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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也不催他,他喝着苦涩浓烈的茶水,在寂静里等着他接下来要问的话。 过了片刻,魏真却是道:“我今日,累了,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余下的先欠着,今日就到此为止,秦王先回吧。”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庄与却坐着没有动,低笑两声:“或许是这里佛气太盛,我竟然感到一丝罪孽。” 魏真神情黯然:“你是该感到罪孽,连他那样单纯的人也不放过利用,那可是我此生最深爱心疼的人,我宁愿他死,宁愿他恨我,也不愿他吃苦,是你,让他坠入无尽苦海。”他握紧自己的双膝:“是你让他受尽苦痛,可也是你,让我现在还能见到他。” 他轻柔一笑:“呵!他那么好看,当初就好看的,即使是个秃头的小和尚,也无法掩藏他的容貌,让我一眼就动了心。那时候我就想,他头发长出来的时候,一定好看极了……他是我的小和尚啊,我看上的人,一辈子想要对他好的人……” 他的语气放的又轻柔又珍重,全然没有让他空等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的冷漠无情。 庄与忍不住问道:“既然你将他看的如此珍重,为什么,他在外面守候你这么些天,你却从来不肯见他?” 魏真的神色变得黯然:“我如何不想将他紧紧地搂进怀里?可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自嘲的:“我这个样子,哪里能见他?” 又掀开衣摆,声音痛涩:“我这个样子,哪里能够见他?!” 庄与这才发觉,魏真隐藏在袍子底下的双腿,竟然被齐膝斩断。 魏真一拳重锤在地上,他又痛又恨:“齐君歹毒狡诈,又怎么会真的放心将我关在这里?他没有杀我,却斩断了我的双腿,他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双腿喂给了他的狗畜!将我终身囚禁于此的,不是这座石塔,而是我折断的双腿!” 烛影重重,魏真坐在其中,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攥紧了,他压抑着情绪,然而还是挨不过激烈的痛楚,这痛一夜又一夜的折磨着他,又被他一遍又一遍的摁回心底,麻痹积重的情绪如今决堤倾城,洪荒业火一般吞噬燎烧着他,疼的他撕心裂肺,痛得他肝肠寸断…… 他终究不是佛陀,他不过披着佛衣苟延残喘的未亡人,他这石塔长明灯千盏万盏,没有一盏是他幽深生命的微光,他念的佛家语千句万句,也没有一句是他晦暗人生的救赎。 他禁在石塔里,他坠在深渊里,他燃着寂静岁月,他枕着无尽长夜,他捱着真切的断腿之痛,也受着癫乱的梦魇折磨…… 庄与情绪触动,他握紧了手指,不忍地从他腿上移开目光:“那么你那日出去见他时……” “用的是假肢,”他放下撩起的袍子,缓着激动的情绪,“这几年,我一直在练习用假肢走路,但终不如双腿。”他笑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他就在外面,却不能出去见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独自喝醉,却无能为力。” 原来窗上稳然不动的影子是这样的缘故。 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不要告诉他。”魏真望着庄与,“事情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向他解释,我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求他的原谅。”他涩然一笑,却有柔情:“但或许不大容易,他说,他不会轻易原谅我。” 庄与道:“好。” 魏真摸着自己的光头,笑道:“以前我总是打趣他光头的样子,现在该轮到他来打趣我了,也许我该趁着这几日,把头发长起来才好……” 庄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红叶在金色的朝阳下越发浓烈。 月勾尘躺着红叶掩映的飞檐上,一双玉石一样的眸子怔怔望着天空,翻飞的袖子中,紫绫如悬泉流淌下来,搭在枫树的枝叶间。 听见动静,他从飞檐上落下来看着他,他紧张不安地走过去。 庄与对他温柔一笑:“他说,等。” 月勾尘离去时没让焚宠送,焚宠瞧着他的背影,心有不安道:“‘等’是什么意思?他好歹出来和他说句话。” 庄与瞧着树梢间寂寥的月,月也照着他,在夜里勾勒出他清冷的弧线,他轻声的叹息:“他被斩断了双腿。” 焚宠:“什么?”他猛然看向石塔,高耸的石塔让月辉抹成了灰白,那寂冷的石窗透着单薄孤影,炽热的红枫托着,像把他燃在无烬的烈火里…… “若是勾尘知道了,”焚宠握紧了拳头,他喉间发涩:“他该多难过啊……” 风过,枝叶簌簌作响。 庄与迈步的时候踏碎了枯枝,咔嚓一声清脆,他挪开脚,低头看见肮脏的水洼里冒出青色草芽儿,慢慢的,踩出的泥洼里攒出澄亮亮的一方月色,倒映出他模糊轻柔的身影,也浸映出他的狠绝杀意。 他抬首时覆踏住了澄亮水洼,他瞧着天边的月,折风和焚宠若有所感,凝神沉色,听到他轻声地说:“起事吧。”
第163章 不器
