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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你要一个人来。” “可以啊,但你的人得在殿外等。” 冯漾此时哪敢不同意,马上应下,只求赶紧从那根可怕的绫子上下来。 然而白茸却不着急,慢悠悠从发间拔出一根金簪,在手里转着玩,说道:“四月二十三日,太皇太后怎么知道我回毓臻宫的,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冯漾呻吟道:“是我说的,可我没有教唆他杀你,那毒酒是他自己准备的,旨意也是他下的……啊啊啊啊啊……”话未说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只觉腰间锥心刺骨的痛。勉强用余光一扫,发现白茸手里的金簪上染着一层血。 他的血。 紧接着,另一侧腰上也被扎了一下,疼得他浑身抽搐,不停地尖叫。 若缃心疼得不行,想要伸手阻止,可手一松,冯漾就会落下来,相较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簪在冯漾的腰上腿上屁股上扎来扎去,而他倒像个在打板子时负责按腿的帮凶。 白茸乱扎一通,嘴上骂了冯氏祖宗十八代,在雪白的衣服上留下无数血点,然后退一步细细欣赏杰作,笑道:“这叫踏雪寻梅,怎么样,好看吗?”这句话是问若缃的,因为冯漾早已被剧痛折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握着白绫,瞪着眼睛哆哆嗦嗦,出气多进气少。 若缃恨不能用眼神在白茸心上戳个洞,心里咒骂了一万遍不得好死,然后勉强露出个笑脸,小心翼翼道:“好看,特别漂亮。” 白茸弯下腰道:“若是好看,我就再接着弄。” 眼瞅着那簪子又举起来,若缃吓得一激灵,忙道:“不不,不好看。” 白茸一斜眼,冷冷道:“那更要多添几朵梅花,这样才漂亮。”说着,手起簪落,正扎在冯漾尾椎骨上,那地方皮肉嫩薄全是骨头,只一下就扎进骨缝里。冯漾只觉头皮一麻,身后一阵剧痛,连带腹中翻搅痉挛,凄厉的尖叫盘旋而上,身子乱扭,几乎要晕过去。 白茸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道:“我再问你,马三坡在刑部大牢胡言乱语,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冯漾刚一开口,簪子就落到大腿上,没入肉中一寸多,疼得他哭出来,立即改了口,是,是我……” “劫持的事呢?” “那个不是我干的。”冯漾此时已是生不如死,眼看白茸又扬起手,急道,“真不是我!包括你在圣龙观遭遇毒杀的事……也不是我……我那时候还没想过让你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好像马上要咽气。 白茸觉得最后一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潜台词就是现在想让他死呗。他恼怒地又扎了几下,将那朵朵红梅连成一片梅花林。 冯漾疼得惨叫连天,满脸是泪,身上衣衫全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肉上,将身形衬托得异常凄苦,冷眼望去竟有种破碎淋漓的另类之美。 白茸不愿瞧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别过头去,接着问道:“是谁干的?” 冯漾眉目痛苦,含泪道:“我怎么知道是谁,你树敌颇多,谁都有可能想杀你。我只是利用了这些事罢了。求你放我下来吧,我要撑不住了。”双手已经脱力,松松搭在白绫两边,眼瞅着就要掉下来。 若缃求道:“贵妃开恩,饶了我们主子吧,主子要是真晕过去,怕是写不了信了。” 白茸撒完气,瞅着那主仆的狼狈样甚是开心,大手一挥,让人把气若游丝的冯漾放下来,也不管若缃如何,弯腰对一直呆坐地上的行香子道:“刚才要死的时候是不是吓坏了?” 行香子经历完生死一刻,又目睹更为恐怖魔幻的画面,脑中已是一片浆糊。他一边点头一边有些模糊地想,太皇太后看人的确很准,在白茸那层真善美的外衣之下,潜藏的是可怕的利爪和獠牙。长久以来,他们一点点把那外衣撕开,终于将一头野兽唤醒。那个窝在瑶帝怀里撒娇的人从来都不是白茸,眼前把人吊起来用金镶玉簪子实施酷刑的人才是。 白茸直起身,随意丢掉簪子,抖动衣袖,说道:“其实我也没想让你死,毕竟你也算间接救我一命。我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我几度濒死时的心情。你刚刚体验过的无助、恐惧和绝望,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这是谁造成的呢?是太皇太后。在我和他之间,是他一直在伤害我,而我从来都没做错什么。永远记住这一点。” 接着,他走出配殿,站到那些宫人面前,说道:“从今日起,云华帝宫不再有殉葬,不再有主死奴随的陋习。所有人,生死自负。” 在场的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欢呼,继而更多的人发出狂喜的笑。人们站起来,互相拥抱着,爆发出更为强烈呼喊。不只是那些得救的人们,其他人也欢呼起来。 终于,在这个禁锢之地,人们拥有了选择生与死的权利。 人们称颂白茸,为他祝祷,为他祈福,说他是古今未有的善人和救星。 人们重新跪在地上,高举双臂,呼号着靖华真君下凡尘,与天同寿。 声音越来越响,包裹住白茸,将他抛上了天。 就在白茸陶醉于成仙成神的妙感之时,舒尚仪从屋里跑出来,慌道:“贵妃不可啊,祖制不可废。” 一句话,白茸掉下云端。 他转过头,神情倨傲:“三百年之后,我的规矩也是祖制。” 可舒尚仪想不到那么远,只是在想这条规矩该怎么跟瑶帝禀报,方家的亲族们是否会怪罪他。 