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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道:“楚国想是被当年的苍遗事件给吓怕了,不愿发兵援赵。可这毕竟是楚赵两国的家务事,与道长拦我马车又有什么关系呢?” 颜均的目光被他脸颊上红色的小痣吸引,呆呆地看了一阵儿,而后恍然,自觉失礼地垂下眼睛,说道:”如今的赵世子妃,乃是我王感情甚笃之人。钟离望公子与赵世子结亲,我王便一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姻亲之国,更何况唇亡齿寒,邻国有难,我王焉能坐视不理。当日赵国出事,我王本已经下令出兵援救,只是后来,望公子亲自跑来为赵国请兵,我王便有些…闹脾气。” 颜均有些难以启齿的解释着:“太子殿下亲下旨意,令他援助,可…可我王却越发生气,不仅无视太子玉令,更将望公子扣留楚宫,太子殿下无辙,竟不惜以身犯险,孤身入赵,去了苍遗城……” “什么?”庄与面色尽失。 颜均又忙道:“秦王陛下放心,我王已知此事,太子殿下遇险,楚王不救,便是不忠不义,就按情分来说,太子殿下乃是我王兄长,我王年幼即位,太子殿下没少扶持,我王绝不可能不管太子殿下!” 庄与强稳心绪,冷眼看他:“话既如此,怎么我一路走来不闻楚王动静?国师大人又何必特意候在此处拦我车驾?” 颜均惭恧愧急,强言辩解道:“我王只是一时气不过太子殿下以孤身犯险这种方式来要挟他出兵救赵,但他也不是不明白事理之人,一定很快就会忍不住妥协的,太子殿下也是太了解我王脾气,才会这般谋划……” “道长无需再为楚王辩解,更不必揣测太子心意来为楚王开脱!” 庄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他听闻景华涉险已是心神大乱,此刻更被颜均的言辞激得起了脾气。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可以因为任性耍脾气就能胡作非为,是还没断奶吗! 不过,看这位国师大人的作为,大概也知道楚王的任性从何而来了,既然位同丞相,当担丞相之责,监君之作为,谏君之过失。这位国师哪里有半点百官之长的作为,倒更像是一个溺爱宠庇的奶妈子,不辨是非,处处护短。 颜均自己也知道这话说的有多难堪,他握紧双拳,求人之语难以启齿,恨然道:“若是赵国没有道士不可入的禁令,我便亲自去了……”他握着的五指攥得更紧,指色发白:“若我不是颜均,是其他道士,便也亲自去了……” 庄与哪里能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此人他并不相知,自然需要留有几分谨慎,便强摁下心中急切,冷静持言道:“孤不知道国师是从何得知孤的行踪,但国师又如何确定,孤就会出手相助呢?就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吗?” 颜均神情猛然一震。 庄与不疾不徐,字字机谨,其心真假难辨:“孤图谋天下,与太子相争,世人皆知,太子被困苍遗,孤立无援,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让太子彻底消失的机会么!太子一死,还有谁人能够与我为敌,届时,登阙九州,改姓江山,指日可待。道长在此助我,莫非观星问道,看清来日局势,想要孤欠你一个人情,好为自己谋个前程。” “不是!”颜均指天道:“我心向楚,青天可鉴。” 犹豫了一下,又道:“你的行程,是一个人告诉我的,他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我也犹疑,但他告诉我,说你……你和……” 颜均再一次难以启齿,纠结半晌,才斟酌字句:“说秦王之所以争夺天下,乃是因你倾慕太子殿下已久,四处追寻太子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把他的画像藏在怀中夜夜观摩,就连做梦都喊他的名字……” 颜均看了庄与一眼,没敢再继续陈述下去,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坚持把话说完:“总之,他说,此时太子殿下有难,秦王不可能不管……”又补了一句“秦王深明大义,当也不会趁人之危。” 露话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庄与沉默许久,脸色看不出喜怒,颜均愈发紧张,握紧五指愈发用力,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颜均的态度,却反而让庄与觉得玩味,赵国是有不许道士入内的禁令,但颜均毕竟是楚国国师,又是为救人而去,即使破禁擅闯,赵国也不可能真的砍他的头治他的罪。倒是他和秦王私下交涉,被有心之人拿捏在手,指不定有什么后果。 而且他方才那句话,意思也很值得斟酌,此刻颜均的神色,更不像是在担心一件危及楚君的国家大事,而更像是,在担心一个人,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什么人的话都信。 秦王威严与身俱来,专注看人都时候,目光如镜,总有一种能将人看穿看透压迫人的力道,颜均为臣,当然受不住为君者这般的打量,当即便有些心慌胆惧。 可思及所求,思及正在水深火热中孤立无援的人,便又无畏无惧,只要他能安全无虞地脱离困境,即便秦王发威,要了他的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何况只是放低姿态求人呢? 秦王的人情不好欠,他知道,可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他请楚王发兵,说了无数的道理,可楚王不肯听,他昨天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楚王反而更加震怒,觉得人人都在逼他,对他大发雷霆,让他滚出他的王宫。 如今乱世,能者无人信道问神,他们只信自己,信手中权势。 就在颜均考虑要不要下跪求的时候,秦王把目光轻飘飘地移开了,他的神色很平静,可气场明显地冷肃起来。 颜均微妙地感受到一种敌意,这种敌意不是针对他们两方政治立场的不同,而只是对他个人的不悦。 颜均不知道何处得罪了秦王,想了想,大抵是他刚才一时情急说的话碰触到了秦王的禁忌。 一时两人皆不说话,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猜疑与对峙。
