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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跟在他身边,从没看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从断掉的脖颈处喷溅的鲜血如赤色暴雨,将瑶帝淋透。那张英俊的面孔已染成红色,黑红的血迹正顺着坚毅的下颌往下流。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亦有血迹,他们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嗜血邪神。 成排的人发出临死前的哀号,哭诉喊冤,声称不知发生何事。那些人一面求饶一面被斩首,头颅滚到不远处,眼睛还瞪着,嘴巴张成一个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铁锈味,血水几乎漫过脚背。 就在这嘁嘁喳喳声中,有个声音大喊:“他们说得没错,你不是靖华真君,你是妖魔!真正的神明岂会残害无辜?” 白茸斜眼,正是那扯断金链的灰衣老人。 “是你们想杀我!”他出离愤怒,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祝福了我,后面的事一无所知。有道是不知者无罪。”老人仰着头,声音嘶哑,面容扭曲仓惶。 白茸脑中闪过刚才惊悚一幕,心有余悸。真神与假神,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只想逃离这恐怖地方,远离伤害他的人,杀光伤害他的人。甚至于,如果做邪神可以呼风唤雨,那么他愿意当。 他说道:“我本来可以饶了你,但你弄断了我的金链。罪无可恕。”他看了一眼瑶帝,后者显然才知道项链之事,面容极尽扭曲。他夺过瑶帝手中长刃,刀锋从那老者的胸膛划过,剖开一道血口。“给你留个全尸,我祝你下辈子长命百岁。” 老者倒在地上,呻吟数声后不动了,紧握的手松开,掉出半截金链。 白茸丢掉刀要去捡,瑶帝拉住他:“算了,不要也罢。” “可那是徐太后的东西。”白茸从尸体上又搜出另一半链子,将它们交给身后的玄青,“故人遗物,一定要收好。” 瑶帝拿出手帕给他擦脸,又把自己的脸庞擦拭干净,吩咐将剩下百余人收押审问。 白茸忍着强烈的血腥味在尸体中穿梭,来回看过两遍后,没发现那个带孩子的男人,却在一具尸身之下看见一只白嫩的小手。 他弯腰摸了摸,冰凉。 他把盖在其上的尸体推开,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应是混乱中突发心疾而死。他把尾戒拿了下来,攥在手心,为孩子默默哀悼。 多好的宝贝,为什么不知道珍惜呢。 他徐徐长出一口气,如果那孩子的父亲同意他把其子带入宫中该多好,刘太医妙手回春,一定有办法治疗。 接着又后知后觉想到,如果一切都是预谋,那么孩子也是其中一环。他们知道他生育有碍,极其渴望孩子,所以安排了一个孩童把他引诱到宫城外。很可能在西市长街上,就已经做饵钓他。方蝶在明,孩童在暗,双重保障。 “找具小棺材来吧。”他对瑶帝说,“今日之事,唯有这孩子甚是无辜。” 瑶帝将他紧紧拥在怀里,说道:“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没事就好,朕一听说你出事,魂都吓没了。” 他们留下一队人马清理现场,然后一起回了银汉宫沐浴更衣。 两人皆劳累不堪,白茸更是心力交瘁,宛如大病初愈。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困意,城门外的种种画面依然停留在各自脑海。 二层小阁楼中,瑶帝盘腿坐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白茸枕在他腿上。瑶帝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皎洁的月光从窗户洒下,将他们的面容化作一片冰。 “还是要让御医看看才行,朕又不是大夫,如何判断伤情,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瑶帝说着,用棉巾沾了药粉抹在额头的伤处。 白茸嘶嘶吸了几口凉气,压下胸口隐痛,说道:“可我不想见别人,现在只想您陪我,只要您。” 瑶帝实在拗不过,无奈道:“也罢,等明天刘太医上值再来给你看看吧。” “不如让他学生陈医官来,我们有过几次接触,陈医官在治疗外伤方面很有心得。” “好,就依你。”瑶帝抚摸白茸柔软的长发,柔声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你会在外面?” 白茸缓慢坐起身,一边喝着温热的蜂蜜水一边讲述始末。他握住玻璃杯,饮下最后一口,说道:“事态发展太快,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用两三句话就能把人们煽动至此?明明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上一瞬还在膜拜,下一瞬就要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瑶帝道:“确实奇怪,也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吧。而且人们不会自发到宫城外集结,一定有人组织。你也真是的,黑灯瞎火就敢出去,都不想想会有危险吗?” 白茸听出埋怨,小声道:“我哪知道他们安的是坏心思呢,我本来是不打算下去的,可……”想到那个笑成花儿一样的孩子已经枯萎,再也说不下去,心里既委屈又愤怒。 “罢了,吃一堑长一智。这件事单思德会调查清楚的,你说的那个人也逃不掉,单思德的人正和御林军一起全城搜捕,遇上可疑人员一律拘捕至御囿。” “抓到他以后我要见他一面。”