒尚仪过来安排丧仪之事,所需用品他会跟你交代清楚的。其他人都散了吧,莫要打扰太皇太后的神魂。”最后一句话语气幽深轻柔,好像真的有灵魂在空中飘。 人们陆续走了。 行香子在门口叫住暚妃,请他到书房,说道:“暚主子节哀,奴才有件事想求您。” 连日来,暚妃接连受打击,精神状况很不好,人消瘦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的,显得极为颓丧。他默默看着行香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行香子斟酌道:“您身边的阿虹没了,不知现在谁在统领尘微宫?如若还没定下人选,奴才向您举荐庄逸宫的二等首领宫人紫棠。” 暚妃惊奇道:“太皇太后尸骨未寒,一切尚未明了,你们便急着给自己找去处了?你们若有想去的地方等过了太皇太后的丧期再说吧。” 行香子语气沉重:“只怕等不到那时了,奴才知道这于礼不合,但还是恳请您能以尘微宫缺少一等宫人为名,将紫棠带出庄逸宫,求您给他一条生路。”说罢跪下来,行了个叩首大礼,接着道,“其实,早在您移宫之后太皇太后就曾有此想法,但又考虑到贸然更换近侍会引起您不快,所以便没提起。” 暚妃弯腰将行香子扶起,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焦急?” 行香子答道:“太皇太后曾有过一份手谕,其内容是在他薨逝之后免除奴才的殉葬,同时要求除奴才以外的所有庄逸宫现役宫人生殉。上面加盖了他的私印。这份手谕就在书桌抽屉里。明日舒尚仪来时定会提及此事,奴才无法隐瞒,只能把手谕交给他,到时候宫里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奴才救不了其他人,唯有紫棠还能有个正当理由把他送出去。奴才只求您能把他接到尘微宫,就说是阿虹出事之后太皇太后许诺您的,等过上一段时间,您不想用他了,就把他辞回尚宫局。这件事对您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可对紫棠来说那是救命。” 暚妃仔细想了想,阿虹已死,而他又不想事事靠着昱贵嫔,在此情况下,有个熟悉内宫情况的人来为他出谋划策最好不过。“这个紫棠是首领宫人?”他问。 “正是,其职权仅在一等宫人之下,熟知内宫生活的所有流程。”行香子道,“奴才知道您跟阿虹朝夕相处,已有深厚的情义,但还是要说一句,若论智计和才能,紫棠会比阿虹更加胜任您之近侍一职。” 行香子等了一会儿,见暚妃始终不说话,又道:“您别看紫棠相貌平平,可他为人忠诚可靠,善解人意,心思细腻又知变通,当年太皇太后就是见他聪明又老实,所以才提拔他当内殿的首领宫人,这么多年来,行事从未出过差错。” 暚妃此时倒不在意这些,只担心若紫棠知道他和昱贵嫔的事之后,会不会举报给瑶帝。他思来想去,决定冒险试一试,毕竟紫棠是太皇太后的人,若从从属关系上来看,要比随便指派来的人更亲近些。况且,他以前来庄逸宫时也曾和紫棠有过不少交流,紫棠的确举止得当、头脑清晰,这对他以后的生活至关重要。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没接触过这些,不知要如何处理。他入尘微宫的事总得和尚宫局报备,其中手续是怎样呢?” 行香子坐到桌后,取来纸笔,当即写下一封手谕,又找出私印盖好,落款日期就写在昨日,四月二十二,然后交给暚妃,说道:“您把它交给章尚宫,他看了之后自会把紫棠的履历关系改为尘微宫,全程您都不用露面,让底下的人跑一趟就好。” 暚妃看得眼发直,捧着一丝不苟的手谕喃喃道:“你竟然伪造……” “事从权急。”行香子道,“太皇太后的手谕大多是奴才代写,因此不会有人质疑它的真伪。您现在就把紫棠带走,到了明天……”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心里很清楚,一旦确定丧仪,最先执行的就是殉葬,“恐怕谁也走不了了。” 暚妃走时,拿出刚写好的手谕交给紫棠看,后者不疑有他,收拾了东西告别行香子和众人,最后望了一眼庄逸宫,跟着离去。 天刚亮,舒尚仪就带着三五人来了,说了些丧礼的事,然后将行香子请到一旁,神色古怪,支支吾吾:“太皇太后生前有无特别交代你的……就关于你的事……” 行香子默默拿出手谕。 