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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劝诫?”冯惠农表面沉稳,可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无非是些‘倒挂金钟’的把戏,不值一提。”单思德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茶,慢慢抿着。 闻言,冯惠农生出一身冷汗,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四个字上,没有余力动弹一下,倒真像个座钟一般。 此“倒挂金钟”可没有情事中那般风骚旖旎,而是万分残酷。它脱胎于冯臻发明的酷刑“相思锁”。所不同的是,它是将受刑人手脚捆缚后,直接用带铁链的铁钩从谷道把肠头钩出,再缓缓提起铁链,随着受刑人离开地面,自身重力会迫使肠子一节节脱出体外。只要半个时辰就能毙命,比“相思锁”用的时间短上很多,同时也更加痛苦。据说,受刑人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肠子被拉扯出体外的撕裂感,而“相思锁”仅仅能感到沉重的钝痛。 对于这种太过于残忍的酷刑,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们连提都不愿提起,更遑论使用。如今出现在御囿,只能说瑶帝已经不满足当个昏君,而是开始比肩其曾祖,准备当暴君了。 可是,这些话冯惠农怎么敢说呢,非但不敢,更担心自己也被挂上杆子。他努力保持应有的风度,沉吟道:“不知单大人想问什么?” 单思德茶喝够了,一抹嘴,答道:“所有事,相信冯大人一定会知无不言吧。”伸手掸了一下袍子。 冯惠农的视线随对方手上的动作而微微跳跃,片刻后才意识到,那衣服上总也掸不干净的东西是由点滴血迹连成的红线。他咽口唾沫,动了动身子,几番权衡之下,缓缓道:“这要从何处讲起呢?” “就先从‘方蝶之死’开始说吧。当时他一口咬定人是死在御囿,我可真是比那六月雪天都冤呢。” 冯惠农重重叹气:“我早说过让他放了那家人,可他就是不听……” 事已至此,他再也没什么顾虑,一开口便洋洋洒洒说了两个时辰,仅仅茶水就灌下三壶。 他一边说着,房中还有三人同时记录,所用纸张足够誊抄一部演义故事。 说完后,单思德让他在装订好的口供上签了字,然后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御囿。 临上马车,冯惠农握住单思德的手,慨叹:“我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还请单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放我全家一条生路。” 单思德望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郑重点头:“冯大人放心,皇上宅心仁厚,一定会体谅您的苦衷,也记得您这些年的功劳。您现在回去吧,保重身体,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为国效力。”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这时,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吏凑到身边,哑着嗓子问道:“皇上真能赦免冯大人吗?” 单思德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御囿,边走边道:“晦妃毒杀太皇太后的事太大了,冯氏就算把他除名也无济于事,血缘关系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皇上一直想处理四大家族,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须知斩草要除根啊。只不过,冯大人会因为刚才的那份口供而多活些日子罢了。” 也许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小吏没再吱声。 单思德叹口气,说道:“把那几桶猪血赶紧倒了吧,本来地底下就不通风,那几桶血放久了,别说底下,就是园子上面也有怪味儿。” 小吏应下,又邀功似的笑了笑:“刚才我喊得还挺像吧。” “像,像极了要死的人。你一出声我都吓一跳,更甭提听墙角的冯惠农了。”单思德道,“赏你二钱银子买包胖大海喝去。你这嗓子得保护好,以后少不得学上一学。” 说完,他一头扎进地道。 那份口供的内容太多了,也太重要了,简直石破天惊,他初听到时,身体抑制不住颤抖。 现在,他要好好整理一下,亲手为瑶帝送上这份大礼。 而在这之后,他将凭借这份大礼在新的格局之内占得一席之地。
第364章 28 密令(上) 自从白茸主动去银汉宫后,就一直住在那里。但瑶帝一反常态,没再要求欢好,而是一心扑在政务上,御书房里的坐垫俨然成了新宠。 对此,白茸并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前朝已经乱套了。 瑶帝在看到单思德呈报的长达五十六页的报告之后,马上下令查抄方府。尽管没有搜出有力的物证,也没有把方首辅怎么着,但大家都清楚,方胜春完蛋了,撤职查办是迟早的事。 现在,不管是依附冯氏的还是依附方氏的,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往周府和佟府递拜帖;还有些人托了关系和单思德约饭局;另有一小撮人独辟蹊径,提着礼物拜访蓟州伯,明里暗里赠宝马送美人。人们好像一夜之间灵台清明,终于看清朝中的乌烟瘴气,想尽办法试图和冯、方两姓脱离关系。 这些人中,尤以礼部尚书最焦急,张罗着把自家孩子往几位皇室宗亲府里送,希望能和瑶帝攀个亲戚。只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谁敢收方家的人?