此时,冯漾也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哑着嗓子道:“逝者遗愿自当遵守,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若要废除,也应当先执行此次丧仪,然后再商议。” 闻得此话,刚刚死里逃生的宫人们直接炸开,全跳了起来,冲冯漾嘶吼:“杀千刀的,老祖宗活着的时候你就对我们百般挑剔责难,如今老祖宗不在了,你铁了心让我们死。横竖都是死,那就一起死好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冲过去。 冯漾错愕地看着人们,感觉不到身上的痛了,伸手指着他们,说道:“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其中一人骂道:“我呸!杀了你这祸害我们再死也不亏。” 一个个撸起袖子,神情激愤,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甚至有人已经往前窜了几步,紧握拳头,眼中尽是血光。 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冯漾堪堪落下的心再度提起来,身上阵阵发凉,不禁倒退一步,倒在若缃怀里,对白茸道:“我们的交易还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白茸转身,对舒尚仪道,“你把这些人送到尚宫局,让章尚宫重新安排去处。旁的不用管,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要求。谁有问题让谁到我毓臻宫来说,就是皇上问起也这么回话。懂了吗?” 舒尚仪心情复杂同时又有些激动,感觉像见证了历史,深深鞠了一躬,领着一帮子人走了。
第311章 4 丧仪(下) 庄逸宫院内,白茸让行香子先回屋,对惊魂未定的冯漾道:“你总把人看成蝼蚁,殊不知蝼蚁多了也能把树啃空了心。” 冯漾脖颈火辣辣的疼,已经肿起一道红痕,他护住伤处,勉强镇定下来,眼里带恨:“你还去不去我那?” “去啊,现在就去。”白茸语调欢快,仿佛一个即将到别人家玩耍的孩童,眼中闪着憧憬。 冯漾受不了他这副样子,迈步先行。然而他下身剧痛,根本走不得路,就算有若缃搀扶,步伐也是蹒跚跌撞,时不时要停下来歇息。反观白茸,坐在步辇上悠哉悠哉,且步辇恰到好处地挨着冯漾主仆,他们快则快,他们慢则慢,看似是迁就,实则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正押送犯错的奴仆。 尤其是他腰下衣衫染血,更像是刚被打过一顿。 路上,面对众多惊诧的目光,冯漾自觉脸面丢尽,心中泣血。遥想当初,他被废黜之后离开帝宫也没这么狼狈过。他不经意朝步辇上瞧,白茸也正歪头看他,脸上洋溢着笑。 他撇过脸去,咬碎银牙,往若缃怀里靠了靠,低声耳语了几句。 行至悠然殿,他将殿中枯坐的拂春和冬篱两人驱离,打发他们并若缃三人到院中等候,一步一挨地带白茸走入书房,关好门窗。 他慢慢坐到软榻上,小心避开伤口,努力坐得端庄些,甚至还把长衫下摆整理好,只露出一道裙边。又把头发彻底散开,重新用梳子拢好披在腰间,再取了手帕擦脸,一番动作下来,竟又成了一副美人缱绻的模样。 见他这般,白茸在心底也不免赞叹一声美丽。 尤其那位于那咽喉处的紫红勒痕,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也使得那雪肤的主人分外凄美破碎。 “看够了吗?”冯漾声音如冰似玉,沙哑中含着高傲,“若看够了就取纸笔来。” 白茸不情愿地拿来东西,放到一旁小桌上,冯漾不假思索,提笔便写。 内容大意是,太皇太后之死与瑶帝并无直接关联,需再做调查。又提到乾坤门廷杖一事本就是群臣逼宫后的咎由自取,且生死有命,与贵妃无关。更说明贵妃以靖华真君之身份出现在人前,并无不妥。因此,贸然弹劾并不是明智选择,让方首辅以国家社稷为重,切勿因私废公。 一封信洋洋洒洒一千多字,词藻优美,对仗工整,神形兼备,颇具灵气。 不过白茸不在乎这些,反复研读内容之后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一封信就可以堵住悠悠之口?” 冯漾此时已经恢复高贵的仪态,气定神闲:“确定,你放心好了。”然后当着白茸的面把信折好放入信封。又招来若缃,取来信物。 信物是片红色的枫叶,镶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白茸问:“为何还要它,你不是说自己全权代表冯家吗?” 冯漾道:“笔迹可以冒充,而信物独一无二。在燕陵,家主传讯需要用印,我不是家主却要号令在尚京的族人,自然得有个辨识身份的东西。这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家就那么三四口人,天天讨论的就是吃喝拉撒睡,用不着这些玩意儿。”接着,吩咐若缃把信封和信物都收到一个扁木匣中,用封条粘好,又道,“你也派个人跟着吧,免得说我路上做手脚。” 白茸被后面几句露骨的讥讽气得够呛,真想拔出簪子把对面的人扎个透心凉,没好气道:“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否则,像你这种奸诈小人,天知道会干出什么卑鄙之事。”打开窗户喊了一句,立即有个伶俐人出来,跟着若缃走了。 见一切办妥,白茸亦准备离开。 冯漾在身后叫住他:“你是真爱他吗,还是只想做皇后?”语气不再生硬冰冷,而是空洞的,幽深的,那些字从深渊里飘出来,直击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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