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要死了,成为云华史上第一个被火刑处死的大臣。他再也无法名留青史,再也无法更上一步,他的天王梦、皇帝梦到头了。 绝望中,高涨的求生欲让他生出急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朝那烧得最高的焰火跃下去。 身体穿过橘色火光,堕入云烟。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眼中的星空离他越来越远。 被焚烧的剧痛让神经无比敏感,脑子也从未这样清醒过—— 他是怎么被迫参与到这场祭祀中来的? 就在今日黎明之前,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那些在天仪殿中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恍如一场天崩地裂的梦。
第359章 23 移祸(下) 十月初三清晨,方胜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天仪殿,与同僚们一起积极热情地和瑶帝继续讨论移祸之事。 瑶帝一如既往地废物,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既不同意斩杀荧惑,也不同意移祸,更拒绝下罪己诏,坐在皇座上一会儿叫嚣一会儿缄默,好像个疯子。 方胜春几乎有些同情这位已近不惑的皇帝了,言行与年龄严重不符,越活越萎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智力被冯喻卿所散发出的蠢气传染了,否则为何要同意一无是处的梁瑶当太子? 哦,对了,也不是一无是处。想当初先帝对十三皇子的评价是“美姿仪”。就是现在,瑶帝那张脸也是没的说,要是放青楼,一准儿是头牌。俊美,大概是瑶帝此生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想到这,他笑了。 “你笑什么?”龙庭之上,声音阴冷。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沉默的同僚们,朗声道:“陛下宠爱贵妃,不舍祭祀,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您也应该以社稷为重,不要因为一个嗣人,舍了国家安危。” “朕不明白为何非要是他,你难道不是在公报私仇?” “并非公报私仇,实在是祖训就是如此。” 人们纷纷附议,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你就来说说祖制到底怎么写的。”瑶帝眨眨眼,看了看其他人,不耐烦道,“是写白茸名字了还是写贵妃两个字了?” 方胜春道:“天降荧惑,移于近人。” “何为近人?” “帝王之近,莫过于龙围。龙围之近,莫过于帝侣。帝侣之近,莫过于白氏。身为嗣人,能为帝王社稷承接神罚,是其大幸。” “哈哈哈,说得好。”清脆的击掌从龙椅之后传来,接着转出个身穿金色螭纹的白衣人,满面笑意,可爱可亲。 “你怎么会在这儿?!”方胜春发出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挤了挤眼皮,确定是白茸本人后,深深提气又重重呼出,仿佛一个巨大的出气筒。 旁边数人皆是如此。四周翻滚起片片私语,震惊之余,大部分人都在摇头,痛心疾首,仿佛社稷没救了。更有人声称,一个嗣人公然出现在朝会上,还穿得如此僭越,是礼乐崩坏、伦常尽丧,是对祖宗的亵渎。 云华还未出现过这等事! 朝臣们突着眼珠,张着嘴,如临大敌却无计可施,只能发出嗡嗡的声音,为秋高气爽的时节增添几分不合时宜的急躁。 白茸立于瑶帝身侧,观察够了那些精彩纷呈的表情,对苍蝇般的咕哝声充耳不闻,只盯着方胜春道:“我这里也有一份祖训,说出来你听听。君乃社稷之君,臣乃社稷之臣。社稷有难,臣下自当迎难而上,事必躬亲,报效君王。因而,帝王之近,莫过于股肱,股肱之近,莫过于阁臣。阁臣之近,莫过于方首辅。你以外姓之姿为帝业承接神罚,是你的荣幸。” “……”方胜春听得心里突突直跳,血液争先恐后往脑袋里涌,实在没想到白茸会说出这番话,几乎无懈可击。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贵妃的言论着实可笑。移祸讲究的是亲疏有别,若论亲近,我这个首辅不过就是外人,怎么能与贵妃相比,毕竟你和陛下是有过神婚的。”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个‘亲上加亲’的办法。不如皇上也封我当个首辅,然后再送我祭天。这样一来,上天会觉得诚意更满。”白茸说着,向龙椅上的人看了一眼。瑶帝和他对视,一把拉过白茸坐在自己腿上,抱着他蹭了蹭,对下首已经看呆了的众人道:“朕觉得这主意甚好。不过,既然有首辅了,那就封个次辅好了。方爱卿,你来拟旨吧。” 话音一落,群臣炸了锅。 “区区嗣人,怎么能入阁?” “贵妃白氏学识有限,根本无法胜任。” “这是千百年来没有过的事啊!” “祖宗在上,陛下切不可莽撞行事。” 一句句劝诫飘荡在天仪殿上空,好像一面面旗帜,将“荒谬”两字写到最大。 声音渐落之际,方胜春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给刚才的声讨做出总结。他笼着手,朝服笔直挺括,面色不屑,淡淡开口:“贵妃的提议未免异想天开。” “哦。”白茸并没把那些令人不快的话语当回事,反而搂紧瑶帝,做出亲昵状,对瑶帝道,“看来刚才那个提议确实不好,大家都不愿意。那要不就换个思路,您将就一下,临幸了方首辅,再封他为方妃,这样他与您的关系不也更亲近嘛。相信神明不会太计较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殿上出奇的安静。每个人似乎都被巫术石化了,目不转睛,动也不动,只有脑海翻腾着,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言论。 方胜春也是如此,甚至比其他人更近一步,成了一个正在被火炙烤的石像,内里已经高温爆裂,可表面仍是平滑的,温凉的。 头很晕。 他闭了闭眼,向后倒下去。