舒尚仪展开一瞧,不禁吓了一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确定笔墨不是新写的,方定下神来,叫人去尚宫局知会一声,又招来二十余人,分列在庄逸宫两侧,然后才把所有宫人叫出,宣读遗嘱。 那些宫人本来还在庆幸自己免于随葬的命运,一听此旨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皆叫嚷饶命,一时间殿内哭声一片,泪流成河,场面凄惨。舒尚仪实在不忍看下去,叫人把他们带到配殿看管起来。就在这时,有个离殿门最近的宫人忽然爬起来奔跑出去,然而院中早有人等候,一见他跑出来,便把人拿下,扭送回来。 舒尚仪也不责骂他,只叹道:“宫里这么大,这么多人,你能跑哪里去,就算万幸跑了出去,你在外面的家人也要担责受罚,更要出一人顶替你。” 闻言,那宫人瘫软下去,哭道:“我们兢兢业业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这么多年起早贪黑忠心侍主,到头来非但没得主子垂怜,反而要随死侍奉,上天也太不公平了。” 同为宫人,舒尚仪心中也不好受,可他不敢对此事做过多批判,只得安慰道:“你们安心去吧,你们每个人家中都会得到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 “可我们不想要钱,只想活命啊!”有人哭道,“我家因为穷,怕我饿死才把我送进宫来,不成想到这里也是个死。若是我们犯了错被处死倒也认了,可如今我等并未犯错且之前也无阖宫殉葬的先例,却要全部赴死,实在不公平。” 舒尚仪无言以对,这等大规模的生殉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很同情他们也很想帮他们,可太皇太后余威犹在,没人敢在遗嘱上擅做改动。他唉声叹气,想再安慰几句,就听身后有道凌厉的声音响起。 “奴为主死是为本分,你怎可有怨言?”来人是冯漾,换了一袭黑衣,头发松梳在脑后,斜插一根暖玉素簪。他缓缓上前,墨色衣摆如深渊边缘滑过晨曦,将为数不多的晨光吞了进去,扫了一眼哭泣的众人,淡淡道,“以卑贱之身入皇陵,已是天家最大的恩赐,你们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觉得不公,真是不知廉耻。” 冯漾是太皇太后的座上嘉宾,也是心腹之人,宫人们见识过他的手段,一看他来了,自知再无生还希望,一个个萎靡不振,再不辩驳,由着其他人把他们推进配殿锁了门,静静等死。 舒尚仪对冯漾略施一礼,问道:“天色还早,冯赞善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冯漾拢了眉头,拧出一丝哀愁,随即眼角泛红,忍着悲痛道:“睡也睡不着,一闭眼都是太皇太后的样子。” 事关皇室纠葛,舒尚仪没胆子评论,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又缅怀了一些太皇太后曾做过的善事,然后借口准备丧仪,带人匆匆走了。 偌大的庄逸宫只剩冯漾和行香子两人。 他们互相看了一阵,行香子破天荒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站在大殿深处,借着外面的微光审视冯漾。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宛若艳鬼,如魔似魅,他至今都看不清楚藏在皮囊之下的那附骨灵魂。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冯漾却先一步进殿,对他道:“好一个心思机敏的人,我倒好奇,若太皇太后没有故去,发现你阳奉阴违时,你该如何狡辩?当着他的面说他老糊涂了?你该庆幸太皇太后死了,否则他知道由于你的原因而放过白茸,定会将你活活打死。” 行香子直视冯漾,面无表情:“奴才会说他被人利用。” “被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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