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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雪青听到最后一句话,吃了一惊。 “哈哈……”白茸却笑了起来,“瞧给你吓得,我也是瞎说,现在两国修好,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战事了。” 回到毓臻宫,刚一进院,就见全真子站在槐树下,正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在他对面的玄青和阿凌则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好像学堂里正在听讲解的孩童。 白茸走过去,说道:“天气热,道长怎么不进去?” 全真子一甩拂尘,略施一礼:“正与两位善人说着自然轮回之法,殿外繁花似锦,倒比殿内更合适。” 白茸道:“那与我要说之事呢,是殿外还是殿内合适?” 全真子没有说话,只是朝大殿方向微微颔首,眼眸低垂,笔挺的青灰色道袍随风微摆,端的是仙风道骨。 白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进殿,将人直接请进书房。 甫一坐定,全真子正色道:“有件事要跟您说。过几日,在西市街南口的空地上会搭建一座木台,举行义诊,届时靖华真君会降临,为众人祛病消灾。” 闻言,白茸心里咯噔一下,眼珠要瞪出来。 他想叫人端些茶水进来,可怎么也张不开口,从全真子嘴里说的那些话仿佛是番邦外语,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我要去……”他结结巴巴道,“去西市街那个木台?还要……降临?”他无不骇然地想,要怎么降临呢,他可不是真正的神仙啊,一具肉身如何从天而降?而且还要祛病消灾?他又不是大夫,上一次好歹糊弄过去,这一次总不能还摸摸头,然后全靠对方表演? “皇上知道此事吗?”他努力找回声音。 “知道,这件事就是皇上想出来的。” 这下,白茸的眼珠子是真要掉出来,默念几遍杀千刀的混账东西,故作镇静道:“他没跟我提……” 全真子笑道:“此事也是今天才定下的。” 白茸想过味儿来,全真子来这里之前肯定是先觐见过瑶帝,也不知他们如何商谈的,最后弄出这么个荒唐东西出来,竟还要把他推到前面当小丑。 见他面露难色,全真子安慰道:“贵妃无须担心,所需一切圣龙观自会准备好,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到时候,您就往前一站,面对人群说些祝祷,再施个法术,然后画些神符,其余的不用操心。” 几句话说起来简单,可白茸却仍旧心里打鼓:“可我不会祝祷,也不会施法,更不会画神符,以前你教我的都忘了,画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四不像。” “可旁人不知道您不会啊。”全真子笑意十足,“在百姓们看来,您是靖华真君,与昊天上帝举办过神婚,法力无边。更何况,您之前已经显圣过一次,治好了病,所以您在民众眼中就是法术高深的仙人。” 白茸思索片刻,问道:“你实话告诉我,那些看病的人中有多少是安排好的?” “凡是能挤到跟前祈求赐福的,都是咱们的人。”全真子说罢,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白茸在这微笑中渐渐放心下来:“具体哪天定了吗?” “八月初十。” 那是三日后,时间怎么看都有些紧,白茸又发愁:“要不你再教我画几个符,上次我给礼部的人随意画了几张,被戳穿了,幸好后来又出了别的事,大家也就忘了这茬儿。这次可别出岔子,要是当场穿帮,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全真子拿出一本线装的薄册子,说道:“别急,这个就是三日后的流程,里面有您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祝祷词,您多看看,熟悉一下。” 白茸拿过来一看,册子虽薄内容却不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有几张神符的图样,可以跟着临摹。他彻底放松下来,对外扬声吩咐茶水果盘,直到此时方觉气血通畅。 “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备茶,道长可别怪罪。”他含笑说道。 全真子起身作揖行礼:“岂敢怪罪,是我叨扰。”坐下后,拿起宫人奉上的茶水,望着其中漂浮的几片逐渐舒展开的茶叶,复又放下茶杯,重重叹气:“贵妃可否想过,为何会有街市义诊?” 白茸想起前段时间的谣言,答道:“应该是应氏写的那篇檄文吧,将我说成是妖邪。” 全真子摇头:“也不全是,那篇檄文已经被另一篇文章驳斥。皇上至今都没下旨祝贺赏赐应氏的新任家主,这说明他根本不认可。他的意思很明确,谁支持您做皇后,他支持谁做应氏之主。想那应氏会做文章的多的是,各个旁支又都觊觎家主之位,现在是各种言论满天飞,已经乱成一锅粥。因而应氏不足为惧。” “那是什么?”直觉告诉白茸,接下来听到的话会比“靖华邪君”四字更令人震撼,下意识屏住呼吸,双眼直视前方。 “荧惑。” 两字一出,白茸泄出一口气,想起曾在郭绾处听到这个词,说道:“坤灵子说它代表妖星,它的出现预示灾难降临,亡国亡君。” 全真子深深望着白茸,说道:“您跟坤灵子熟吗?” “也不算很熟,去过几次。他给我贞卜过,就是我被劫持又遭马三坡诬陷那次,是他说让我往东走,可遇贵人相助。于是我就出城往东,去了圣龙观。” 