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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正在看他书房里陈列的瓷器陶罐儿,闻言回头,欣慰道:“长进不少啊!这一番话,真有些做君王的样子了!” 钟离道:“臣又不是痴呆之人,听殿下教训得多了,先生臣子们念叨的多了,便自然也会说了。” 景华从他书架上拿下个把玩的小东西,是个瓷制嵌玉的音盒,打开盒子来,祥云升起,栩栩如生的镂空雕刻着几位飞天仙女,或弹琵琶,或拨瑶琴,或吹玉笛,或弄箜篌,旁边一个小巧的摇手,摇紧弦,松开,那玉雕的仙女便转动起来,响起灵动悦耳的仙乐……太子殿下关上盒子揣进袖里,道:“这小玩意儿精妙灵巧,他定然喜欢。” 钟离:“……殿下,您有没有听臣讲话?” “急啦!”景华看他道:“你可算体会到我之前一番苦心被无视糟践的心情了吧!” 钟离被怼得不知如何回答,景华笑,本想着如过去一般摸摸小表弟的头,手都抬起来了,又忽的想到什么,把手挪了个地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说的我当然都想过,不过,我以为你会比其他人更懂我的感情。” 钟离被摸顺毛了,又开始叫“表兄”,他叹气道:“皇表兄,说实话,我也非常矛盾,于理,我当劝谏您以大局为重,但于情,我信您自有分寸,也望您觅得良人,也知你无论在天下人眼中是多么了不起,也不是神坛上无情无欲的神,更懂得,一心动,便是一生劫……” 他诚心坦然道:“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倾慕于你,会为你孤身涉险。在赵国的时候,火烧苍遗的指令明明是你先送来给我的,但最后事情却是他做的,他比我们懂你,也比我们更护你……起初我也在想,秦王城府难测,心思深暗,他引诱你,是不是他的算计?毕竟,擒贼先擒王,但如今,我却糊涂了。若是当年,您选的,不是秦王就好了。” “是啊,”景华叹气道:“这人间世道浑浊冰凉,九州山河机关算尽,四面八方暗箭冷枪,只有他的喜欢最无害。” 他长叹:“这些天,我也这么想。要是当年,我没选了他,没让他回秦国,就让他留在皇宫里做个质子,在我身边长大,就好了,要是没有这些年的算计,没有这些年的利用,没让他搅入这局中,就让他在他身边长大,就好了。”
第138章 成苏
景华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乌蒙蒙的了,他没让下人跟,自己在静寂无声的宫道上走。 不多时,一人提着一盏琉璃宫灯,悄没声息的跟上来,随在景华身后,和他一起走。 那人身形高挑,姿态端方,貌色出尘,一身粉棣锦衣,行如春雨惊棠。朦胧瞧去,多半会使人错认成哪个宫娥女官,待他出了声,才知那确是位年轻公子。 而这人,正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四位伴读公子之一,玉成苏。 当年楚王即位时年岁未长,心智不熟,景华便将玉成苏调搁到楚宫来,辅佐楚王身侧,以做指导监督,免得天高水远,无人管束,钟离溯惹出些混账王八事来。 “殿下,”玉成苏将灯盏往景华跟前偏移,为他照亮脚下路,动作时,掩在袖中的手指露出,小指一截银光微闪,是一枚小巧的银色指套,他不动声色,将露出的那截银光敛藏于袖中,开口呈报道:“阿倾在秦国让人给绑了。” 秦国空桑卧虎藏龙,诸国细作无一人能入秦宫城墙,他要顾倾调查的事情又涉及秦国故往隐秘,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察觉,他特意叫了清溪之源的弟子暗中看护。 