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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白茸自然猜不到,撒娇似的代替梓殊为崔屏按摩捶腿,权作讨好。 “你一定想不出。”崔屏深深望着他,轻声道,“是已故的贤妃,又或者应该叫已故的徐太后。” “是他!”白茸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他竟然……”想了很久,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抬手遮住额头上方的光,远眺蓝天,恍然看见一道温婉的倩影隐在朦胧的云中——那个让瑶帝始终缅怀的、一生郁郁寡欢的人最终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操纵了他们所有人的人生。 崔屏和梓殊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去。分别时,白茸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嗣药的事。 崔屏忍着笑不说话,只用眼光催促另一人。梓殊被催得没办法,扭捏一阵才承认已结了孕珠。 白茸替他高兴,把手放在他的小腹,直言沾沾喜气。 送走他们二人后,白茸抽空去了一趟安庆宫。他想看看冯漾这些天里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像传言那般身体欠佳。 他禁止别人通报,直接闯到大殿,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地来到寝室。本以为这样的突击检查会获得一些秘辛,岂料入眼便是靠在床头、眉目憔悴的病人,反倒弄得他有些尴尬。 冯漾对他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表示出惊讶,懒懒地说声请坐,问他有什么事。语气虚散,好像随时要晕过去。其后赶来的拂春解释说这是上次中毒之后的遗留症状,需要静养。 棕黄色纱帘挡住落日余晖,屋内光线昏暗。 白茸站在原地,根本不信拂春说得那套话术,刚想拔下簪子故技重施,试探一下冯漾的反应,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他眼睛一转,轻快道:“听说皇上给你宫中之人赐名博衍,你把人叫出来,我看看。” 听见这个名字,冯漾素手一扬,示意拂春搀扶他起身,坐在床边。 “他不在了。多可惜啊,浪费了好名字。” 白茸眉头一紧:“他死了?怎么死的?” “他命不好。拥有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上天就把他的命给收走了。”冯漾依旧病怏怏的,可那气质却咄咄逼人,似一团浓雾从四面八方扑来,要把人裹进去。“你也要小心了,你的命也不好,巧取豪夺来的东西长久不了,上天也会把你的命收走的。” “我们所有人的命最终都得被收走,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白茸冷冷道,“不过要说命不好的,我倒真能想到一位。你那位好叔叔冯喻卿,历经磨难好容易回到家,当夜就暴病而亡了。你说倒不倒霉。” 话音未落,只听拂春啊了一声,惊道:“冯嗣君死了?” 白茸看了他一眼,对面无表情的冯漾道:“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你刚才说死亡是我们必走之路,他只不过早上路而已,我为什么要惊讶呢。”冯漾说罢垂下眼皮,重新躺回床上,“贵妃要是说完了就请回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面对半死不活的人,白茸颇感无奈,说了一句好自为之,然后甩袖悻悻而去。临出宫门时,他灵机一动,叫住转身欲走的拂春,说道:“你家主子这些天都干些什么呀,就这么干坐着多无聊,是不是还有人陪他?” 拂春敏锐地察觉到“陪”字背后的含义,连连摇头:“晦妃一直是静养的,不曾有人陪。他平时就写写字看看书。” “看什么书?”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看,有话本故事,风俗地理,还有些……” “怎么没见若缃?”白茸看看院子。除了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之外,竟没有一丝生气,处处透着萧瑟。 “他伤还没好,也在静养。” “哦……”白茸拉长了音,含着笑意,说道,“那就一起躺床上静养呗。” 拂春挤了挤嘴角,勉强捏出一点儿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要没别的事儿,奴才就不送您了。” “谁说我没别的事儿了?”白茸亲切地挽过拂春的手臂,将人带到树下。茂盛的枝丫和叶冠把他俩遮个严实。 拂春唯恐被人看见这亲昵的举动,连忙抽出手臂,退后几步,机警地望着前方,说道:“贵妃有事请明言。” 白茸也不绕弯子,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抱胸,说道:“就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啊?”拂春发愣。 “你主子做过什么不用我说吧。姑且不论我和他之间的冲突,就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哪一样能活命?”伸手掸了掸拂春肩上的落叶,语气轻快,“我要是你,就该想想退路。别到时候他一死百了,你却要流放千里受尽活罪。” 拂春低声道:“您所谓的退路是什么?” 白茸打量着,视线在那匀称的身材和周正的脸庞上几番游走,淡淡道:“你正当盛年,有学识有模样又不差钱,干嘛非要当个伺候人的,回到燕陵老家娶亲生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岂不更好。” 拂春不假思索道:“奴才在这里跟着主子,也是和和美美过日子。奴才谢过您的美意。”说罢,扭头走了。 