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4 献礼 几日之后,赏菊宴如期举行。还和往常一样,美人们早早打扮妥当,三五成群地聚在悦心殿外赏花聊天。 薛嫔站在角落,望着其他人,忽然想起就在去年的今天,自己还和昼嫔昔妃谈话,如今却物是人非。 “为何叹息?”昱贵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旁边是新进的墨选侍和应选侍。 两位新人朝他行礼,他微笑欠身,只一眼就生出自惭形秽之感。那两人真是美丽,尤其是身着墨绿长衫的应选侍,这个颜色很少有人穿,因为不好搭配,显老气,但应选侍却穿出了惊艳的效果,衬着肤色雪白,姿容娇艳。他淡淡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故人来了。” 昱贵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叹气:“只一年便走的走死的死,有些事确实太令人措手不及。” 应选侍见两人皆眉目含愁且语焉不祥,不禁问:“去年发生很多事吗,谁死了?” 昱贵侍道:“你们新进宫,不知道以前的事,等有机会我讲给你们听。” 这时,一身堇色白花长袍的昙妃从他们身后过,隔着一道绿篱,对应选侍道:“毓臻宫住着可还舒适?” 应选侍欠身答道:“舒适,宫室极好,多谢昙妃挂念。” 昙妃语气温和:“毓臻宫被封了好几个月,仓促开启势必会有些地方不妥当,要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就跟我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墨选侍好奇:“被封了?” 昙妃颔首:“不错,毓臻宫是原先昼嫔的宫室,后来昼嫔犯了大错被贬为庶人,他的宫室就封禁了。如今新人入宫,我便请皇上下令解封,正好给毓臻宫一个新气象。” “敢问是何错处?”应选侍追问。 “谋杀。” 墨、应两人倒吸口凉气,连薛嫔身侧一直低头不语的余选侍也捂住嘴。余选侍还清楚地记得在行宫时昼嫔站在他面前对瑶帝娇嗔的模样,那是他还暗暗羡慕过。 昙妃满意地看着其他人的反应,等了一会儿才朗声道:“他是咎由自取,被嫉妒冲昏了头,谋害嫔妃。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他就算到了冷宫也不老实,谋杀同为庶人的林氏。你们可要引以为鉴,不能以为得了宠爱就恣意妄为。” 薛嫔此前已得到林宝蝉的死讯,着实难过了很久,只是昀皇贵妃并没有透露相关细节,宣称是个无头案。如今陡然听到消息,几乎要晕过去。不过他到底入宫多年,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因而一瞬之后便又恢复沉静,抿着嘴保持沉默。 倒是一边的昱贵侍听到白茸杀死林宝婵的消息很是吃惊,细细思索一阵,说道:“林宝蝉的死应是还有疑点吧,否则白茸涉嫌两次谋杀绝不可能再活着,现今他没有受到额外处罚,这就证明慎刑司并没有判定这起凶案。昙妃如此说,有失公允吧。” 昙妃却道:“的确没有下定论,只是一间屋内一死一活,无论怎么看那白茸都脱不了干系吧。”说罢,远眺玫红色的天空,语气柔和,“我先走了,诸位慢聊。” 待昙妃离去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聊天的兴致。薛嫔按捺下心中慌乱,清清嗓子:“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悦心殿中,已经有不少人落座。 雪选侍坐在靠门附近,一头白发很是扎眼,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性格内敛柔顺,并不在意他人的议论,反而一直和身旁的冷选侍闲话家常。 他笑道:“咱们两人的座位排一起也是有意思,一个冷,一个雪,还真是凑一对儿了。” “可不是嘛,真是巧了。”冷选侍和他的名字正好相反,性格热情开朗,仅仅几天工夫,就和宫里其他人熟络起来。 人陆续到齐。因为人员变动比较大,座次也变了许多。 昀、晔、昙、旼四人依然对坐,互相看不顺眼。暄妃和薛嫔坐在一起,他们本没有太多恩怨,挨着坐倒也相安无事。昱贵侍边上是晴贵侍,他们第一次见面,有些拘谨,各自喝着酒水茶饮,谁也不说话。后面依次是李贵侍田选侍和余选侍,他们对面则是新进的四位选侍。 “奇怪,我还以为昙妃会和皇上一起来呢。”晔贵妃懒洋洋靠在椅背,对昀皇贵妃说。 昀皇贵妃依次看着在座的人,各个千娇百媚,收回视线之际,动动嘴唇:“听说是打算一起的,可后来皇上临时有事要议,所以就让昙妃先行一步。” 晔贵妃举起酒杯,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歪头道:“皇上这些天也真是的,眼里就只有昙妃,都装不下其他人了。”他咳疾未愈,遵太医嘱咐鲜少饮酒,桌上虽摆了酒壶,里面装的实则是百花秘酿,一种散发酒香的果汁。 昀皇贵妃嗅着香气,望着他道:“我从前教过你什么来着,在宫里要多听多看少说话,你怎么就学不会呢。”皱了皱眉,觉得晔贵妃在宫里能活得一帆风顺也是个奇迹。 晔贵妃略显尴尬地喝下饮料,说道:“我这是为哥哥打抱不平……” “不用。”昀皇贵妃双眼直视前方,生硬地吐出两字,结束对话。 对面,昙妃神情坦荡,和旼妃说:“你觉得新来的晴贵侍如何?” “我没跟他说过话,不过从气质上看和其他人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他可是真正的习武之人。” “皇上怎么会应允这样的人进宫,还是敌国之人?” 昙妃感叹:“皇上也是刚知道的,听说是季将军过目后定下来的。” 