白茸道,“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孩子的父亲,如果是,为什么要把孩子卷进纷争中来,又为何轻易丢弃。”又想起曾派人调查过那人,把人名住址说出。 瑶帝点头:“放心,朕会交代单思德的。” 白茸又道:“其实根本不用调查,肯定是方胜春干的。” “朕知道,但没有明确证据指向他,朕没法拿人。” “我看方胜春是疯了,都不管御囿里的冯喻卿了吗,就不怕我报复他?” “也许他正不想管呢,咱们算是帮他的忙了。” 白茸一说话脸颊就会疼,而疼痛令人清醒。 他清楚自己犯了一个幼稚的错误。世家联姻,能有多少感情可言。方胜春能在冯喻卿眼皮底下豢养娈童,可见二人关系有多差,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因此,把冯喻卿扣在御囿当筹码远不如将墨修铭扣押起来,毕竟那肚子里有方子帧的种,方胜春就是再冷漠也得想着给死去的儿子留个后。 这件事,他失策了。 “多亏陛下来救,否则我就真的死了。”他重重叹息,同时心中也疑惑,“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瑶帝道:“幸好朕到了玉蝶宫没有直接沐浴就寝,否则真赶不及了。” 一个时辰前。 瑶帝乘御辇行至玉蝶宫,微凉的风吹散酒气,他清醒不少。 暄妃见他仍有兴致,于是又跳了一支舞,比在殿上的舞蹈更加奔放大胆,不停地摆腰扭屁股,腿劈得高高的。 瑶帝看得血脉偾张,当即赏下一盒子水晶宝石,又与暄妃两人在圆形地毯上颠鸾倒凤。 后来瑶帝累了,拉着暄妃进了被窝,刚躺下就见银朱风风火火跑进来,嚷了一句宫外有大量民众聚集。 他直觉要出事,披了衣服打算去看看,在路上又听到有人急报宫城外有暴民正在围殴贵妃,心中大骇,连忙命守城的御林军无须再行请旨,务必赶紧救人。 白茸听完,无不讽刺地想这事还得感谢暄妃,要不是那支舞又勾起瑶帝淫欲,耽误就寝时间,瑶帝哪儿能这么快赶过来救他。他看了看手上的擦伤,叹道:“陛下一定要重赏那些弓箭手,要不是他们,我就被活活踩死了。”揉了揉胸骨,里面密密匝匝地痛,又道,“还有我宫里的人,您可别又因保护不力而处罚他们。听说上次我被劫持时,您还罚了玄青。” “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在宫里你也算是独一份了。”瑶帝听了哭笑不得。 “那您答不答应呢?” 瑶帝扶他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说道:“你说的,朕都同意,这次就不追究了。” 他们一起在软榻上躺下,面对面互相抱着,彼此的呼吸飘至对方面庞,熟悉的气味让他们彻底放松下来。 白茸闭上眼,喃喃道:“我让陛下成了暴君,您怨我吗?” “暴君、昏君、明君……朕现在都不在乎了,朕只在乎你,只想当你的郎君。”瑶帝轻吻白茸的额头,湿润的吻泽下是一颗狂跳的心,“不过说实话,朕那个样子你害怕吗?” 白茸倏然睁眼,半撑身子,垂眸望着床上的人:“不怕。无论陛下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怕。我也不在乎自己是真君还是邪君。”他眼中闪着最明亮的光,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清透,“妖妃也好,灾星也罢,只要能成为陛下的嗣君,我可以堕入地狱。” “我愿陪你堕入地狱。”瑶帝仰起身子,迎向那微启的唇。 吻是轻柔的、炽热的、不带一丝色情的,是两个彼此吸引彼此相融的灵魂在世间最纯的吻。 这一刻,他们是梁瑶,是白茸,是向一切阻碍他们的势力宣战的斗士。 “明天,会怎样呢?”白茸趴在瑶帝胸膛。脑海中,那一地的血掀起红浪,把胃尖磋磨得变了形。他咳嗽几声,嘴中含着腥气。 瑶帝搂紧他,手指抚过他的额角,嗓音柔和却又充满不容忽视的决绝:“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你就是云华的日月,朕的日月。明日,依然照耀天地,依然辉煌。” 白茸仰起头,多想那日月光华现在就照耀在他身上。 瑶帝觉出他的异样,摸着他的脸庞惊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凉?” 他想笑,想说别担心,可心上翻腾起更为汹涌的血浪,不仅噎住那些话,更淅淅沥沥地化作雨丝流下来。 他听见瑶帝大叫,听见更多的人跑进来,听见玄青的呼唤,最后听见—— 寂静。 ---- 感谢一意琦行、写心绘梦、月亮一个半、别说话好不好、丶丶 的打赏😘
第346章 10 秋风起 夜半,宫城之外血浪滚滚,仿若人间炼狱。而咏梅园近旁的芳信宫内,亦涌动着一股肃杀之气。 宫院内,灯笼高悬,宛如繁星坠地,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就在光晕之中,有一条白布,其下隆起一具人形。 许太嫔对前来察看的昀皇贵妃说道:“本来这么晚了不该打扰,可事出突然,又闹了人命,也只得请皇贵妃过来一趟。” 昀皇贵妃刚从比邻殿回到碧泉宫不久,还未安歇,仍是一身华服。而许太嫔则是一张素颜,花白的发缕随意披散,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昀皇贵妃斜睨了一眼院中被白布盖起来的尸首,啧啧两声。章丹马上跨出一步,蹲在边上掀起白布一角,定睛瞧了瞧。只见那脑袋上血糊糊的,不禁皱了眉头。他起身对主人道:“不认得。奴才在宫里也有不少年头了,不记得见过此人。” 许太嫔在一旁听闻,不禁露出一抹讥讽:“你才在这宫中待了几年,能有我年头长吗,就连我也不曾见过此人呢。”言罢,那满是褶皱的老脸微微抖动,又对昀皇贵妃说道,“就因为不是六局的人,我才把你请来。依我看这分明是外面进来的飞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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