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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雷霆之喝之后便是落针之静,祁思迁气血翻涌,呼吸喝烈,庄襄持刀相挡,谭璋静默不语,雀栖惊愕落泪。 “你说对了。” 景华在寂静里语调幽冷,他微微前倾,从高位处睨着祁思迁,清晰明白地告诉他:“你说的没错,我杀他,就是为了堵他的嘴!” 庄襄微惊,看向景华。 灯火明晃,景华直视着祁思迁怒极恨极的目光,轻缓着语气问道:“梁国,便只是梁国么?”他冷笑一声:“当年,本宫上奏改革,撼动了诸侯与世家的利益,择储另立的呼声在朝野日渐高涨,但本宫到底是天家正统,若无大错岂能随意废黜!” “于是,拥护二皇子的世家臣与二皇子母妃母家梁国暗地勾结,捏造证据,编排恶言,意图诋毁本宫正统出身,以此逼迫天子废黜本宫,改立二皇子为新储。” 几人听到这里,心里既无不骇然,太子殿下这些年稳居东宫,无人能比肩其右,但是天子其实并非只有他一个孩子。 诸位皇子中,二皇子因当年梁国牵连囚禁罪宫,其余皇子则皆数受教居住于斋宫,无一人受封立府。 人人都道天子偏爱太子,为保稳他的地位才委屈压迫诸位皇子,亦有言论称当今太子可肆无忌惮纵横天下,亦是得益于东宫安稳,无身后之忧。然而皇权之争何时不是腥风血雨,只是景华经历的争夺阴谋,都被扼杀在谋逆的罪名之下,没抹开到面上罢了。天子如今对皇子诸多管制,又何尝不是因这令人心惊后怕的前车之鉴。 后头的事情不难猜出,他们想拿太子的血统做文章,只是几句流言蜚语根本不能够,必得深入后宫去设计陷害,这便不得不与可进出宫廷的人牵线做局,所以祁连师当年究竟为何问斩,又因何死到临头还振臂高呼,已经不言而喻。 景华看着祁思迁,仁慈地告诉他真相:“你父亲,护城禁军统领祁连师,便是这场阴谋里,为陷害我而在宫廷与外朝间牵线搭桥的人啊!他当初写给梁国君主的信,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义气,不过是探听得知他们计划败露,通风报信催促梁国销毁证据罢了!他当真是忠良,临死之际以死相谏的决绝作态,至今都是众臣鞭抵本宫的一把利剑!” 他猛然站起,烛光摇曳在他金甲上,如同烈火燃烧,他冷声质问:“现在,你父亲还冤屈无辜么?” 他俯睨着祁思迁,手指着谭璋,愤怒于色于声:“我若有罪,便是当年未能斩草除根之罪!才让你们两个害得宋王成今日模样!” 闻得真相,祁思迁仍是满面怨恨,满眼质疑,可他的怨恨里却带着些茫然,他或许自己也说不清他此刻究竟在为什么而怨恨。 雀栖豁然跪地,这番真言犹如泰山落地,重重的压在她数日来的愧疚悔恨上,她掩面,在奔溃里泣不成声。 谭璋撑着额角神色漠然,只觉得疲惫至极。 庄襄看过祁思迁,收刀入鞘,看向景华,无声地询问他的示意。 “他们两个,”景华挪动了脚步,往营帐外走去:“交给你们了。”
第165章 扼颈
景华走出营帐,那沉压的威势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 庄襄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走到雀栖跟前,将自己的刀拔出递与她,说道:“你跟随我一场,今日我借你这刀,自己了结吧。” 雀栖跪伏拜谢,笑着拿过了刀,泪落自刎。 祁思迁呼喊着“姐姐!”扑爬过来,庄襄将他一脚踹了回去,他捡起掉落在血泊里的刀,沉冷无声地离开了营帐。 