玉成苏这时与他呈报此话,该是有消息递传回来了,又听他说的严重,语气却未见多急,便知顾倾是无性命之忧的。 景华笑问道:“何人绑的?现在人在何处。” 玉成苏回道:“庄襄亲自动手绑的,阿倾到空桑的当天夜里就被绑了,那襄君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也不便营救。不过,探查的人看到他夜里从襄君府院墙上往外翻,只是翻了一半,就又被捉回去了。隔日,又见他与襄君同车出行,除了被管制不得自由,他行动如常,面色良好,未见有异。” 景华笑了:“既如此,那便不用太担心了。”又说:“叫人不要惊动,继续盯着。” 玉成苏几个有打小的情分,顾倾更如幼弟,他私心里仍有忧虑,“虽说未闻阿倾受苦受罪,却也不见襄君放人,真不知他想要做什么,莫非,襄君打算用阿倾来威胁殿下换回秦王?” 景华嫌笑道:“谁跟他换啊!我会换吗?至于要做什么,那谁知道呢,不是谋财,就是劫色喽。毕竟顾家氏族家底殷实,有财可图,顾倾容貌昳丽,亦有色可图,有财又有色,被人看上也未可知啊!” “……殿下,这人还生死未卜呢……” 景华哈哈大笑,笑完了才道:“放心吧,我会传信给阿姒,要她帮忙留意,顾倾不会有事。不过你……”景华看他道:“成苏,怎么几日不见,与我生分了么?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玉成苏一本正经:“殿下,避嫌呐。” 景华:“避嫌?”他往后看了一眼,微敛神色道:“避哪门子的嫌?谁跟着你么?” “殿下,此‘避嫌’非彼‘避嫌’,臣得殿下与楚王庇护照顾,楚宫之中,谁还能为难我呢。臣是说……”玉成苏笑道:“从前年轻不知事,如今大了,我又总易惹些闲话是非,合该保持些距离。” 这话倒也不是虚说,玉成苏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他父亲更是天子朝堂的九卿重臣,他在楚王身边,是颇得楚王信赖的近臣,又长得这么一副神仙面貌,锦绣风姿,非议自然难免。 尤其他说的“如今大了”,大了,就该成家立业了,玉成苏尚未定亲娶妻,又有多少人盯着他这桩婚事。他的亲事难办,他不急,景华也不想他太急,楚王明白其中之意,未免麻烦,便说玉成苏的亲事他要亲自来定。楚王有旨,明面上的话议论的少了,暗下里各种猜测的闲话可从来没有消停过。 今年秋时,不知从哪里又传出莫须有的荒唐话来,说楚王不肯给玉成苏定亲,乃是因为玉成苏是他养在身边的男妃,谣言闲话,十分不堪。玉成苏身份本就敏感,裹挟于这种谣乱,更是难以自容。楚王震怒,揪出几个人来施以割舌之刑震慑众人,还玉成苏清白。 这事到此本该罢了,然而,钟离溯自说担心钟离望听见这等浑话对他生出嫌误,借着解释的由头跑到赵王宫里去缠着钟离望闹了几日,他这事做的实在荒唐,钟离望没给他好脸,慕辰逐客请他离开,钟离溯因此而心生嫉恨,这也是他不肯去苍遗的前因。 这件事虽不能算作玉成苏的错,他心思细敏,想必没少为此耗神伤情。 景华与他走近几步,偏要挨近:“成苏,咱们一起长大,怎么能为几句闲话就疏远。” 玉成苏笑道:“臣虽然与您有自小长大的情分,终究是不比往后余生枕侧人紧要的。” “往后余生?”景华顿步,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似笑非笑:“成苏,知道我身侧有人了的,不少,知道我身侧人是男子的,也不少,而知道我身侧人就是当今秦王的,没几个。如今知道的,都不看好我这段感情,也都来劝过我了,从天下大局到婚姻子嗣,条条件件,比我自己想过的还全面。