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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及老百姓心目中的神君模样,全真子拿出一张神图,上面赫然是昊天上帝和靖华真君的双人像。模样自是珠圆玉润庄严肃穆,那身行头却是不敢恭维。头发宛如一座宝塔盘旋而上,发间插了各种宝石金饰,额间还有花钿——全真子说那是仙印,可白茸却觉得它们跟暄妃常饰于额间的红色花钿没什么区别。衣裳穿得也是花里胡哨,一人红配绿,一人黄配紫,上衣下裳,颈上腰上手上胳膊上,凡是能戴首饰的地方都不空着,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珠宝展示架。 对于他的惊讶,全真子不以为然:“百姓们缺什么,就会期盼什么,同时也会把这种期盼画在神图上。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连神仙都吃不饱穿不暖,一副穷酸相,那么如何保佑凡人呢。” 于是,白茸精心打扮的妆容被卸下,头发被盘成画中的样子。只不过玄青和雪青两人都没接触过这种幻想中的发髻,手虽灵巧,却实在弄不出来,最后只得折中,将发丝全部束起,再往下拢成一个圆包似的发髻,用金链固定后垂到发丝外面,然后再把余下的头发继续向上束起,之后再往下包裹并加上金链,如此一层层地叠加,无数金链固定其中,从后面看如同一片层次分明的金色瀑布, 从正面看又如一个明晃晃的弧形金色光晕笼罩在花苞似的发髻之后。 全真子对这个发型很满意,表示如此一来,白茸自带光环,更像仙君了。 听到此,白茸头更疼了。 他摸着半截衣袖上的金边,又看看两只手腕上的金镯,最后视线落到淡紫色裙裳的下摆,那里缀着许多黄水晶,宛若星辰。 还是挺好看的,至少比画上的人漂亮些。 “什么时候开始?” 他寅时悄悄来到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带来的小册子早倒背如流。 全真子召来一人询问下面的情况,报告称义诊已经开始,陆续诊治了一些民众。 白茸倚在窗帘之后向外看,人潮之外,有两人正把坐在街角的病患扶到他看不见的视线盲区。 他拉上帘子,往回走了几步,说道:“我还以为义诊只是借口,没想到是真有。” 全真子道:“病还是要治的,毕竟老百姓最务实,能不能见到仙人他们也没那么在乎,更重要的是病能不能治好。” 又过片刻,从楼下跑上来一个小道童,称所需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开始降临仪式。 白茸下意识看向镜子,里面的人几乎瞧不出本来模样。头顶的发髻让他看起来高了不少,金色的眼线让双眼变得更大了,眼尾闪着亮粉,如遇光线则折射出炫彩。嘴唇呈现出健康的粉红,如三月里的桃花瓣儿,滋润诱人。脖子上戴着玛瑙璎珞,耳朵上因为没有耳洞而被贴上两片梅花形状的金箔。他移开眼,拿起茶杯润了口,问全真子:“你还没说具体是什么降临之法?”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穿过云端,走出去即可。” “云端?”白茸还要再问,却被全真子一摆手下意识收了声,跟着走下楼。耳畔,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朦胧,仿佛有片薄雾弥漫开。 下至一楼,他已然明白过来何为“云端”。 原来,通往外面露台的地方放了两尊铜缸,白花花的烟气正从里往外冒,好像硕大的喷泉。 他伸手去拂,感觉不到湿气,迟疑道:“这是……” “灵解石。” 与他猜得一样。灵解石是一种矿石,发现于云华西部边陲的荒漠,深藏于地脉之中,很难开采。因其遇水化气的特质而备受求仙问道之人的喜爱。很多信佛信道的富商不惜斥巨资购进一块巴掌大的灵解石,将其投入自家门厅内的水缸中,以求仙气缥缈如梦似幻的效果。民间更以灵解石斗富,比谁家存储的石头多,仙气持续的效果长。 他计算了一下,要想制造如此大规模的雾气,势必得一次性投入几百块灵解石。再仔细一瞧,果然在那铜缸边上就放有两个大筐,里面装满大大小小的白色晶体。 他心中咋舌,这么多石头至少得值七八万两银子,圣龙观这么有钱? 全真子猜出他所想,呵呵笑道:“这些是皇上资助的。” 白茸初听时有些惊讶,瑶帝一向不爱摆弄这些东西,又寻思先帝晚年沉迷于修仙长生之法,倒是很有可能收集存储灵解石。这么看来,瑶帝把他老爹的藏物拿出来给他用,也算有心,面上露出些许笑意。 可紧接着,听到外面狂热的人群发出的呼喊,微微上扬的嘴角遂又耷拉下来。他暗自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想,这鬼主意就是瑶帝想出来的,就该他出钱出力举办,出几个破石头算什么有心,要真有心就该和他一并出席。 身旁,四个道士装束的人举起箩筐,将灵解石全部倾倒进铜缸里,瞬间爆裂出极高的白雾。 他被四散的白烟吓了一跳,鼻子有些难受,心里还在怨恨瑶帝的馊主意,冷不防听见耳边有人说“时辰到了”,就觉身子微微一晃,竟像树叶一般伴随喷涌的云雾“飘”了出去。 他不知道从外面看会是什么样子,白雾中他什么都看不见,隐隐的甜味让他的鼻子痒痒的,那是大量灵解石解体时发出的气味。 嘈杂的声音停止了。 瞬间过后,有人高喊:“真君降临,恒寿永昌!” 随后,参差不齐的声音如海浪涌进白雾,渐渐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白茸听着呼声,心跳几乎停止,双手抖动。他扯着衣衫,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哪哪儿都是白的。 最后他回过头,不见出来时的雕花门,眼前依旧只有白雾。须臾,白雾渐消,隐约可见一面木墙。他抬头仰望,忽而明白了,原来他刚通过的门是一面隐门,只能从内打开,从外面看则是严丝合缝的墙体。