帐中弥漫开血腥,祁思迁伏尸痛哭,眼睛通红,眼中却无泪,他能在虚伪的表演下落出惹人怜爱的滚圆泪珠,可真正悲伤时,他却不能流出眼泪来了。 他回头看着谭璋,苍白的面颊上沾染了鲜红的血,鬓发上也沾染上了,一如他当初戴的那朵鲜红的纸扎花。他看着他,在他的沉默里问他:“谭叔叔,你也要给我一把刀,让我自刎么?” 谭璋闻声,偏转过脸来朝着他的方向,但他已经无法再看见他:“我给过你机会,”他冷静地说:“你们可以离开。” 祁思迁轻笑一声,他拖着血迹,膝怕到他跟前,他把染血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仰头看着他,轻声地说:“可是,谭叔叔,我想再见见你呀。” 他乖顺的伏枕在他膝头,轻声细语地说:“我出来了,可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来找你了。” 谭璋搭在扶臂上的手指微动,片刻后抬了起来,抚上他的乌黑的头发,轻缓的向下,捏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抬起头来。谭璋让他离开了自己的膝头,在他颈上的手掌温柔地转了一圈,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掐住他的脖颈让他后退了些许,好让自己能从椅子上蹲下来,他面对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安抚般地搭在他的后背上,像是拥抱住了他。 扼住他咽喉的手开始用力,祁思迁被迫仰起了头,他却笑起来,他抬起手,抱着谭璋,攥紧了他的衣裳。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谭璋没让他受太多苦,半拥着扼断了他的呼吸,如此他这只手也得以腾出空来拥抱住他。 祁思迁的手垂落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安静的睁着,再没有了痛苦和怨恨,谭璋抱着他,轻声道:“睡吧。” 天际泛白,雪小了。 景华在营帐外瞧着铅云浓雾,沉郁不语。 庄襄蹲在他旁边,抓了把地上的白雪拭去刀上血迹。 景华的金甲上凝着寒气,他呼出一团白雾,低声说道:“祁思迁刺杀宋王新妻的事情出来后,我也暗中叫了人去彻查,审讯之后才知,那次计害东宫之事尚有余孽未清,掌管祁思迁的内侍官便是其一。他们买通内外,将祁思迁掌在自己手底,百般欺凌,千番折辱,将一根恨草浇灌成毒株,好叫他对我恨之入骨,以寻时机,将我刺而杀之。” 他脚底碾着让刀腥染红了的雪:“然而,祁思迁却对他们见死不救的谭璋更为记恨,他混入迎亲仪仗,将谭璋的新妻海氏女残忍杀害。我也没想过,这些年踪迹全无的祁思迁,其实一直在宋宫让谭璋圈养着。” “谭璋并不知当年真相,祁连师与他同门情谊不错,听说小时候的祁思迁便很是喜欢谭璋,常跟着他叫他谭叔叔。” “那些事情发生之后,谭璋并不曾涉及,更没有提及,他一向公私分明,淡泊寡欲,我只当他会明白我的处境,却忘记了,他亦为世俗之人,怎么可能真就摒弃得掉人之常情。他心中有愧,才会收留以至病态的祁思迁,也会宽容放过对他下毒的雀栖。” 庄襄把刀洗得雪亮,他站起来,收刀回鞘,淡然道:“当年我带回雀栖,为的便是将来对付谭璋,如此看来,兜兜转转,倒是我的目的达成了。” 他抱臂看着远处:“若早知这件事背后有如此多的牵扯,就可以筹谋得再周密一些。”他侧过脸来打量景华上下,思索道:“拿这事在你身上作些文章,没准儿就能早些斩断我家秦王的痴念情丝。” 景华:“……襄主倒真是为秦王费尽心血啊。” 