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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昀皇贵妃姣好的双眉一挑,心中好笑。许太嫔年轻时不得皇帝宠爱,只能独守在这偏僻的芳信宫,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缠在对方手腕上的一串象牙念珠时,又恍然记起他和太皇太后的往来。这些年,许太嫔靠着拍马屁没少捞好处,因而那宫殿深处说不定真藏有稀世宝贝。 “偷什么了?”他收起敷衍的态度,表情趋于凝重。若真是外面进来的贼人,那说明宫内禁制有疏漏,得好好查一查管一管了。 许太嫔无奈,双手一摊:“我哪儿知道呢。他趁我睡觉,打晕了守夜的宫人,试图溜进寝室去。幸亏我身边的黛蓝发现及时,又会些拳脚,把他擒拿住。谁知我刚要审问,他就咬舌自尽了。你说气不气人。” 黛蓝是芳信宫的大宫人,此时很自觉地上前一步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听起来并无特别可疑之处。他生得五大三粗甚是魁梧,皮肤黝黑,声音浑厚,乍一看倒比那地上之人更像匪徒。 昀皇贵妃边听边打量着,再次感叹这么个彪形大汉怎么就配上那么一个婉转的名字呢。 为此,他还曾向夏太妃打听过此事。彼时也是初秋,夏太妃一边用扇子轰秋蚊子,一边讲道:“你是外行人,自然不懂。许太嫔出身书画世家,黛蓝在画界是一种颜料,说是蓝其实更偏黑,色彩浓郁,用在他家大宫人身上,那是名副其实。” 想起夏太妃,他嘴角向上弯了弯。那个人即便死了,也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跳进旁人的脑海,如影随形。 许太嫔不知道他所想,疑道:“你笑什么,我这儿招贼了你很高兴?” 他不欲和先帝嫔妃争辩,忙压下嘴角,说道:“哪能啊,不过是想起一桩旧事,一时走了神。叔叔莫怪。” 这声叔叔叫得许太嫔肉麻,却也拉近了关系,他笑了几声:“罢了,旁事我也管不了,皇贵妃既然管着内宫,就做个处置吧。” 昀皇贵妃颔首,下令把人运到慎刑司暂置,对打着哈欠的许太嫔道:“不知王太嫔身体如何了?” “他呀,好多了。” 昀皇贵妃本意是想打探一下王太嫔何时归西,好提前准备丧礼,不想人家病情好转,一时好奇,脱口道:“又活了?” “什么叫又活了,本来也没死啊。”许太嫔平时仗着自己前朝嫔妃的身份惯会倚老卖老,面对当今的内廷之首毫无尊重可言,一叉腰飙开嗓门嚷嚷起来,“皇贵妃什么意思啊,咒人死呢!” 昀皇贵妃被刺耳的声线弄得头疼,翻翻眼皮,说道:“我是好心。原想着王太嫔要是身体未好就把我宫里几根老参拿过来,给他煲汤滋补。”见对方似有惊讶,又笑道,“不过听叔叔的意思,王太嫔应该是好多了,那我就不送了,把好东西留给需要的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说完施施然跨过宫门槛,步伐轻盈,似踏云端。 步辇一路摇摇晃晃,昀皇贵妃坐在上面胡思乱想。老早就听说镇国公要回尚京,可过了这么久也没动静,铁定是出问题了,他得找机会问问皇上。又想着把第二天和小叶儿一起逗阿离的时间错后一个时辰,这样他中午可以睡个午觉。片刻后,又记起皇上晋封的旨意还没下,明天得拿到才行,否则他这好人好事就白做了,还会被人说一句“空有头衔却无话语权”。 即将行至碧泉宫时,他已将脑中之事安排妥当。就在起身的刹那,灵光一现,对章丹道:“快去请吴选侍来。” “就是马上要晋贵侍的那位吗?” “对,就是他,吴小叶。”昀皇贵妃语速极快,“让他直接去慎刑司,就说我在那等他,让他给我认个人。” *** 银汉宫内。 由于白茸突然晕厥,华丽巨大的宫殿仿佛被火烧开的一锅水,沸腾起来,而瑶帝就是被困在沸水里惊慌失措的鱼,到处乱游,扑腾着恐惧和不安。 他看着匆忙赶来的太医们诊脉,听他们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术语,盯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施针,心中的焦躁随着细长的针探进探出而不断攀升。 “为什么还不醒?!”他忍不住喊起来,从最初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按理说该醒了。他虽不懂医术,却因常与刘太医交流而略有常识。拖的时间越久,醒过来的几率就越小。 太医们纷纷劝慰瑶帝,让他耐心等待。然而他早已失去所有耐心,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暴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急促的脚步声在宫殿中回荡、跳跃,诉说着绝望与无助。 “贵妃要是死了,”他猛然伸手指向在场的几位太医,眼中闪烁凶狠冷酷的光,威胁道,“你们和你们的家眷,全都陪葬!”今夜,已死了太多的人,他不在乎再多添几条性命。暴君也好,明君也罢,一切变得毫无意义。如果当一个暴君能让他的阿茸痊愈,那么他愿意如先祖那般,成为嗜杀的恶魔。 太医们吓坏了,纷纷跪地求饶,一时间竟无人去管病人。 瑶帝大叫着让他们起来,继续施救,形貌仿佛一只扑扇翅膀的兀鹫,眼中冒着致命的邪火,直把银汉宫烧尽。银朱不忍见他如此癫狂,将他劝到隔壁房间按坐下来,低声道:“太医诊治需要时间,您就再等一等吧。您在那里,太医们战战兢兢束手束脚,无法专心医治,反倒误了贵妃病情。” 瑶帝无力地靠在银朱身上,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他会没事的,对吗?”此时,他像一个被暴雨淋透的孩童,身心俱疲,急需有人支撑摇摇欲坠的世界。 