白茸哼笑一声,从树后转出,临走时瞥见安庆宫主殿一侧的厢房窗帘动了一下。 窗内,若缃合上细纱帘,回头对冯漾说道:“拂春不能再留了。你这次中毒十分蹊跷,我总觉得和他有关。他一心想回燕陵,难保不会做出背叛投毒的事。” “关于这件事,他一再声称是白茸指使御膳房给我下毒,简直把我当傻子看。白茸要有那胆子,何必还要用根破簪子扎我。要我说,他的嫌疑才最大,他手里有毒死虫鸟的药,随便下到哪个碗里,无色无味,方便快捷。”冯漾此时精神抖擞,正往烟斗里装烟叶,点着后递到若缃嘴边,“不过他现在老实了,倒不着急处置,再等一等。” “要等什么时候?”若缃吸了几口烟,顺势倒在床上,恍惚道,“自从冬篱死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好像我是瘟神。等你确定不要他的时候,就把他给我吧,我会把他像小猪崽一样给剔得干干净净。” 冯漾拍拍他柔嫩的脸蛋儿,笑道:“若事情顺利,我就把他给你。若事情不顺利,就得按我的方法去做,拂春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可事情拖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若缃再度看向窗外,夕阳已坠,明灯高悬,心思如同摇晃的灯笼,没着没落的。 “别着急。”冯漾道,“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会露出锋芒。不过也就这几天了,冯喻卿一死,我这个叔祖恐怕得跟白茸拼老命。直到现在,冯方两家才算真正站在一条船上。等着看好戏吧,十日之内,必有事发生。” 若缃吐出几缕白烟,说道:“那个郭绾怎么办,他也不听话,沈、王二人之所以暴露一定是郭绾暗示的。否则,怎么皇贵妃刚去完三音阁,就知道去查倚寿堂,还一查一个准儿?” 冯漾神思跟随白烟飘忽,几番起落沉浮之后,一个大致的轮廓已在脑海中形成。“看来,郭道长有自己的算盘呢,得抽时间好好和他谈一次了。” *** 其后的日子,风平浪静。 在吃糠咽菜了两三天之后,凝翠堂的人陆续被家人接了回去,同时,朝堂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祥和的气氛。 没有人再提荧惑的事了,也没人再提白茸的名字了。方首辅上表请罪折,称自己教养无方,导致云州鲀之祸,愿意辞官谢罪。旁人一听自是万分挽留,纷纷上表方首辅的功绩,于是请辞一事不了了之,而方首辅也依然在家病着,压根儿不露面。内阁其他成员则每日按部就班地开会票拟,解决各种问题。刑部尚书更是忙于秋后死刑复核的工作,整日与同僚讨论各式卷宗,仿佛刚刚下葬的不是亲儿子。 瑶帝每天坐在天仪殿上,面对一群假模假样的人,心里别提多膈应,甚至觉得恐惧。这种异样的平静恰如海啸之前的空寂,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在等,心怀畏惧地思索那排山而来的海浪还要酝酿多久才会拍到岸上。 朝堂如此,内宫也如此。 生活在内宫的人们更会察言观色,如此不同寻常的平静几乎瞬间触发他们非凡的联想力。很快,大家便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最近几次的晨安会上,气氛沉闷得不像话。人们蔫蔫的,就连暄妃也不再说些逗乐的话,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有时,白茸也会参加,这个时候就更没人说什么,唯恐一开口,惹祸上身。 同时,人们多少也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想瞧一瞧一贯拥有天眷的昼贵妃还能不能像往昔一样,有惊无险地闯过去,并且乐此不疲地讨论着假想中的各种情况。一时间,宫城内外到处是交头接耳、欲言又止。哪哪儿都有窃窃私语,可看过去时又会发现哪哪儿都是寂静无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月初七。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罕有地打了几声雷。伴随雷雨而来的是从钦天监高楼上的纵身一跃,以及被雨水冲刷而出的血河。 第二日早上,消息传遍朝野。 没人说得清吴监正为什么会自杀。有传言他的风湿病越加严重,导致关节剧痛,他不堪忍受病痛才选择自尽。也有人说他喝多了酒,迷迷糊糊爬上顶层的观星平台,失足掉下去。 初八,仍旧下雨,天好像漏了一个洞。 又一日,雨势减小。华美的帝宫在雨水的洗涤下宛若新生,散发秋天沁凉的味道——在其后很多年里,白茸一直记得那一天的味道,混杂着惊惧与愤怒,亢奋与激动,每每回忆,心神澎湃。 那一天,是九月初九。 钦天监的人在吴监正办公地点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日记。其中夹有一张信笺,是泰祥宫青扬子道尊给吴监正的一封信。声称泰祥宫卜算出荧惑守心的噩兆,希望钦天监能密切注意天象。落款日期,就在五月。 吴监正有没有回信不得而知。但在日记的最后一篇记述中写到,荧惑出世已成定局,必要除之才能安定天下,保护紫微帝星。然而瑶帝却迟迟不肯下诏诛杀,将帝国置于神罚之下,直至天陨降临,百姓受灾。吴监正为此事焦虑忧心,夜不成寐。最后结尾处,更言明若是放任下去,皇帝危矣,帝国危矣。 以上就是白茸从杨逭愁处听来的消息。 他喝着热茶,久久不语。 那个一脸严肃的老头子根本不会自杀,日记本里的话就是伪造。他笃定这一点。因为就在两个月前,由他“出资”修缮的观星台重新投入使用,吴监正为表示感谢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一枚黄铜书签,上面雕刻北斗七星。做工小巧精美,十分实用。随礼物附上一封简短的信笺,其中对他的慷慨大加赞赏,直言神明会保佑他这样的善人,最后更是以私人身份邀请他年底冬至日那天到观星台夜观星象。 这样务实且头脑清晰的人是不会轻易结束生命的,更不会酗酒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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