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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寒冷的天气和激烈的情绪哪是他能受得了了!当下便呛咳不止,呕出心血,洒在冰寒的雪地上,融进染红的泥土里。 钟离望要上前查看,却先一步被钟离朔握住了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颜均目光痛得快要撕裂,然则时机未到,不能楚王面前暴露自己和慕辰之间的纠葛,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妄动。 雪寂静的下,天地茫茫。 庄与涉雪前行,走到慕辰身侧,解开身上的大氅,弯腰披在慕辰身上,道:“天气冷,别冻着。” 慕辰回过头来看他,他苍白的脸色几乎要消融在苍茫白雪里,他抬起被冻得青灰的手指,拂去庄与肩上落雪,涣散白盲的目光看着他,他问庄与:“何时何地,青山后土,无葬冤死骨,尽埋福寿人?” 庄与看着他,道:“很快。” 慕辰问:“多快?” 庄与默了片刻,是在非常认真的思索,“再过两个春秋。”他道。 慕辰笑,他说:“我信你。” 慕辰晕了过去,像是一片轻盈白洁的雪花,无声地落在苍茫雪地里。 这些年来,痼疾缠身,慕辰瘦的不成样子,庄与抱起他的时候,感觉他一身的骨头都没有几分重量。 他抱着慕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马车跟前,对景华道:“殿下,还有些事,我需要回苍遗解决掉。” 景华颔首,道:“我和你一起去。”他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方便让庄与抱着慕辰进到马车里。 赤权青良守在苍遗城门口,见庄与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很为难的请示城里那些人骨人头还有碎尸要怎么办? “阵法已经被破坏了,那些东西看着到处都是,不好处理,还怪瘆人的,”赤权道:“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 “还有用处,先别妄动。” 赤权领命。 庄与又问:“找出其他什么来没有?” 青良摇头:“除了可怜人就是枉死魂。”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不过属下在乱尸堆里找到这个。”他没让庄与碰,自己打开包着的手帕,捧在手里给他看,“是个形状怪异的铃铛,像是巫疆那边的东西。” 庄与看过,对身后人道:“那夜操蛊御尸的铃铛声,应该就是由这种铃铛发出来的。” 景华掀开车帘道:“可惜没抓到操纵者,这御鬼邪术诡异骇人,不知他是怎么弄的。” “你别对什么都好奇。”庄与示意青良把铃铛收起来,免得给人多看一眼心生邪念,“好奇心可害死猫。” 车里人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握住庄与掀开车帘的手腕,把人拉进车里,车帘垂落时,耳清目明的赤青二人看见他们的主人被太子殿下拉进怀里,听见那人压低在他耳侧的调笑声:“秦王陛下,怎么办?我对你好奇得不得了。” 庄与:“……殿下,别在我属下面前犯浑……”语气勾着调子,根本没有一丝苛责,像是讨饶,像是撒娇。 那人不依不饶:“就是要在他们面前犯浑,让他们知道你秦王陛下是最宠我的,谁也比不得!” 他越说越腻歪,在调笑间传来口齿纠缠的暧昧声,那人不知做了什么别的,秦王低声促喘,鼻音唤着“景华”,又唤“殿下”。那人口齿间咬着力道,酸唧唧地问:“这便受不住了?秦王陛下方才英雄救美抱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么?” 赤青二人一脸不知如何自处的齐齐看向折风,折风一脸淡定冷漠,眼观鼻鼻观心,不说也不听。 城里没法子待人,他们的马车停在城外。 傍晚的时候颜均过来,带话给景华,说楚王在雪地里逮住了蜀国将领,问要怎么办?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停往车上探,恨不能在车帘上戳两个窟窿看进去,瞧瞧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景华没说话,庄与从后头走来,道:“让楚王把人赶到苍遗城里来。” 颜均犹疑地看着景华,景华撑着腮,从车窗居高临下地看他,似笑非笑道:“听秦王的话,就让你看人。” 颜均想也没想地说“好”,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关心与急切,看着景华:“他在哪里?” 慕辰睡在另外一辆马车里,颜均掀开车帘进去,见他仍沉睡着,在睡梦里颦着眉头,但面色好了许多。 颜均蹲在他的身侧,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寸寸地扫过让他八年来日夜思慕,却只敢抑在胸腔里念着的人。然而现在他看见了他,却只感到更深的痛苦,他不能替他背负恶毒的诅咒,也无法救他于乱世的水火。 他抬起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昏睡的人颦起的眉,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滴落在慕辰的脸上,他压抑地、叹息地,把肺腑里八年来积压的情绪压成一声不可闻的呢喃…… 他念了一声:“师兄……” 景华困倦得眯了会儿,在庄与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倏忽醒过来,掀起帘子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颜均走了么?”景华揉着眉骨醒了醒神。 “还没有。”庄与倒了茶水给他喝,“传话的事情我让别人去了。” “不是怕耽误正事,”景华喝了一口热茶,润下含着睡意的嗓音,“他在这里待的久了,未免让楚王起疑,颜均和慕辰的关系,最好还是先别让他知道。”景华坐起来,叹口气:“钟离是个被的兔崽子,野起来无法无天,没人管得了他。” 