第122章 考题
“咳咳咳……” 始作俑者见情况陷入僵局,不得不出来解围,梅青沉踱步过来:“两位聊天儿呢?嘿真巧!” 他朝颜均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回避一下,又挨在庄与身边来:“给你打了样好东西!” 他把背着的手伸出来,握着的拳头翻过来,手心向上,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枚墨玉扳指,与庄与之前的那枚半点无异。 “瞧着眼熟吧!”梅青沉观着他的面色,道:“就是你那一枚,不过现在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扳指,里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让心灵手巧无涯山庄庄主,也就是本人我,给剔除干净了!” “想不想知道是谁让我做的这事儿?” 庄与拿过扳指,轻轻摩挲,墨玉细腻的触觉一如往日…… 他将扳指戴在拇指上,看他问道:“收了他多少钱?” “咳咳咳……”一下子被拆穿的梅庄主心虚得眼神乱瞟:“帮你做事,也就意思一下,没多少……” 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强行转移话题:“这时候是计较金钱的时候吗?你在此耽误一刻,他们在城中便多一刻的危险。” “他们?”庄与看他:“原来梅庄主青城相候,又将我引见楚国国师,并不是为着我,也不是为着太子,是为着他。” 那目光看得梅青沉一个激灵,他知道庄与是真心动了怒气了,立马举手投降老实交代:“得得得!你也别乱说了,我都告诉你成不成?” 他自知此事自己做的确实不够仗义,他也不想坏了两个人的交情,便抄着手从头道抖落道:“要说这孽缘,还得从八年前赵国国师叛变说起。你可知,那国师亦是慕辰的老师!慕辰自小在道术上便表现出超出凡人的天赋,普通人修道,要费了吃奶的劲儿才能刻出符咒来,就算有天赋之人,也得十几岁才能刻符,更别说玄妙至深的禁咒之术。慕辰呢,自小体质不好,可他七岁便可刻符,九岁就能问咒。人聪明,又刻苦,他自己喜欢钻研这些,对他师父敬重非常,十分仰赖,那混蛋也对他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二人感情不下父子之情。” 庄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陷在愤恨情绪里的梅青沉没注意到:“然而八年前,国师兵变,往日师徒一朝为敌刀剑相向,这也便罢了,那恶毒的国师还在苍遗设禁咒行巫术,旁人都以为他是负隅顽抗,然而那老贼却说……” 梅青沉目色变得沉恨:“说那是给慕辰设的最后一道考题!师徒十七年,他对慕辰性情了如指掌,算准了慕辰定然不会让他人涉险,会自己一脑门儿地钻进那个毒窟窿里去,所以他才以苍遗城为阵,设下禁咒巫术,作为考题,让慕辰来破。” 梅青沉看着庄与:“也是那时才知道,慕辰自小身体不好,并非是母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而是那毒老贼,从他是个婴儿的时候,便给他服用一种他自己炼制的丹药,说是灵丹妙药,可助食者通气精骨,谁知道那些臭道士炼的药丸里有什么伤人身体的东西!总之慕辰的身子越来越差!糟蹋他的身子还不够,还要毁他的神智,灭他的信仰!在苍遗设下巫术,编排一通胡言乱语到处散播,说只要他破了这禁咒,便可人神无惧,能在将来做天下的共主……” 庄与心头狠狠一惊,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子刺中了他,去捕捉,却一片空茫。 梅青沉气得原地打了两个转儿,方才平息了一点心头恨意,继续道:“慕辰你也见过的,他打小就是个心思纯澈的孩子,他喜爱道术,只因心中信仰,他想着用己所学可安国民,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什么天下共主的想法,后来他厌恶道士,一是被他恶毒的师父所伤,更多的原因,是他自己害怕……他害怕成为毒老贼说的那种人……”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冷涩的风从枯黄的原野上吹过来,让人发冷。 庄与将手从胸口放下,他想起在吴宫邂逅的病弱青年,发白的面色,比常人冷的体温,眼睛里的笑容却格外的平和温柔,与他交谈的也十分投机,话语中亦多有温柔豁达之意,让人觉得暖……竟是不知他还有这样的经历…… “庄与,”梅青沉难过得说:“他活不了几天了,可我不想…不想他死在那毒窟窿里。他除了认错师父,一生没做过坏事,苍遗巫阵是他一生的噩梦,我真的不想他死在自己的噩梦里,不想他死不瞑目……” “没说不帮你。”庄与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只是,你说,赵国国师八年前就死了,苍遗巫阵又怎么会重现?除了他,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这种阵法?目的又是为何,是针对赵国,还是针对慕辰?亦或是针对太子殿下?” 梅青沉道:“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也想不通,据我所知,巫阵是毒老贼特地也慕辰设置,他一死,应当没人再会了……” 突然想到什么,他面色陡然变得惊恐凝重,声音发涩道:“当年只有慕辰一个人活着从城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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