于是,坐在轿中的少年怎么抬过来还怎么抬回去。 白茸也看过那份报告,不仅看过,还让人誊抄一份,翻来覆去研究。 其中内容可谓触目惊心。 正如他所料,白莼成婚后去青州出游,方胜春派人一路尾随,最终在扶仙岛找到机会下手陷害。方蝶一家就是在方胜春安排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尚京,又在西街上与他对峙。方蝶在被利用完之后就被方胜春派人杀了,既是灭口也为了混淆视听。至于方蝶的家人,就此失踪。 之后的中秋月夜,也是方胜春指使他人用叮咛虫煽动民众暴动。 那块从天陨坑里横空出世的“神谕”同样是方胜春的手笔。 乃至最后的移祸,也是方胜春在积极推进,私下里不止一次地说过要通过这件事逼迫瑶帝。 在这份长长的口供里,方胜春几乎天天都在憋坏主意,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白茸从头到尾看下来,好笑也唏嘘。尽管他恨方胜春,巴不得他赶紧死,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到底还是把云华这艘大船开起来了,修修补补没沉底。要说一点儿实事没干,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南方正在修建的两座堤坝就是方胜春在五年前力排众议主持开凿,如今已快完工,据说修好后的水利可以惠及河道两岸数十万民众。 可冯惠农呢,用了“奸佞非人”四个字来形容,讨好谄媚可见一斑。 至于“云华天王”,供词里倒是没有提及,也许就像方胜春的自辩,关起门来说的话,外人很难知道。思及冯喻卿嘴里的谩骂,心知有些细节大概只有那些养在外宅里的“养子”才清楚。 得空时,他给白莼写了信,让其闭门谢客,不要擅自收礼。写完要装入信封时,又觉得白莼生性贪婪,一封信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因而在末尾加上一句,表示过些日子要去府上探望,耳提面命。 他派阿凌去送信,特别嘱咐要送到本人手上。阿凌回来后告诉他,蓟州伯的伤已经好了,并且态度客客气气,再没有之前的傲慢。 他笑着说:“欺软怕硬,就该被打。此后他就该明白,敢动我的人,我加倍奉还回去。” *** 又几日,已是十月末。 一天清晨,听够了阿谀奉承的瑶帝下朝回来换衣裳。白茸服侍他脱下厚重的外袍,拿起一件棕色雀纹长衫,在他身上比了比,忽然说道:“陛下有些日子没穿蓝色衣裳了,是不喜欢了吗?” “没有不喜欢,最近没顾上这些,有什么便穿什么罢了。”瑶帝语气平淡,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这些天朕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太皇太后在内宫斗了一辈子,曾经也是劈荆斩棘闯过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折在冯漾手中?他后来身体每况愈下,难道就没怀疑是吸烟造成的?” 白茸给他套上衣服,抚摸衣襟上的茶色水晶,轻声道:“他很可能怀疑过,但是欲罢不能。昕嫔曾说冯漾托昱贵嫔向他讨过一盒脂莺丸,说是要给应嗣君治病。但是,我让杨逭愁打听过,冯氏会馆从来没往北燕城寄过东西,也没见过脂莺丸。这就说明,冯漾为嗣父治病只是借口,他用脂莺丸干了别的事。” “干了什么?” “脂莺丸容易上瘾。他应该是把药丸掰开揉碎夹在烟叶中。太皇太后时常吸烟,渐渐成瘾,越吸越多,就算想戒也戒不掉。冯漾就是用这种方式保证太皇太后会天天沾染那有毒的烟嘴儿。” 瑶帝感慨:“这法子一般人都想不到。冯漾不该进宫,该当杀手。” 白茸道:“既然太皇太后之死已经澄清,是不是可以恢复夏太妃的身份,再立个衣冠冢?” “朕会下旨的,剩下的你去办吧,把他葬在妃陵。”瑶帝眼中哀伤,不知又想起了什么。 白茸很想知道所谓的“妃陵”到底是谁的,是先帝的还是他自己的,试探道:“他深爱先帝,不如就让他和先帝合葬吧。” 瑶帝看着他,鼻翼微阔,表情复杂,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先帝安寝之所岂能随意开启,还是葬在先帝的妃陵吧。” 白茸嗯了一声,接着问道:“冯漾到底谁在审?” “陆言之。”瑶帝想起此事就头疼,叹气道,“你说得对,冯漾天生看不起任何人,谁去审都会碰一鼻子灰。何况谋逆是重罪,他又岂会承认。” “那现在如何?” “冯漾搬出‘刑不上贵’的那套说辞,陆言之不敢动他,就去审若缃。”瑶帝道,“本以为若缃也会抵抗,谁知来回说了几句,竟然就招供了。” “他不是冯漾的……”白茸想说姘头,又觉得当着瑶帝面这么说不太合适,于是干脆跳过这一节,说道,“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招供了?想当初同样是陆言之审讯,让他供述白绸画的事,他可是宁死不屈。” “也可能就因为吃过苦头,所以吓怕了,据说他一看见那么多刑具,马上就软了。”瑶帝抖着袖子,说道,“据他供认,夺取双阳关的事是冯显卿先提出来的,原计划是你在被指认荧惑之后,他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白茸若有所思:“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郭绾在最后一刻脱离控制,一切都跑偏了。” 瑶帝道:“若缃还供述,就是冯漾主使凶手伪装成昱贵嫔的宫人,暗杀你。”接着,又想起一事,眼中闪着些许微妙和玩味,续道,“他还说,慈明宫的火是昱贵嫔放的,为的就是杀死冯漾。” 这可是个新消息,白茸一时没理解,发了一会儿呆才茫然道:“看来他们哥俩对纵火是情有独钟啊。不都说他们的嗣父应嗣君是个善良温和的人吗,怎么教出两个纵火犯?”一想到那二人在对付他的同时居然也互相厮杀,就觉得事情怎么看怎么滑稽,难为他们在明面上还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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