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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傍晚时分,白茸坐在妆台前做最后的梳妆,等着瑶帝来接。玄青给他试戴一副造型繁复的钗环,这是瑶帝上午刚刚赐下的,同时还有一对儿葫芦形状的耳夹。 雪青站在一边,正为他念着一封短信。 “方子帧?”他听完后大感意外,“亏得墨修铭想得出来,居然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 雪青道:“单大人还说墨修铭身体不适,似乎有早产症状,询问要不要请大夫。” “他是装的吧,昨日他跟我说话时中气十足,看着可健康了。”白茸自己戴上耳夹。镜中人更漂亮了,耳垂也更疼了。他心想,还是扎个耳洞吧,只疼一下,以后就省得受这罪了。 雪青又道:“单大人也拿不准,所以才请主子明示。他的意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白茸从镜中看着正给他梳头发的玄青,问道:“你怎么看?” 玄青手中动作不停,一边编头发一边道:“这种事可不好说,他要是装的也就罢了,可要不是,真早产了说不定就是两条人命。现在方蝶的事还没解决,这个时候若墨修铭再出事,局势对主子就更不利了。” 白茸嗯道:“那就也甭请大夫了,直接送回家吧。告诉单思德,把人送回后,务必让其府内之人确定其健康和安全,别出了事又赖我。至于冯喻卿,他还是继续在御囿参观吧,别着急回去。” 雪青收起信笺,找人传话去了。 正巧,阿凌这时候进来。 “主子,尚仪局来人说晚上的宴会改在比邻殿。” “不是说好望仙台吗?”白茸回身,颇为不满,“今天天气好,一点儿云都没有,最适合赏月,挪到殿内还怎么赏?再说比邻殿在外宫城,那是举办朝贡宴会的地方,我们一大群内宫之人去外宫城也不合适吧。皇上在哪,我去找他。” 阿凌尴尬道:“皇上在碧泉宫,御令也是从那发出的。” “哦……”白茸拉长声音,哼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被季如湄撺掇的。看来他是来不了了,咱们自己去吧。” 阿凌又近前一步,弯腰在白茸耳边轻声道:“魏选侍派人送了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条。 白茸展开一看,将纸条拍在桌上,说道:“让他去盯梢,结果就告诉我这些废话。简直蠢如驴。” 玄青眼皮一抬,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写有一句话:王贵侍遣人给安庆宫送信。他将最后一根金簪插入白茸鬓间,笑道:“听说魏选侍家里是农户,不识字,进宫之后才学习读写,能写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闻言,白茸从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原来还有比他更不如的人,相比之下他那点儿微薄的学识倒不显寒碜了。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难为他了。罢了,先去比邻殿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夕阳西坠,比邻殿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宏伟。 嫔妃们很少有到外宫城来的机会,一个个聚在殿外东张西望。他们的眼中有新奇、有艳羡、亦有寂寥。如果不进宫,他们也是有机会堂堂正正觐见皇帝的,哪怕这机会只是万一,都比在人身下承欢强。 白茸早对外宫城见怪不怪,从美人们身边路过时,嘴角一勾,头昂得高高的。 外宫城的宫殿普遍高大,比邻殿更是宽阔,中间建有一个长方形浅池,长约五丈,宽约三丈。池地铺设七彩雨花石,池水清透,漂浮着粉色莲花,为雄伟威严的大殿增添一抹温柔。 白茸去时,昕嫔正和雪贵侍、赵选侍站在水池边说话。他走过去,问道:“为什么改这儿了,有说法吗?” 昕嫔衣袖掩面,轻声道:“自从那件事之后,好多人忌讳望仙台。而且,听说暄妃要献舞,指明要比邻殿。他在晨安会上提过,皇贵妃就去跟皇上说了。” “皇上对他还真是有求必应。” 昕嫔抬头望着高高的大梁和其上精美的彩绘,叹道:“也亏得皇上同意了,否则我怎么能有机会来到这比邻殿。”说着落下一声叹息。 多么庄严的地方啊,他幼年时听那些从云华回来的使臣们谈论过帝宫比邻殿的壮美,时常憧憬自己也能代表幽逻坐在其中与皇帝谈论国事。遗憾的是,他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帝宫,与皇帝谈另一种国事。如今他亲自步入比邻殿,心底未免欢喜骄傲,对暄妃也有几分好感,遂道:“也不知这次暄妃要献什么舞,想必舞姿定是优美非常。” 雪贵侍想起那柔软的腰肢,不禁感叹:“他也有二十七八了,这种年纪腰肢还那么软,真是难得。” 昕嫔道:“我听人说,他每晚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练功,除侍寝外,从无懈怠。” 白茸笑道:“真难为他了,在教坊司要练功,当了妃子还要练功。”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有个冷冷的声音说:“练功怎么了,让你弯腰,你弯得下去吗?” 三人回头,只见暄妃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傲然。他外面披了一件绣花长袍,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尊座地大钟。 对于白茸,暄妃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恭敬,语气永远那么随意且略带讽刺。