天下九州,美人如云,我却偏偏,对最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诸君都担心我会赴幽王之祸,所以今夜你也是来劝谏我么?” 玉成苏道:“臣近来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任性,便总有人会迁就,而一个人退让,也总有人欺凌。” “任性?”景华笑:“我有近臣亲信,麾下诸侯数人,臣卿千余,将士百万,子民无数,这些人,皆以我的荣辱为荣辱,以我的成败为成败,我怎么敢任性?又何从退让?” 玉成苏走到景华前面来,恭恭敬敬地对他跪地行礼,道:“为人臣子,当以您的进退为进退。” 景华扶他一把:“雪地里凉,别跪了。不说这些了,给我讲讲其他人的动向吧,陆商在南越可有所获?” 玉成苏走在他身边,继续为他提灯引路:“前几日里来信了,郑国自降服于南国之后,南国国师请旨说要在郑国修月神庙供月神像,设月神使者,南君本回绝,说月神至尊无上,岂是亡国之奴配供奉的!可神月教施压,由不得他不应,那神庙如今已经动土起建了。” 景华未予评判,问道:“快过年了,他还没有回清溪之源?” 玉成苏有些难以启齿的道“听闻……他在途径秦淮时,招惹了一个年轻小大夫,被人缠上了,一时走不开。” 景华不同情,还听热闹似的闷声笑,不问陆商了,改问其他人,玉成苏又一一道来: “吴王这段日子带着叶枝夫人四处游玩,日子过得好不逍遥自在,另外就是些日常琐碎消息,没什么可说的。” “您让人盯着吴国丞相卿浔,盯了半年,倒也没看出什么异端来。他把追云养在自己的东院里,但处处戒备,只以礼相待,不让他靠近书房重地,也不让他随意出入门庭。” “她夫人极为善妒,卿浔院里连个好看点儿的侍女都没有,听说他养了个男人,那还了得!当日便带着婆子侍女家丁去他院中要撵人走,闹了好大的场面。卿浔对追云有愧,哪里能真撵他出去,那追云…又惯会使手段的,卿浔与他夫人相持不下,还叫他夫人抓花了脸。这事情惊动了吴王,吴王从中调解,二人才作罢,吴王说,卿浔既待追云为兄弟,就另辟间院子给他住,养在自己院子里的确招人闲话。” “卿浔听吴王言,给追云安排了个僻静的小院独居。本来这事情到了这里,也该两下安定了,可是…那追云待卿浔,却似乎并不清白,他常借口自己噩梦难眠,在夜里翻入卿浔房间与他同榻而睡,在白日里也常缠在卿浔身侧,要卿浔教他读书写字,这两人常在一起,又免不了叫他夫人看见,便又是吵闹……总之,卿浔□□因着追云,很是不太平。” 景华道:“好麻烦的家务事,幸好我只喜欢一个。” 玉成苏笑了笑,又道:“卿浔后院不安生,前堂也是不消停,鱼晦和公仪修常常意见相左,争论不休,也闹得他很是心烦。” 近来,景华常在吴国政务上听到“公仪修”这个名字,便问他有什么来历,玉成苏回道:“普通仕子升上来的,暂时还没查出有什么背景,不过他这人,姿容文雅,行事狠辣,颇受吴王赏识,将他放在卿相身边,想来别有他用。” 景华一笑,不再追问吴国,道:“往下说。” 玉成苏:“宋祯自回了燕国便很是低调,燕王整日沉溺酒色,今年刚入冬的时候买来好些女孩儿玩乐,国家政事都让燕世子接手了,燕王还在酒后大发厥词,说他儿是乱世枭雄,一方霸主!他后宫三千美人,还不满足,近来又听闻秦淮女孩儿温婉娇柔,如烟如露,非得要燕世子宋祯把那楼子抢过来,把楼里的女孩儿都送他后宫里。这言论放出去没多久,燕王最亲信的内侍官便死在了自己屋里,舌头被割了扔在地上,口鼻塞满了糟糠,燕王震怒,却忍下没敢发作。燕国近来正在收赋敛兵打造船只,大抵是准备不久之后就要与吴国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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