银朱垂眸,眸中倾泻无尽的深情,轻轻揽过瑶帝的肩,语气极其坚定:“会的,贵妃一定会没事的。他闯过那么多风浪,看似柔弱实则无比坚韧。您曾说过他是晨光,而晨光是不会熄灭的,只会愈发明亮。纵有日落之时,翌日亦能照常升起,照耀天地。所以,只要晨光不灭,他便不会有事,他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瑶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不断失去中度过。嗣父、父皇、如昼、夏太妃,再到如今的白茸,每一个人都在他生命中划下一道流星长尾,他就像那观星的人,仰望灿烂,湮于黑暗。甚至,白茸不止失去了一次。无常宫的陋室,南海行苑的火海,毓臻宫的庭院……哪怕只是虚惊,也在心上抓出道道血痕。 银朱弯腰抱住他,嗓音轻柔沙哑:“别哭。待会儿天就亮了,还要上朝呢。” “我不想去,阿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没心思去做任何事。” 银朱望着怀里的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贤妃病重,还只是十三皇子的梁瑶整日待在床前,茶饭不思,满目忧愁与眷恋。他劝其出去走走散散心,梁瑶拉着他的手,难受道:“我不想出去,不想做任何事。”少年独有的柔软却哀伤的声音荡漾在殿内,在明媚的春光里泛起秋水涟漪一般的萧瑟和空寂。 一晃多年,皇子已成为帝王,可梁瑶依旧徘徊着,再未走出来过。 “可您必须去啊。”银朱使劲捏了捏他的肩膀,注入勇气,“为了贵妃,您也得去。城墙外的暴民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更不会如疯了一般杀人。您得去天仪殿,去解决这件事。” 瑶帝眼角挂着泪珠,语气愤慨:“方胜春不会承认的,那老家伙会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不管他会不会承认,您都可以先用今年四月贵妃在御囿遇刺的事炸他一下。咱们有墨修铭的口供,还是画了押的。既然说是方子帧的主意,那方首辅就得负起教养不利的责任,他不认不行。这件事咱们占理,文武百官们又看着,他必定得给个说法。” 瑶帝渐渐平静下来,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他长发垂在腰际,宽大的月白色衣摆拖过地毯,宛如在层层碧波中行走的谪仙。路过方形案几时,手指拂过桌上金蟾蜍摆件,在其上停留很久。那是白茸最喜欢玩弄的东西,只要来银汉宫就会摸一摸它光溜溜的脑袋,顺带抠弄又大又圆的红宝石眼珠。记得白茸曾说过,要是金蟾蜍是活的就好了,这样就能养在笼子里,带出去玩。 他不觉笑了,阿茸的想法总是那么有意思,与他的心思甚是合拍。金蟾蜍其实是先帝的东西,他年少时就曾把它带出去放在草坪上,面对它趴在地上学蛤蟆跳。结果不慎踩到衣摆,摔了个狗啃泥,磕破脑袋。 银朱瞧见他一直抚摸金蟾蜍,猜出他想到什么,上前拂开他额角的头发,发际线之内露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陛下那会儿真淘气,学什么不好非要学那蛤蟆,结果磕出血来。奴才当时都快吓死了,幸好先帝没怪罪,要不然……” 瑶帝望着他,想起银朱比他还大几岁。少年时,他总是用命令的语气让银朱不许高过自己,那时银朱总是笑而不语。后来银朱不再长了,他才开始窜个子,可无论他怎么想办法,个头还是定格在十八岁,低了银朱半头。他很在意这件事,心情低落,银朱安慰已是太子的他说:“等您做了皇帝,就比所有人都高了。” 这两年,银朱又开始长身体,细高的身量渐渐横向发展,眉眼也不如以前精致,可瑶帝却觉得那宽厚的肩膀挡在前面甚是安全,越来越圆的脸是那么亲切。 “有你陪着,真好。”瑶帝握住他的手。 银朱点头。 陪着,足矣。 桌上的自鸣钟发出三下咯哒声,凌晨三点了,马上五更天。 银朱让瑶帝去睡会儿,可瑶帝怎么能睡得着,出了房间又去看白茸。他本来想把白茸安置在小阁楼,可又觉得地方狭小不宜看诊和服侍,又改主意把人小心抬到一层其中一间寝室。 御医们仍在针灸,刘太医和他的学生陈霭也赶到了,正围在床边和其他人小声交流。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手背露出道道青筋。他想进去看看。如果这是白茸的最后一晚,那么最该陪在身边的应该是他。可他又不敢进去,唯恐御医们见到他想起威胁扎歪了针,更害怕因此断了白茸的生机。 他无声无息地退后,走进隔壁房间。也许银朱说得对,他应该睡一会儿,无论即将面对什么,总得有些力气才行。 *** 混沌中,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在笑…… 一股咸苦的气味冲进鼻腔,如木棍搅进脑浆,白茸眼皮猛然一睁。 他咳嗽着,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面前墙上是个神龛,里面挂着靖华真君的画像。神龛之前,有个翘头案,摆着香炉和烛台。四周墙壁上有壁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他的神祠,靖华真君的神祠。 不远处架着大锅,锅底燃着橘蓝色的火焰。火星时不时飘出,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炙热,不得不向反方向挪动。 他爬了几步,看到一双破旧的布鞋。又往边上看,是另一双,是无数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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