这样一来,在外人眼里,在云雾的烘托下,他就是从天而降。 随即,他猛然转过头,直视若隐若现的人群。 前排的人许是得见仙人身影,不知谁带的头,直接跪拜下去,五体投地。在他们的带动下,剩下的人们也都跪下磕头。甚至整条街上的人,凡是看见仙人降临的,都在这一刻跪下来,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求真君赐福!” “求真君祛病!” “求真君保佑!” “求真君……” “求真君……” 老的、少的、粗的、细的……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海浪般的声音彻底驱散白雾,白茸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瞬间,一切安静下来。 人们抬头仰望,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惊呼和赞叹,声音比之刚才还要亢奋。大家伸出手臂挥舞着,就像上一次那样希望能被触碰,进而被降下福祉。 白茸看着人群,方才的紧张不安早已随云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感。他仿佛又回到乾坤门之上俯瞰众生。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质疑和鄙视,只有欢呼和敬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成了神,真的能为台下的人们保佑平安。 一旁守候的圣龙观道士们安抚住激动的民众,为白茸请了三炷香,交于手中。白茸按照小册子上所写,机械地背出几句不知所云的祷词。接着,手指点蘸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三道神符,再一一烧掉,灰烬撒在酒中。最后用中指蘸着酒水,随意弹出水珠。 每弹一下,便说出一句祝愿。 民众们疯狂地向前涌,希望能沾上福泽,得到祝福。刚才还互相说笑的人们霎时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挤我我踩你,手肘和腿脚成了凶器,不停地和边上的人交锋,在阻挡别人承接福泽的同时,力求让仙露沾到自己身上。 白茸害怕出危险,想开口叫大家别挤,却被边上的道士一个眼神制止住。他了然,民众越疯狂,对他的声望越有益。全真子曾告诫他,不要轻易和信众说话,说得越多,纰漏越多,并且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人前保持一份神秘和冷淡,适当的距离才能使人们产生敬畏之心。 于是,他默默看着,依旧点弹酒水,用清冷的嗓音盖过凌乱的欢呼。 不久,酒水洒完了,人们稍稍冷静下来。 此时,一个苍老却饱含希冀的声音喊道:“请真君救我!” 白茸一眼扫去,那老人戴着头巾,长巾之下露出稀少花白的发丝。五官看起来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暗暗提气,朝老人伸手。心知,真正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老人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挤过人群,被两名道士搀扶到台上。他面向人群,微风掀起头巾边缘,一股淡淡的腥臭扩散开。那是他头皮上一块烂疮发出来的,足有鸡蛋大小,边缘参差溃烂,流着黄脓。 人们无不掩住口鼻。 老人面露窘色,转身朝白茸拜下,说道:“我年初生了头疮,遍访名医,花光积蓄却久治无果。如今,疮口深可见骨,日夜疼痛,实在是生不如死。今日斗胆求真君消灾祛病,救我脱离苦海。”抬头仰望,老泪纵横,神色凄然。 这番话说得动容,刚才还一脸嫌弃的众人纷纷露出同情之色。人们静静地看着台上,想看看真君如何化解。 然而面对老者,白茸却怎么也同情不起来,心思全在那头上的恶疮上。 上一次,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苏醒过来,算是解了围。可这一次要直接将那恶疮痊愈,这要怎么做到呢? 除非有神迹。 他把忐忑压在心底,双手做个结印动作,闭眼掐诀。几息之后,睁眼之际在虚空点画数下,说了一句“起”。接着,手掌在那头巾上一抹。 老者似是察觉到什么,双手慢慢插进发丝,进而揭开头巾,尖叫起来:“显灵了!显灵了!我的恶疮好了!” 他把脑袋伸到露台外,附近的民众看到那光滑的头皮和浓密的黑发,无一不叫起来。 “神迹!” “是神迹!” “靖华真君法力无边!” 在所有人的高呼中,白茸悬着的心放下来。他看着老人,后者正向他跪拜叩谢,就在磕第三个头时,他想起老人是谁了。 那就是在筑华楼表演过的幻术班子的班主。虽然刻意化妆,但眉眼轮廓不会错。此刻,他完全想过味儿来,若说有什么动作最能接近神迹,那非幻术莫属。再看近前的那些人,也似眼熟,想来都是幻术班子的成员。 只是,他们这帮人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 再一细想,恍然大悟。他们虽受刺杀之事牵连,最后却被释放,这无疑是瑶帝给他们的天大恩情,如今在这里报还,自当尽心竭力。而且他相信,这些人的命已然攥在瑶帝手里,绝不敢乱说话。 想通此关节,后面的事做得轻松多了。 他帮一个年轻人治好了秃顶,瞬间长出乌黑秀发;帮一个只要走路就会气喘到晕厥的嗣人治好了心疾,那人下台时健步如飞;帮一个缺失了一只眼的中年汉子长出了眼珠,那人看向众人时双眼炯炯有神;又帮一位断腿少年重新长出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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