全真子哼笑了一声:“您上次问我是不是认识坤灵子,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您,其人没有见过,其名却听过。关于他的事,在道家之中也有流传。有人说他是神的宠儿,也有人说他只是装神弄鬼。不过在泰祥宫,他是仅次于道尊清扬子的存在,卜术向来很准。我不知道他上次为何帮您,只知道这一次您可不能再去找他了。” “为什么?”白茸不解,心里还想着那个不祥的词,有些迷茫。 “荧惑妖星的言论就是泰祥宫发出来的。所以,无论坤灵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您都不可再去找他帮忙。” 白茸沉吟:“泰祥宫的意思是我是荧惑?” 全真子道:“没有明说,但结合应氏之前的那篇檄文,稍微聪明一点儿的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皇上才想出义诊的法子,让我去人前行善?” “百姓们其实根本不懂什么叫荧惑守心,也不关心他们的君主是不是要被害死,他们只关心一日三餐,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因此,只要靖华真君能给他们治病,能为他们赐福,让他们平安健康,他们才不管什么真君邪君抑或是什么灾星。泰祥宫想用此法帮世家们打压您,我圣龙观便用百姓们托起您。” 白茸听来,心情亦紧张亦澎湃,观察到全真子脸上那几乎遮掩不住的亢奋,忍不住问道:“你们跟泰祥宫都是尊道之人,有什么区别吗?” 全真子淡淡开口:“他们敬的是神、是鬼、是天地祖宗。而我们敬的是人、是自然、是万物生灵。”语气透着疏离和淡漠,他看了一眼白茸,忽地甩了一下拂尘,纤细柔软的长尾扫过半空划出一道弧光。 空气中飘散淡淡的檀香味。 他接着说道:“但无论敬什么,都比不过一样东西能让他们或是我们敬畏得更加虔诚。” “是什么?” 他走到白茸面前,弯下身子,双眼倒映出清晰的人影,吐出二字—— “欲望。”
第340章 4 降仙(下) 八月十日的天气并不算好。 说晴天吧,天上铺着一层云。说阴天吧,阳光却能偶尔透过云层,施舍些微光。 空气热腾腾的,不干燥,反而充满氤氲水汽,好像揭开笼屉盖子之后忽然蒸腾起的气雾,有股子蒸煮后的草味儿。 老人们说这是“下汗天”,意思是老天爷出汗了,汗中带浊,因此遇到此类天气,无事不出门,免得沾上浊气生病。 可年轻人们是不信这一套的。 八月初十那是大日子,是靖华真君赐福的吉祥日,就算沾上几粒儿老天爷的汗珠子算得了什么,若有真君庇佑,可保一生平安无恙。 人们拖家带口地赶往西市长街,憧憬着能被真君选中当场赐福。间或遇到不信的,也劝说一番,再拉着一同前往,定要再发展些信众。在他们看来这也算是一桩善事,是功德,靖华真君知道了一准儿高兴。一高兴就能选中他们。于是,尚京的百姓们只要还走得动道,无论信与不信,都主动或被动地聚集到新搭建的“降仙楼”,以期瞻仰靖华真君的仙容。甚至有那猥琐小人还存了龌龊心思,仿佛看到能与皇帝举办神婚的贵妃,就约等于眼珠在贵妃胴体上滚了一遍。 卯时过半,已有不少人聚在降仙楼前指指点点,发出不可思议的赞叹。 前几天这地方还空着,而今已是百尺危楼,雕梁玉砌。附近居民说夜间听到轰隆巨响,却因宵禁未敢出来查看,有人据此推测那就是真君从天宫降下仙阁时的动静。 因而尽管仙人还未降临,大家依然对着那高楼顶礼膜拜。 刚到辰时,降仙楼前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各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有幸占据好位置的,互相交流着关于靖华真君的事迹,其中最为人乐道的就是在鼍龙池中手捧祥瑞祝福云华的“辉煌时刻”。那些没有挤到前面的人则干脆退而求其次跑到附近茶楼二层临街的位置坐下,再要上一壶茶,准备目睹真君仙姿过过眼瘾,顺便再瞧瞧热闹。 还有的为了争抢好位置大打出手,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圣龙观道士请了出去,从此再无仙缘。 另有更多的病患慕名前来,或搀或抬,因为挤不进人群而远远观望,神色焦急却又充满期盼,望着华丽的楼阁发呆。 又过一阵,人更多了,密密麻麻如群蚁,把西市街全部堵死,想通过就只能绕道。 游商小贩也多起来。卖扇子手绢的、卖茶水饮料的、卖水果零食的,还有兜售各种自制小玩意儿的,在人海中来回穿梭,好似滑鱼,都想借机捞一笔。就连附近商铺也无心做生意,掌柜的连同店伙计每隔一会儿就会向外看,生怕错过盛事。 一时间,街上好不热闹。聊天的、祝祷的、叫嚷的、呻吟的、吆喝的……各种声音混杂交织,越飘越高,最后飘进降仙楼的最顶层,拧成一股丝弦钻进白茸的耳朵,扯动脆弱的神经。 他有些头疼。一起床就疼上,在太阳穴附近,似有个小锤子在敲。倒也不是头疼欲裂的那种剧痛,是隔三岔五的跳跃式的隐痛,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上一两下,令他不得安宁。 他坐在妆台前,手掌撑住额头,无不好笑地想,外面那些人等着他祛病消灾,殊不知他连自己的头疼都治不好。 头又向下低了低,不料扯动披在身后的长发。玄青手里正攥着一把发丝,与雪青合力挽个飞仙髻。本来白茸已经绾了头发,戴上精美的玉冠,可到了楼中见到全真子却被告知,那头发绾得简单,不符合靖华真君的形象。上一次他戴着帷帽也就罢了,这一次要全部现身,势必要极近隆重华丽。最重要的是,要符合老百姓心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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