宋国边境,顾倾裹着棉披风,仰头看着漫天大雪。 这大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天气比寒冬更冷,上湫河都冻上了冰。将士们穿着棉甲,但到底难敌恶寒,营地各处生着篝火,往来巡视的人影不绝,寂静无声,战靴把软雪踩踏成了坚冰,又把坚冰碾化进了沙土,挨过边营时都会往对面的昏暗里睨探一眼,他们得提防那蛰伏的猛兽夜袭。 顾倾把娇奴和骊骓栓在一处。营地艰苦,马棚就是个木桩子,两匹马挨在一起吃着草,顾倾心疼地抹去娇奴鬃毛上落的白雪,悄声安抚了他一路的辛苦,裹紧披风进了营帐。 营帐里灯火通明,火炉里劈啪作响,秦王来的信捏在太子指间,他正和谭璋及几个将军研究作战方案,庄襄抱臂坐在炉火边听得津津有味,重姒熬不住夜,把小药罐温在火炉边让人看着便去睡了。 顾倾不善战术,也不想打扰他们商榷,过去想把庄襄带走,反倒被他拉着坐了下来。 “你在这儿,不太妥当吧?”顾倾往那边瞄了一眼,挨近他低声道:“你不是该去豫金找秦王么?” 庄襄双手烤着火,斜眼看他:“顾公子是要过河拆桥么?我千辛万苦送你到营地来,外面这么大的雪,又是夜里,你就要把我撂出去?” 顾倾心虚道:“那…那我给你找个地方过夜,你不该在这儿啊,你这叫探听军情!” 庄襄伸长了腿:“刺探军情?”他笑了一声:“太子如今手上拿的军情,还是我们秦王给的。不过,你说的对,我倒的确需要探听着些,免得他跟你一样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定下阴谋诡异,解了边境的祸乱,趁势挥兵向齐,杀我们秦王一个措手不及。” 顾倾听明白了:“原来送我是个幌子!你就是想明目张胆的进宋军军营,监探这里的动向,好替你们秦王守住后方,方便他在豫金起事!” 庄襄笑看他:“呦!变聪明了!” 顾倾觉得自己被人利用,满心的愧恨羞愤,不跟他说话了。 谭璋喝过第三碗药后,景华收了地图文书,让韩锐扶着谭璋回去休息。他灌饮了一杯酽茶,走过来和庄襄道:“阿与的来信很及时,多谢你们了。”庄襄承了他的谢,景华又道:“还有些时候,让顾倾带你先去歇歇吧。” 顾倾没挪动脚,侧觑着看他,庄襄明白他还有话和太子说,笑了一声,掀起帘帐去去了。 他一走,顾倾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想起这趟行程里受到的委屈折磨,眼眶登时泛了红,可怜的看着太子殿下。 景华不给他诉苦的机会,还反过来先把他质问起来:“你怎么把他带来了?怎么,要我看着他那张脸排解相思么?” 顾倾小声嘀咕道:“那殿下您这口味也忒重了点儿。” 景华听见了,提腔“嗯?”了一声。 顾倾走过去,瞧着景华的面色说道:“这相思你怕还得揣一阵儿,他们两个也不像呀,秦王温文尔雅,襄君凶神恶煞,实在没半分相像。” 景华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顾倾挨过来,摸着心口小声道:“殿下,不知怎么,我心里慌得很。” 景华看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话里却仍是打趣:“你没经过战火,心慌害怕都是难免,多经几次就好了,你父亲不是还想把你培养成个将军么?” 顾倾闻言,欲哭无泪。 景华愉悦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回去歇歇吧,明儿还得提枪上阵呢!” 顾倾回到营帐,庄襄已经躺在外侧自顾自地合衣歇了。 顾倾心中更是郁闷,他不想再同那人一榻,这里人多口杂,传到他爹耳朵里他得断条腿!他想坐着等天明,庄襄却醒了,他起身坐在榻边看住了顾倾,顾倾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他不敢再坐,乖顺地走过去上榻合衣躺在里侧,将棉被抖搂开裹在身上。 庄襄复又躺下,在昏暗的灯火里和他对视,见他唉声叹气,愁容满面,笑道:“这里有太子,又有谭璋,还有我,你操的哪门子心,叹的哪门子气?” 顾倾没说话,打量着庄襄,他狼腰猿臂,魁伟强健,威势压人。再瞧他的面容,直鼻权腮,剑眉星目,英气迫人。一看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将军长相,又有绝世超群的武艺傍身,赤胆忠心的将才追随,这样的人,自然是能临危不乱,只怕这军营里,惶恐不安的也只有他一个。 他垂眸黯然的叹气。也难怪庄襄嘲他身娇体弱,他在秦国病重,延迟了多日才得起身,一路为照顾他大病初愈,庄襄也不敢日夜兼程,又耽误许多时间,以至战前才敢到营地来。 他越想越难过,把自己瘦弱的小身板裹紧了,又抬眼有点羡慕的看着他,低声道:“我若能长得你这样,就好了。” 庄襄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嗯出一声疑问,顾倾看着他道:“我羡慕你的胆识,敢孤身前来,以一己之躯抵十万宋军。” 庄襄道:“我敢来,是我知道太子不会趁人之危,而且我也别有目的。” 顾倾道:“但这并不是万无一失,或许太子不会,宋王不会,但帝都朝堂未免不会……”他猛然察觉自己说漏了话,拿被子蒙住口舌,紧张心虚地看着他。 庄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后一句,他沉默了片刻,从身上摸出一颗糖来,拉低顾倾的被沿,喂给了他吃,说道:“君子不器,大道无方,这个道理先生没和你说过么?何况你金相玉质般的人,怎么今夜妄自菲薄上了?” 顾倾默念着“君子不器”这句,耳边回想起了先生的注解,含着糖明心见性,静心之下困倦来袭,睡去了。 庄襄悄声外出,见着了戎装披身正在喂马的太子殿下,他没带冠,也没戴盔,挽起的发髻因为连夜的忙乱已经有些毛躁了,黏着三月绵软的白雪。 这是他第二次认真的打量这个人,打量的目的同样是为着那让他操心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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