旼妃听出话里有话,迟疑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昙妃抿嘴一乐,满眼笑意:“瞧把你紧张的,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旼妃可不觉得哪里有意思,且昙妃那笑容里颇有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他望着末尾两个座位,说道:“你看墨、应二人正襟危坐,全无旁人那般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他们其实也有嫌隙。” 昙妃并没有看过去,而是低头饮酒,随意道:“那日我去看过应选侍,旁敲侧击一番,他说跟墨修齐也不过是幼年时见过几次而已,言语中极为疏离。” “我说对了吧,你无需着急,他们自己就能斗起来。”旼妃说完却暗想,那墨选侍看起来一脸正气,全无应氏的娇柔,怕是不屑于斗来斗去。但这样是最好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弄得剑拔弩张。 不多时,瑶帝到了,青玉发冠,紫红大袍,腰封上一颗硕大宝石闪闪发光。 众位美人起身朝他行礼下拜,高低婉转的声音合在一处,分外动听。 瑶帝笑嘻嘻走下座位,把还在拜伏的昙妃亲自扶起,带到自己座位旁,然后宣布献礼开始。 昀皇贵妃压下内心嫉恨,纤纤素手捧出一身五彩锦袍,抖开之后,衣服在灯火下散发缤纷光芒,颜色仿佛化成了水,在衣服上滚动。 瑶帝揉揉眼睛,奇道:“这是什么料子做的,竟比彩晶缎还精妙。” 昀皇贵妃很是骄傲,环顾一周,说道:“这是用龙鲛珠研磨成粉,撒在布料上,然后用特殊方法晕染而成。” 暄妃道:“听闻龙鲛生于海中,体型巨硕,单单一个尾巴就有一张床那么大,需要五六个经验老到的渔夫合力才能捕获。”说完啧啧两声。 李贵侍接口道:“我还听说龙鲛珠长在龙鲛体内正中,也称作脐珠。那脐珠初取出时并无光泽,可过了三四天后,便异常耀眼,且于阳光下呈现出猫眼石般的光泽,是宝中之宝呢。今日可算开眼了。”眼中流露欣喜,好像那衣服是送给他的。 其余众人也纷纷发出感慨,说着诸如精妙绝伦之类的赞扬,只是那眼里却无多少诚意。 晔贵妃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惊叹:“如此说来,一颗龙鲛珠已是难得,要晕染整块布料,那得多少颗呀?” 昀皇贵妃得意道:“耗费了整整十斛。” 包括瑶帝在内的所有人哗然,十斛龙鲛珠,可以买下一座州府城池。 “爱妃有心了,这衣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朕可要好好收着,舍不得穿呢。”瑶帝摸了一下昂贵的衣料,手感丝滑,冰冰凉凉,不禁又说了几声好。 昀皇贵妃得了夸奖,心情好多了,回到座位上时依旧嘴角含笑。 昙妃望着那衣衫出神,暗想,龙鲛喜寒,多出没于灵海洲附近,而上溯几代国主均下令禁止杀鲛取珠,这么多珠子是怎么来的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有一种解释。他的父王为答谢镇国公特意准许其捕捉龙鲛,又或者根本就是其提议的,以此表示对瑶帝出兵救援的感谢。那蔚蓝的海水怕是要全染红了。 他为那些枉死的生灵感到悲哀,倒了杯酒,默默饮下。 这时,只听黄鹂般的声音响起,恭祝瑶帝长命百岁。他定睛一看,正是身段婀娜装扮华丽的晔贵妃。 而瑶帝正手拿一把梳子仔细端详。 根据晔贵妃描述,梳子是深海玳瑁做成,通体黄褐,对着光线可见其中丝丝血红。 听到此,昙妃忽道:“贵妃怎么送的东西里还含着血光,寓意不太好吧。” 晔贵妃没想到昙妃会发难,急忙解释:“陛下,玳瑁有血丝才是极品,绝不是什么血光之灾。” 瑶帝根本不信这些,把梳子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朕喜欢这礼物。”旋即又对昙妃说,“下回你就拿它给朕梳头,好吗?” 昙妃笑着点头,而晔贵妃则呆若木鸡,没想到自己的礼物也能成为他们眉目传情的信物。 昀皇贵妃对回到座位上的晔贵妃说:“说你脑子笨,你还不承认,哪有送梳子的?” 晔贵妃不敢对上首两人表露不满,可面对旧主却发泄出一丝火气,借着悠扬的乐曲哼了一声,说道:“为什么不能送,我这把梳子也很珍贵,是我花了大价钱收购的。” 昀皇贵妃几乎想把晔贵妃的耳朵提起来打个转,恶声恶气:“梳有疏离之意,你是嫌皇上离你太近吗?” 晔贵妃恍然大悟,再一细想,惊觉自己的运势很可能会被这把梳子斩断,小声叫起来:“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回头埋怨站在身后的晴蓝,“你这狗才,也不提醒我,害我出了糗。” 晴蓝一脸委屈,欠身道:“奴才之前就说过最好送个别的……” 昀皇贵妃看看他们两人,对晔贵妃嫌弃道:“你快闭嘴吧,自己不上心,怪得了别人吗?” 晔贵妃捂嘴咳嗽了几声,深吸几口气,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暗想,其实无论送什么瑶帝都会说好然后丢在一旁不闻不问。现今送个梳子算是歪打正着,叫他们互相梳头发去,让那颜氏越梳越离,滚得越远越好。 其余人的礼物则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旼妃送了个玉扳指。暄妃则是亲手做了一道甜品,叫做万寿糕,瑶帝只吃了一口就放在盘里不再动,看那表情,味道似乎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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