庄与倒没顾虑到这一层的关系,不知为何,他对慕辰总有几分不曾对他人有过的柔软同情,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有,这种感情和对景华的爱慕不同,更像是从他淡薄的情感里的生出的几分薄软的人性,能共情到他的不幸。 “颜均没了楚国国师的身份,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景华道:“若这世上没了国师颜均,慕辰便再也无人可医。”景华望着无尽的夜幕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非良医,无能医情。” 庄与握住他的手,说:“我明白。”他说:“殿下,我明白的。” 庄与亲自去了慕辰的马车里叫人,他在车外敲了敲车门,听到里面一阵慌乱的动静,夹杂着冷硬兵器掉落的声音。 庄与担心慕辰有何不测,直接掀开车帘进去,马车里,颜均仓惶地把一个什么东西揣进袖子里,一旁慕辰沉睡着,他的手腕露出外面,手掌被割开一道鲜红的口子,正往下滴着血,一把匕首掉在毯子上,染红了氍毹。 庄与冷冽的目光盯住他:“你在干什么?” 颜均捡起匕首,插进拂尘的把柄里,掏出纱布替慕辰裹缠伤口,“秦王不必惊慌,这是一种放血疗伤的方法。” 庄与将信将疑,颜均苦笑道:“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咒他怨他,我也不可能对他有恶意。”他把慕辰的手掌仔细包扎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被窝里,恋恋不舍地盯着他又看了几眼,方起身道:“我该走了。”他说:“谢谢你。” 这个夜晚沉寂得令人心慌。 景华提着神,没睡得太沉,到了半夜的时候,他好像听到混乱的声音,忽地感受到身旁的人动了动,压在肩膀的重量离开,紧扣的十指也从他手心里小心翼翼的脱离,一双眼睛看望了他,在黑夜里很有力道的凝视他。 他睁开眼睛,看见庄与映在苍冷月色下的脸,发丝从侧脸垂落,凝着冰冷的银色光泽。 “殿下,”庄与见他醒了,看着他,很低声的说:“我得要出去一会儿。” “去哪儿?”景华要起身,被庄与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不要你和我一起。”庄与按着景华不让他动,“你太累了,就在这儿睡,别担心,我让折风守着。” 景华眉间皱起,看着他问:“阿与,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能带着我一起?” 庄与垂下眼睛不看他了,“殿下”,他说:“我不会让伤害过你的人活着离开这里。” “什么?”景华感到不妙,要起身去拉他,庄与忽然的就势抱住了他,按着他肩膀的手顺着他的后背向下,在他腰眼上曲指一击,景华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浑身软得没有力气。 “庄与,你要做什么?”景华低喝了一声。 庄与紧紧拥着他,很依恋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他,拉过大氅给他盖好。 “我很快就回来。” 景华在他离开时抓住他的袖子,但是没有力气抓紧,任由他从掌心里脱离而去,他抬起都手臂无力地垂落,浑身都是麻痹的,怎么挣扎也动弹不了,他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自己有气无力地叫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回来。 景华侧过脸,他看见苍冷粘稠的月色贴在破旧的窗户上,庄与模糊的影子逐渐飘远,消溺在黑暗里。 不知道庄与对他做了什么,景华感到自己意志逐渐模糊,他自己也好像沉溺进了寂静无声的水里…… 他是被庄与叫醒的。 凌乱刺亮的火光刮擦过眼皮,他挣扎着睁开酸痛的眼睛,看见庄与坐在床头,正执着一盏灯叫他醒来。 庄与被包裹在一圈光影之中,他身后,车帘和窗户上映着汹涌的火光,好像整个天地都燃烧了起来。 “结束了。”庄与见他醒了,垂眸望着他,忽而一笑,对他道:“殿下,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 景华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坐起来,揉着酸痛的眉骨,想起他沉睡之前的事情,问庄与:“你去哪儿了?” 庄与没回他的话,他拿过一件大氅,披在景华身上,道:“事情解决了,城里起了大火,我们要快些离开。” 景华握住他的手腕,他坐起来,本想着要继续地质问他,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庄与身上的时候,陡然发觉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不仅是他身后糜烂于天的火光,是庄与换了衣裳。 他离开时那身脏兮兮染着血的袍子换掉成了一件干净衣裳,但还是没有彻底地掩盖住他身上的浓郁的血腥味,应该是没有太多时间沐浴的原因。 庄与杀了人,不止一个,不用想也知道他杀的是谁,那些人死不足惜,不是庄与他也会动手。 他就是心疼,庄与不想他的手染上更多的血腥,就自己去解决,杀完了人,还会换干净衣裳来见他。 灭世一样的灼烈火光迫近他们,而庄与守在他身前,琉璃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好像一切他都可以阻拦在身后,景华可以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但是显然这个无所畏惧可为他刀山火海的人此刻有些紧张,他坐在他的面前,有意地挡着马车门,不想让他看见外面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还想把他的耳朵也捂起来。 可景华做不到不闻不顾,他错过他,掀开车帘去看。 外面的大火越来越肆虐,屋舍倒塌摧枯拉朽,声嘶力竭的尖叫声被囚禁在烧得通红的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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