庄襄闻言一笑,景华也不由得一笑,风吹过,把那心底的沉重也吹去了些。 过了一阵儿,谭璋也从帐里出来,他随即叫韩锐进去,拿草席把里头都尸体卷了,让军医验了死,拖去埋葬了。 大雪封埋了这桩事故,天亮时无人再说起此事,营地里搭锅做饭,巡视往来,换岗交接,查阵放哨,井然有序。 急促的马蹄山踏破了这份寂静,斥候送来急信,昨晚后半夜,魏地秦军忽然冲过边境,与齐国东营军短兵相接。 消息送到谭璋军帐时,他正在洗手。 他没要热水,在冰冷刺骨的凉水里把双手浸泡着。 这双手方才扼杀了一个人,祁思迁的肌肤细软白腻,他的呼吸温热绵软,他的颈脉鲜活有力,可那呼吸和脉息都在他掌下干净利落地折断了。 从前他惹怒他时,他也不止一次地萌生过眼掐断那根纤细脖颈的想法,如今他伏在自己怀里没有了声息,那脖颈还久久地在他掌中扼捏着,直到温热渐渐在他掌下变得冰冷。 可是他的双手却灼烧了起来,从出了那帐子便烧烫得难以忍受,掌下热血滚涌,肌脉躁动,仿佛那呼吸和脉息度长在了皮肉底下,欲图他掌肉里继续他喑哑无声的挣扎摧毁,在他漆黑的心胸里激烈回荡…… 他浸着冰水,寒冷逐渐麻痹了指掌间的温热。在那热度即将消退时,他猛然握掌离开了水面,他握拳撑在盆架上,像溺水上岸的人一般剧烈呼吸着,心头没来由的痛意如同蚁噬,又如同凌迟。 庄襄回了趟营帐,顾倾已经醒了。 他穿了身漂亮的甲衣,还是他父亲找人给他打造的,他爹一直想让他做个将军来的,这回听闻他会上战场,便让人连夜把这银甲给他送了来,就连娇奴都有一副,恨不能他杀敌立功一战成将。 庄襄掀帘进来便一言不发,顾倾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挨近他时嗅到了残留的血腥气味,他抬眸看眼神觑着他询问:“你杀人了?” 庄襄垂眸瞧着他,问他吃饭了么。 顾倾点点头,他见他左右言语不愿说,便也没有再问,他看他只穿着黑色武衣,就问他:“需要我帮你找一副甲衣来穿么?” 庄襄说不需要,他过去拿来了狐裘要顾倾披上:“铁甲冰寒,穿上裘披。” 顾倾后退一步:“别人都没有穿,就我穿,岂不显得我很娇气。” 庄襄不和他啰嗦,抖开裘披把人拢了回来,他姿势强硬,顾倾委屈却不敢和他犟,庄襄含了点笑,帮他系好绳结:“一会儿跟紧我。” 二人走出营帐,到军帐前时,见景华和谭璋皆是一脸寒肃凝重,他预感不妙,把眼神看向了韩锐。 韩锐对他视而不见,他兄长韩钟牺牲于秦王闯宫那夜,他因此憎恨秦人,身为宋将,他须得顾全大局,不得为兄复仇,却也没有那么大的涵养,对着仇敌笑脸相迎有问必答。 庄襄碰了钉子,他也不欲与他计较,直接问了景华:“发生什么事?” 景华道:“方才斥候又传急报,原本情报里说的五万东营军人数远超,初测有十万之众,而北营军却一直没有动静。” 起风了,大雪乱飞,景华碾抹着雪地上指画的地图,站起身时看向庄襄:“他的目的是阿与,襄叔,我们被耍了。” 景华的语气轻缓,却让人不寒而栗。 顾倾骤然变了脸色,不安的目光转动在景华和庄襄之间。 景华面色沉肃,摸着指上的墨玉扳指。 庄襄听闻这套局,亦是心中一沉,但那点焦躁的情绪转瞬而逝,他蹲在雪地地图前,沉着冷静地分析着局势:“魏地带兵的将军是柳崇世,还有我两个副将,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他们手下有五万秦军,以骑兵为主,以便能在冲踏过境后尽快结束战斗,直奔豫金援助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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