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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冯漾眼睛不眨一下,镇定自若:“太皇太后不会相信的,他信任我。” “同样,太皇太后也不会打死奴才,因为他也信任奴才。” 冯漾看了眼配殿,侧颜完美如同仙子,修长的脖颈包裹在黑色高领之内,凸显白皙柔嫩,仿佛一掐就断。 行香子盯着那脖子,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指,只听对方慨叹:“现在争辩这些似乎也没意义了。不过他确实宠爱你,这可是开了先河呀。既然不需要尽忠,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冯漾回过头,语气轻快。 在几十年漫长岁月中,行香子早把太皇太后看成至亲,亲人故去,让他感受到旁人无法理解的悲痛,因而对方那不以为然的语调让他感到愤怒,失神道:“太皇太后安排奴才去雀云庵。” “当和尚?”冯漾笑出来,“又或是给旼妃做伴?听说他因故被送往雀云庵已有一段时间,想必也挺寂寞,正好你给他带去一些谈资。” 行香子不知这有什么好笑,忍着怒气回答:“奴才自当遵循太皇太后的旨意,其余不作他想。” “不作他想却唯独把紫棠安排出去?”冯漾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表情玩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就像你说的,太皇太后这几天精神不济,全靠药烟顶着,能把季如湄叫过来说话已是极限,怎么还会有精力去操心尘微宫的人事调动?”说着,上前仔细观察行香子,见那面上已有微痕,露出些了然,“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所以才伪造遗嘱想救人?” 行香子向后退一步,与冯漾拉开些距离,不卑不亢道:“您到底想说什么,还请明示,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冯漾展颜一笑:“没什么,只是关心一下你以后的安排。你若不想去雀云庵,我也可以给你找个新去处,可以出宫做个小生意,赚钱娶个嗣人给你生几个孩子。你年纪其实也不算大,手中有积蓄,模样也周正,讨个人不难。” “您真这么想?” 冯漾颔首:“当然,你不如想想我的提议,去外面自由自在的生活总比在雀云庵和一群秃头生活要强上百倍。在外面,你就是自己的主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不用提心吊胆,也不用防着谁。”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行香子暗含笑意,随意走上几步,视线却不曾离开对方的衣襟,似也在品鉴,“您是害怕我说出太皇太后曾经苏醒过来的事实,还是害怕您对太皇太后诉说的禅院往事被抖出来,让别人都看清楚您到底安的什么心?” 冯漾表情慢慢凝固,眼底渐露寒意,望着四周用白绸扎起的挽花,似笑非笑:“你大可以去说,嘴长你身上,我管不住。但是,若你认为尘微宫可以保住紫棠,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宫里的意外可太多了,保不齐什么时候从望仙台上又掉下去个人呢。” 行香子听得心惊,下意识道:“阿虹是您杀的?” 冯漾仿佛受到侮辱,唇角一撇,不屑道:“自然不是,我杀他干什么?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能知道得比我多,我若想做点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把他唬住,犯不着脏了手。” 然而行香子可不这么想。眼前的人可不是太皇太后时常挂在口中的好孩子羚奴,而是在别苑软禁了十余年的冯漾,天知道那心里已经扭曲成什么模样。 他还清楚地记得太皇太后曾在慈明宫大火之后把暚妃叫来详谈了许久,当时暚妃又仔细回忆了一次落胎当日发生的事,确定是冯漾主动提出把蜡烛送去检验的,而在此之前,没人想起来过。太皇太后在暚妃走后对他表示,其实冯漾的嫌疑比白茸更大,因为提议本身就带有导向性。在那之后,冯漾又找过太皇太后几次,密谈许久,渐渐的太皇太后便不再提此事,一心只想找机会斗倒毓臻宫。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一脉相承,包括冯漾早先在太皇太后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群臣和方子帧挨打时的惨状,以及后来不经意透露出白茸的行踪。 这些都在其算计之内。 这样的人太可怕,他自认不是对手,也没勇气挑衅。 他从对方身上转移视线,盯着殿外的两口金色铜水缸出神,它们均被扎上雪白的绸缎以示哀悼,虽然这座宫殿的主人从来没有看过它们一眼。他莫名想起刚进宫时,负责教他们规矩的师父说过的话——不要把自己当个人,要把自己当个物件,只看只听但不说,宫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主子们的事,不多嘴不多事方是生存之道。 也许,他也该跟那一对儿铜水缸似的,要用的时候就取水,不用的时候就当不存在。 他缓了语气,身子微躬:“奴才谢过您的好意,但去雀云庵是太皇太后的安排,奴才不会违背,等到丧礼结束自会前往,度过余生。不过您可以放心,雀云庵内皆是不问世事的高僧,奴才就是想说点什么,人家也不会听。只求您能照拂紫棠一二,莫要让他无辜受害。”说到最后,已显哀求之意。 冯漾慢慢点头,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也罢,如此甚好。”接着又嘲笑,“你一定对他有意思,否则怎么会为了旁人牺牲自己的前途,只是你的这份情意紫棠知道吗?” 