而白茸对待暄妃也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并不会因为那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感到冒犯。长久以来,他们在各自的勾心斗角中形成微妙的关系,非敌非友,好像冷眼旁观的看客。 白茸走过去,看看左右,问道:“李贵嫔呢,怎么不见他。” “他身体难受,不便出席。” “病了?”白茸从那酸溜溜的语气中觉出一丝嫉恨,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什么病啊来得这么快,听说中午皇上在御花园还和他说话呢。” 暄妃抿嘴,心中哼了一声。 什么说话,呸! 那是滚在草地上说话呢。 而且他确信白茸是知道这件事的,那么长的黄帷帐一拿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所以,这就是对方在故意恶心他,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才行。 白茸不知他所想,只见那双媚眼一会儿哀怨一会儿含笑,表情变幻,料想又在憋坏主意,于是不理他,走向别处。 又过一阵,美人们陆续就座。 这时,金锣大响,鼓乐齐鸣,瑶帝就在这庄严乐声中和昀皇贵妃走来。 两人分别落座。 比邻殿的客座排布分散,人与人间隔五六尺,无法交头接耳,因此全部注意力均集中在瑶帝身上。 瑶帝的注意力则在白茸身上,坐定后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白茸。这并非他有多痴情,而是因为心虚。 原本,他下午应该去毓臻宫,然后与白茸一起出席。可是他临时被昀皇贵妃截住,一并到了碧泉宫。两人说了会儿话,用了些点心水果,又一起逗弄阿离,忘了时辰。 他察觉到昀皇贵妃告诉他该去比邻殿时的快乐,有理由相信季如湄就是故意拉着他消磨时间,好制造与他一起出席的契机。如果白茸要闹,季如湄肯定会摇头晃脑地表示,那是皇上要聊天吃茶逗猫,把他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儿,瑶帝暗自叹息,季如湄应该去当账房先生,那算盘打得是真响。 他举杯,说了些团圆的吉祥话,率先饮下,众美人们也跟着举杯,同饮美酒。 接着,他朗声宣布开宴,然后把白茸召到身边。 随着几十例佳肴依次端上,教坊司的舞者们也拖着长袖来到殿中。 舞蹈十分热辣,跳到一半时,舞者们围成一圈,齐齐将粉色外衣脱下,挂在臂弯,宛若桃花盛开,雪白的上半身犹如白色花蕊。 白茸对瑶帝放鸽子的行为颇感气愤,只是碍于公共场合不便发作,又见舞蹈新奇,一时忘了怨气,渐渐有了笑容。 瑶帝把这视为原谅的信号,亲自端酒杯到白茸嘴边,讨好地在耳边小声道:“他们的都是伽蓝酒,朕这杯是御酒,只有咱们俩喝。” 白茸听了想笑,无论什么酒也只是酒水而已,还能喝出花来不成。然而一张嘴,酒水入喉,才知晓原来大有不同。 伽蓝酒果香浓郁,味道甘醇。而瑶帝这杯酒虽无香气,却更清冽,仿佛一杯冷泉,滋养心田,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叫什么名字?”他问。 “堕神。” “这名字……真好。”白茸回味着,也倒了一杯酒喂到瑶帝嘴边,媚意十足。 他们两人含情脉脉,昀皇贵妃在底下看得咬牙切齿。他原以为会坐在龙椅边上,岂料瑶帝一指下首将他打发过去,又让白茸顶了他的位置。 要是他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落座,倒没觉得什么。可他明明是和瑶帝一起来的,又是搂搂抱抱,结果在人前被赶走,简直是耻辱。 再看其他人也是一副蔫蔫的样子,显然面对那亲亲我我心里不好受。 望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佳丽们,他心中又是一阵庆幸,毕竟自己的位子离龙椅最近。 殿中,暄妃站起身,褪了外袍鞋子,赤脚走入水池。 人们这才看清他里面的衣裳——一件白色透明纱袍,隐约可见腰上一条垂丝系带,堪堪覆盖住包裹臀部的金边三角裤。 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响起,伴随各种丝竹合奏,暄妃慢慢舒展身体,昂起修长的颈。接着,足尖一点,滑过水面,拨出阵阵涟漪。 水面上的莲花随之漂动。 渐渐地,鼓乐节奏加快,他的身体也随之跃动起来。双臂挥舞着,双脚像是被赋予某种神秘力量,在水面上撩拨无数水帘,恰似繁星落入人间。 一曲终了,他已浑身湿透,纱衣裹出优美的身材,令人垂涎。 “谨以此莲祝愿陛下万事胜意。”他捧着莲花,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有些喘。他的眼睛明亮而妩媚,脸上亦有水珠,衬得他这朵出水芙蓉娇艳无比。 殿中安静极了,人们一方面被震撼住,一方面望着瑶帝,谁也不敢擅自叫好。 须臾,上首座传来拍掌声。 一声,两声…… 寂静中,白茸的掌声显得尤为清脆。“跳得真好!”他由衷赞叹,掌声不停。 瑶帝亦跟着鼓掌叫好。很快,大殿中充满掌声和赞美。 暄妃笑得灿烂,走出水池,大理石上印出深色的足印,可谓步步生莲。他把莲花放在瑶帝面前,大着胆子在那脸颊上亲了一口。此时,他已经从剧烈的舞蹈中缓过来,气息趋于均匀,一开口释放出甜腻腻的声音:“陛下喜欢吗?” 瑶帝从未看过如此有创意的舞蹈,拍拍他的手,笑道:“喜欢,恨不能天天看。此舞可有名字?” 暄妃面色娇羞:“这是我自创的,还未取名,不如陛下取一个吧。” “就叫《生莲》如何?” 暄妃自然无不可,高兴得合不拢嘴,挑衅般瞟了一眼瑶帝身边的人,续道:“既然陛下喜欢,怎么不赏?”语气看似埋怨,实则透着撒娇,湿漉漉的身子微微前倾,水珠顺着发梢落到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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