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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调冰冰冷冷,再无半分温柔,仿佛在置评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容硬如铁石的心,竟因这陌生语调,而微微颤动了下。顾容昨夜的确没睡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平日也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盯着他看。 听了这话,顾容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表情保持完美状态,道:“是么?可能昨夜宴饮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 奚融又是一笑。 “晋王敬的酒,一定很好喝吧?” 这种时候,顾容还能不知死活的点头。 “是很不错。” 他想,气氛累积至此,奚融总该揍他一顿,或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通了。 从踏入这间房间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但奚融依旧没有。 奚融依旧定定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和皮囊下那颗冷血无情的心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时候,顾容从来不会退缩怯场。 纹丝不动,任由奚融打量。 奚融最终也没有打他骂他,良久,语调竟转为和缓。 “世子不用紧张。” “这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出了这间房,孤不会强迫世子的。” 顾容一怔。 没料到直至此刻,对方依旧如此大肚能容。 如此,显得他越发可恶。 但奚融紧接着道:“只是,孤若没记错,当日在那座山间木屋里,是世子主动向孤表白心意,孤才敢与世子欢好的。你我这一段感情,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并非孤强迫世子,而是世子欺骗了孤,愚弄了孤。孤可以不计较,也可以答应世子请求,但世子蒙骗孤至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 容容宝贝: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奚狗:呵。
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对方现在用冰冷谈判的语气来向他索债,实在太正常不过。 毕竟,人非圣人,三哥也不是圣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遭到感情欺骗后,不因爱生恨。 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 七岁以前,他在佛寺里长大,按理,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应该哭闹不止,思家心切,但他只是难过了几天,就没心没肺和寺里的和尚打闹成了一片。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日日盼着父王来接他回家。 但第二年的时候,他已经不会隔三差五去寺门口等。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父王的存在和家的存在。 刚入师门时和其他子弟一起读书,师父命他们品读愚公移山的典故,并据此写文章。 其他子弟都感佩于愚公的坚韧不懈和堪比精卫填海的美好品质,甚至将此事延伸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只有他说愚公太傻太蠢,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住,非要和那两座山过不去。 师父直接打了他十个手板,并让他把自己的表字“知微”默写一百遍。 写完一百遍,他依旧理解不了此事。 和愚公移山相比,他更喜欢看蚂蚁搬家。 他识趣不再去招惹师父,而去翻阅其他典籍,想找出一个答案,愚公到底为什么不搬家。 趋利避害的本性,似乎从小就埋在他骨子里。 就像在被丢到佛寺之后,他知道每日哭鼻子对自己并无任何好处,只有迅速适应新的环境,他才能过得更好。 没有父王,就算父王永远不来接他,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回到萧氏,他仗着自己天分高,样样都要拔尖冒头,样样都要争第一,从不懂得谦逊恭让之道,只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他才能在萧氏过得更好,不被父王厌恶更多。 此刻,听到奚融冰冷的质问,顾容出神片刻,想到的是,很好,三哥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早在灵隐山那片山谷里,他们纵马在花海里驰骋,身后人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诧,因为他铁石心肠,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 对方被他皮囊所惑,显然把他视作了一个心地善良又古道热肠的人。 这一刻,他也算真正向对方证明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日光泼洒入室。 顾容回过神,很镇定问:“那殿下想要如何?” 如此也算进行到了谈判阶段。 只要能让对方发泄出心头之恨,要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奚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因这句话,又沉沉审望他良久,接着笑一声。 “世子看起来很迫不及待与孤划清界限。” 