行香子对这种荒谬的臆想忍无可忍,脱口道:“在冯赞善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难道只有操别人和被人操?” 冯漾像是被冒犯到,神色陡然一凛,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轻笑道:“你这句话倒该跟皇上去说,跟我说算什么本事。”他转离开,路过花圃时,顺手折下一枝红玫瑰,拿在手里晃了晃,复又扔掉。 行香子看着他走远,来到院中捡起花朵,柔嫩的花瓣散发出淡淡芬芳。花圃里的玫瑰是去年夏天种下的,就在昨日,红色的花骨朵儿才绽放开,而今日却已无人欣赏。他把花重新放在折断的茎上,宛如还活着。 不远处的配殿里,传来呜咽和拍门声,他听了心要碎掉,却无可奈何。 天已大亮,蔚蓝的色彩预示着又一个艳阳天。他准备回到房间提早收拾一下,把曾经的赏赐好好清点一番。 恰在此时,许太嫔来了。 许太嫔和平日很不一样,没有穿金戴银,只有一袭灰白色的袍子,他似乎真的很悲痛,眼睛仍是肿的,被人搀扶进来,颤颤巍巍道:“我知道很快就会准备冥器,想在这之前,先过来看看,给自己留个念想。” 行香子想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可一转念,又觉得这些日子发生的诸多事件又有多少个先例可循呢。于是他把人请进内殿,也不看着,由着许太嫔挨个抚摸挑选。 他走出殿等候,不一会儿就听见呜呜哭声。 很快,许太嫔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盒子。 他没问是什么,实际上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死了,万事皆空。 他又伤心了一阵,心头浮现太皇太后生前种种,往日点滴凝聚成海将他淹没,难以呼吸,待从那海里挣扎探出头,许太嫔早已走远。 ---- 第十二部
第309章 2 丧仪(上) 太皇太后一死,白茸就把御囿里的人召了回来,重新入主毓臻宫。并且为了除晦气,还把毓臻宫里里外外都洒扫一遍,尤其是院中的地砖,洒上香料冲刷了至少五次。 他亲自从库房找出几对儿红灯笼,挂在宫门口和正殿屋檐之下,还扯了一匹红绸,剪裁成彩带,垂挂在槐树枝丫上。风一吹,红红绿绿迷人眼。 此刻他站在树下,望着红绸,右手下意识摸着颈上的金链。昨天晚上回到毓臻宫,他曾想把这条莫名其妙的项链揪下来还回去。可又因掌掴瑶帝的事感到后怕,不敢再去银汉宫,因而只是解下来。今早梳妆时,他心绪复杂,一面恼怒瑶帝所作所为一面庆幸太皇太后的死亡,竟鬼使神差地又把金链拿起来递给宫人。等回过神看向镜中时,金链子已好好地挂在颈上。 他把这看做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默许了它的存在。 院中,有人在给花圃浇水,有人捧着东西走动,茶水间的阿鹭也回来了,正跟另一个宫人有说有笑。 生活恢复往昔,只是少了玄青。 他很想接玄青回来照顾,可在他指责夏太妃不要脸之后,实在没法再去永宁宫。 当时就该只骂瑶帝就好了,他如是想。 身后,阿凌给他端来一杯玫瑰饮,里面加了蜜豆,喝起来甜甜的。他对阿凌道:“你伤没好利索,别干这些事。” 阿凌道:“不碍事的,奴才一闲下来身上就更不舒坦。” 白茸笑了:“你跟我嗣父一个样,他生前也闲不下来,就算没活干的时候也得找点事儿做,不是擦擦这而就是弄弄那儿,天生的劳碌命。”又见阿凌头发上只戴了根竹签式样的簪子,随意问道,“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银花簪子,这是给太皇太后守丧?” 阿凌一惊,忙跪下答道:“并不是奴才给太皇太后守丧,这是宫中的规矩。奴才有时要在外行走,若被人瞧见大丧期间戴了花簪,怕是要被训斥。” 白茸让他站起来,淡淡道:“你为他守丧也是应该,毕竟他也当了你那么多年的主子,要说没一点儿情分,我才不信呢。不过我倒是好奇太皇太后的丧仪要怎么办,你知道吗?” 阿凌低头回话:“这些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要历经大丧七十二日,小丧二十八日。大丧期间一律穿素服,禁止婚嫁,青楼赌馆也不许营业,就连茶楼里说书唱曲的艺人都不能开口。小丧则松弛得多,只是寺庙道观要继续诵经,仍忌嫁娶罢了。” 白茸道:“宫里也不能有歌舞杂耍?” “不仅是歌舞杂耍,就连投壶双陆捶丸寻香之类游戏也不能玩。” 白茸伸手动了一下垂在面前的红绸,绸子来回摆动,语气不善:“合着他死了,别人还不能笑了,真是岂有此理。”独自气愤一番,又发出一句感叹,“说起来也是不可思议,竟然是行香子救我一命。” 阿凌道:“其实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行香子为人忠诚,但绝不是愚忠,他很有主见也有自己的判断。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认为您的死会给太皇太后造成不利影响,所以才换了药,说到底他是在救太皇太后。” 白茸想得开,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润,愉快道:“无论如何,他也算间接救了我。只不过太皇太后死了,这恐怕是他想不到的吧。” 阿凌没有答话,关于太皇太后暴毙这件事,应该说没人想得到。事实上,尽管宫里所有人都很清楚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已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可真等到另一只脚也迈进去时,人们又都觉得意外且难以接受。 宫门外,传来步辇落地的声音。 白茸一歪头,正瞧见一身素服的昀皇贵妃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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