然而理智先于身体做出反应,实际上他只是向后错了半步,而后牢牢定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支撑着。 瑶帝扫了一眼下方,手探到白茸臀底掐了一把,宠溺道:“真是小机灵鬼儿。”又对方胜春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虽然朕吃了亏,但为了云华朕也是可以做出牺牲的,相信方爱卿也应该没有异议吧。” 怎么会没有? 真乃奇耻大辱! 方胜春努力维持平静,可隐藏在袍子中的双脚已经不可避免地跺上,在脑海中将高位上叠坐的两人都踩死。他苍老的面容呈现出病态的潮红,可一开口仍是四平八稳:“陛下说笑了,我年纪一大把,已是抱孙子的人,怎么还能当嗣人呢。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语音刚落,身后就有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正事啊。” 方胜春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太常寺卿佟飔廷,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老东西,专门跟他作对。 他还没答话,只听佟飔廷继续道:“抱孙子怎么了,遥想当年,墨氏先祖墨云芝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不也照样成了帝妃,还诞下子嗣。” “荒谬!”方胜春忍不住回身怒道,“僖宗璇帝是后世公认的昏君,你拿他的事做例子,居心何在,这是暗指当今圣上也是昏君?” “难道不是吗?”瑶帝幽幽道,“你不经常私下里说朕昏聩无能吗?” 方胜春吓了一跳,忙压低身子,恭敬道:“陛下不要道听途说,臣怎么敢妄议陛下德行。”语气很惶恐,表情很平淡。 他朝边上挪了一小步。 站在他后面的冯惠农捋了一把白胡子,酝酿一番,刚要开口却听白茸道:“我要是冯大人就该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冯喻卿在我那里做客时活蹦乱跳的,可一回到家就暴毙?你不觉得他的死跟方蝶很像吗?都是从我这里离开后就莫名其妙死了。” 冯惠农沉声道:“贵妃在这里挑拨没有意义。” “对我而言自然没意义,可对冯喻卿呢,他在天之灵会怎么想?”白茸无所谓笑笑,对其余人道,“想帮腔的都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别又像乾坤门之事一样,不仅给人当枪使,还要替人挨打。就是不知道这次有几个倒霉鬼被打死。” 这句话说得在场众人情绪激愤,不少人已是咬牙切齿,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说话,反而放轻呼吸,将姿态放得更低,唯恐因为不敬而被治罪。 忆起爱子惨死,方胜春怒气冲天,吼道:“白茸,你竟敢在天仪殿上威胁群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社稷之臣,又把皇上置于何处?” “少在这儿扣帽子。”白茸起身来到龙庭边缘,居高临下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就是没把你放眼里,我就是敢威胁群臣。至于皇上……”他扬起明媚的笑容,翩然转身,手指轻轻托起瑶帝下巴,垂眼俯视帝冕珠毓之后俊美的容颜,然后拨开珠帘,像个恩客似的在概览伎子美貌之后降下飘飘一吻。 那是轻柔的且极具轻佻的吻,充满挑逗意味。 也是掷地有声的吻,仿佛一记响鞭,在天仪殿的上空回荡。 “你问我将皇上置于何处,现在你看见了,我把他放在心上。”白茸手搭在瑶帝肩膀,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对世俗的挑衅,“谁要欺负他,我就帮他欺负回去。谁要不长眼地想逼死他,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人剥皮拆骨,生吞了!”语中含着透骨的狠毒,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小刀,已经开始对堂下的人进行凌迟酷刑,目光中尽是残忍的快意。 众人被这叛逆的举动和言语震慑住,大气不敢喘一下。方胜春更是失了声。他曾以为白茸在家宴上发疯是极乐菩萨造成的,直到此刻才发觉那疯狂和桀骜早就深埋在骨血中,只要土壤适宜,马上滋生出夺命毒花。 他下意识往边上看,却见冯惠农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说了这么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爱卿让别人祭祀时急不可耐,怎么到自己时就推三阻四?”此刻,一直沉默看戏的瑶帝发话了,眼神无比锐利,“你的忠义到底在何处?” “这……”方胜春语塞,向两侧看了看。同僚们碍于往日关系也很想说两句,但又惧怕“乾坤门事件”重演,纷纷低下头,只当看不见那眼神。 不过,总归有些勇士敢于直面困难。人群中有人道:“敢问陛下,贵妃为何现于天仪殿?是他私闯还是陛下纵容?” 瑶帝心下一凛,这可真是要命的问题。如果说私闯,那么群臣肯定会逼迫他惩处。如果说是纵容,那么他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妥。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白茸发话:“这是礼部的方大人吧,怪不得敢为方首辅说话,原来是一家。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站这么长时间一定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吧。”言罢,对两侧吩咐下去。 “诶?!你们这是……”礼部的方大人眼见左右来人朝他围拢,急得叫起来,可话刚说一半,胳膊就被架住,眼前升腾一片白雾,接着头一垂,身子软绵绵地挂在别人身上,被拖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601 602 603 604 605 6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