顾容没有否认,道:“我们相交,对殿下没有好处的,我亦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情之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奚融全程笑着听他说。 待他说完,盯着他,道:“里面有卧榻。” 顾容一愣。 接着立刻明白,对方这简短一句话的深意。 顾容不得不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奚融唇角带着揶揄。 “以前我们在山里,世子亲吻孤,可从未管过是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是床上的债,孤是不是该从床上讨回来?” “自然,世子可以选择拒绝,孤与世子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顾容直接站了起来。 “我答应。” 卧榻就位于屏风后,外面悬挂着一面珠帘和一道纱帐,布置堪称风雅。 因是白日,里面那层纱帐用金钩悬挂着。 顾容起身,绕过屏风,穿过珠帘,来到卧榻前。 站着等了片刻,奚融方也伸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方高大身影几乎将外间日光全部遮住,在纱帐上投下一道长长阴影,顾容抬起头,看着奚融阴沉沉的双目,没有躲避,轻抿了下唇,道:“我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希望殿下……不要太久。” 奚融皮笑肉不笑:“世子国色天香,那日冠礼,更是惊艳众生,此事恐怕不一定由得了孤做主。” 顾容便不再动,也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奚融在床上的功夫,他自然知道,以往,对方还会体恤他,极尽温柔怜爱,并控制时间,今日既然是为了报复,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再体恤他丝毫。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会以如何狼狈状态走出这间房间。 思绪飘飞间,奚融好整以暇声音再度响起:“世子在等什么,以往都是孤服侍世子,今日既是孤讨债,是不是该世子服侍孤?” 顾容回过神,一愣,接着被巨大的羞耻包裹。 没错,以往他们发生关系,几乎都是三哥抱他到床上,给他宽衣解带,耐心温柔做各种事前准备,他们才抱在一起,开始亲吻,厮磨,进入正题。 他们厮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从来没有自己脱过衣服,后来睡多了没羞没燥,第二天醒来也心安理得让对方帮他穿衣服穿鞋,甚至还会趁机抱住对方颈,亲对方一口。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是为了报复,为了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如以前一般对他。 萧容,这都是你应得的,应受的。 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么,眼前这一点小小的区别对待,又算得了什么。 你无情无义,欺骗人家的感情,伤透了人家的心,你根本不配拥有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三哥,舍命救你的三哥。 顾容在心里告诫自己,默默走过去,去解奚融腰间那根玄色玉带。 今日奚融为掩人耳目,佩戴的只是一根形制再普通不过的乌玉带,顾容很轻松就解开了。 顾容将玉带挂到一旁衣架上,不等奚融再开口,又接着帮奚融脱去外袍,衬衣,一一挂起来,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袍。 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干过伺候人穿衣脱衣的活儿,自然做得不熟练,但好在在外两年,他已经学会了自力更生,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整个过程,他做得还算顺利。 且他虽是萧王府的世子,有个尊贵无比的身份,但骨子里并没有寻常王孙公子的“无上尊严”与“傲骨”,反而有一股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天性。 以前在寺庙时,他能很轻松和寺里的和尚混到一处玩耍,哄得人人开心,每回用斋饭,师兄们看他嘴甜可爱又勤快,都抢着把碗里的好东西分给他。 后来离家出走,他也能很轻易混迹在三教九流之间,和军营里的普通士卒保持良好关系,让对方倾心以待,同营的兵大哥甚至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倾吐心事。在点将台,他赢了景曦,大家怕他被景曦报复,更是煞费苦心帮他打掩护。 面对不同的环境和处境,他总能很快适应并调整自己的心态。 包括此刻的处境。 帮奚融把衣袍挂好后,顾容转过身,准备继续帮奚融脱靴袜。 这都是以前三哥伺候他时做过的事。 但大约嫌他太慢,奚融已经自己脱了靴子,坐在了床榻上,双目依旧一错不错盯着他。 顾容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袍。 同样脱到只剩一层单薄里袍。 见奚融仍那么阴沉不动盯着他,并无其他动作,便走过去,直接伸出手抱住奚融的颈,开始亲吻。 如他们以前开始时一般。 但他技术一般,只会没有章法胡乱地亲,不会撬开唇舌那一套。 所以亲了半天,对方依旧直挺挺坐着,睁眼看着他,并无任何被他挑逗成功的迹象。 看来,对方真的是被他伤透了心,恨透了他。 否则以往这个时候,就算他乱亲,对方也早已反抱住他,把他压在枕间,反客为主亲吻他。 顾容自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面,甚至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助,慢慢起身,忍着鼻尖轻微涌起的一缕酸胀,道:“殿下,要不你躺下吧。” 奚融问:“躺下作甚?” 顾容道:“殿下不是让我侍奉么?” 奚融像有些意外,接着眸底颜色越发阴沉。 “世子难道不觉得,孤在故意羞辱你么?” 顾容立刻笑着摇头:“怎么会。” “这是我欠殿下的,我既已答应了殿下,便绝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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