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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真枯瘦的笑容一分分的惨白,到最后只是苦笑:“早知道会有今天,我真希望当初没有招惹他,没有让他爱上我。” 庄与道:“他遇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和尚,佛门阻隔,深爱不可言说,你看,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得那么长了,你也可以,待到局势结束,你可以离开这石塔,踏出这空门,可以放心地爱上你想爱的人,所以没有什么来不及。” 魏真抬头看着他,“我以为你漏液而言,来是要跟我商量要事,怎么像是来开解我的?” 庄与微微笑道:“齐国之事已经是必然,拖延一刻半刻也无妨,我受人所托,自然忠人之事。”低眸时眼梢流过一丝温柔神色:“也许,是因为近来心中有了牵念之人,变得优柔寡断许多,才会跟你说这么些话。” 他默然一笑,然后清明将柔情掩盖,对魏真道:“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的,那么就请魏公子坦诚相待,我也会对你知无不言。” 魏真道:“好,”他在自己面前摆上三盏明灯,又摆上三盏熄灭的铜灯,“对于你,我有三个问题,也有三个条件。” 庄与效仿他,也在自己面前摆上同样的三盏亮灯三盏灭灯:“那么,我也有三个问题,和三个条件。” 他抚过手掌,三盏灯烛在他掌下熄灭:“请魏公子先解我心中的疑问,第一,齐国可有你的势力?第二,墨钤与你关系匪浅,与红玉轩也颇有渊源,他究竟是谁的人?第三,太子殿下在齐魏纷争中行迹未免太干净,他暗中做了那些事情?” 两人蒲团边各放着个小木台,上面隔着木碗盛的清寒苦茶,魏真端起茶碗,沉默着吹开茶末,喝了半盏。 “齐国是有我几个人,他们人单力薄,并未参与齐国的各种明争暗斗,只为我探听各方动静局势,再通过妄空、妄虚两位师父传给我。” 他搁下茶碗,提起炉上的铜壶添满热水,他看着飘浮的枯褐茶叶,继续道:“墨钤是我的好友。他那一系的墨家本家就在魏国,我们魏国王室与墨家也一直有来往,魏国圣陵山上的陵宫和各种机关便是由墨家设计打造。后来墨家隐世,但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来人检修完善圣陵山及魏宫的机关。墨钤是跟着他师父一起来的,我们就是在那时候相识。 “后来每年都跟着师父来魏宫,我们也因此得以相熟。那时,我父亲正当盛年,我又有大哥,无忧无虑,最是贪玩儿,墨家虽隐世,却也不束缚弟子们行走世间。我和他作伴,游玩了许多地方,踏春景,下江南,过四关,上漠州,听长安的曲,喝空桑的茶,骑西北的马,猎楚地的鹿,狂歌上湫星河中,醉倒秦淮灯影里……” 他回想起少年自在快意,眼睛里亮起了久远的明光,又随着一声叹息,跌碎成寂暗的灰影。 “我出事之后,他悖逆门族,想了许多办法救我,他原本有机会带我走,是我执意要留在这里,他知道我心中的痛和恨,他尊重了我的选择,他在石塔四周布下浮屠阵,留在红玉轩,暗中帮了我许多事情。” “至于他和红玉轩的渊源,我只知道这座楼与墨家有些关系,后来他把这楼拿到手,又和妃鸢做了交易,共同打造了如今的红玉轩。” 他看着庄与:“关于墨钤,我已经说的很多了,他重情重义,肯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却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理所应当的告诉我,我得恩惠于他,有些事他不说,自有他的考虑,我也不会再问再疑。秦王若对他还有疑问,不如亲自去问他。至于太子殿下……” 他看着庄与,忽而一笑:“秦王陛下,你能问我这个问题,便是有了猜测,我可以告诉你,正是如你所想。” 庄与喝了口冷茶,苦涩的味道浸满口舌,他忍着苦又喝了两口,添热水时和魏真道:“别管我怎么想,我要听你讲。” 魏真从他低垂的眉眼间捕获了几分趣味,他笑起来时莫名地有些痞气,“‘代天子调停’,真是个好由头,当年你用这句话,渔翁得利,吞并了黎国,几年后又用同样的手段从齐国手里夺吞魏国,一步一步走上八重阙,权鼎诸王之上……”他身子前倾,笑看着庄与打趣道:“就问问秦王陛下,除了你,天下诸侯,谁还敢用这句话明目张胆的起事吗?” 庄与被他看得狼狈,他握着茶碗,浸着苦,挨着烫,抬起目光看他道:“他们自己不敢,与我什么相关。” 魏真闻言大笑起来,庄与生出几分恼羞成怒,他搁了茶碗,冷声道:“我当年是得他幕后推举才得立群雄之上,可这是什么好事情么?催我高楼起,借刀杀狂贼,倾我高楼塌,改世换天地,一起一塌之间,是他要颠覆乾坤的步步算计,我不过他无情利用的棋子罢了。如果不是想攀出困局,与他博弈反击,我又何须与你在这里周旋会谈。” 魏真喝了几口茶,勉力把笑意掩了掩,说道:“当年齐国若日中天,魏国却还陷在桃园梦境,齐国侵战魏国是早晚之势,但倘若魏国当真落入齐君之手,与齐一水之隔的宋国便是唇亡齿寒,得直面齐国威迫。” “彼时楚王尚幼,吴国未起,宋国即便是铜墙铁壁,便真能万无一失的挨受住齐国重锤么?太子殿下他不敢赌,秦王说他在齐魏争战中手脚太过干净,是了,太子殿下袖手旁观,就是最好的算计!他由着齐魏混战,以消耗齐国兵力,也纵着你调停出战,吞并魏国,与齐抗衡。罢了,再以天子之威给亡灭的魏国以虚名安抚,对穷兵黩武的齐国以呵斥责罚,又顺水推舟,把魏地交由秦国名正言顺的统管。他不费吹灰之力,作壁上观看一处好戏,便能稳住中州局势,何乐而不为呢?” 庄与道:“当年若是你做了君王,或许魏国也不会没落的如此迅速。” 魏真闻言,痞嘲的一笑:“当年…当年我满心里想的都是小和尚,这些权谋争斗,于我就是天边的乌云,我看着它碍眼,也觉得它离我很远。即便后来战争爆发,我披坚执锐上了战场,也只想着早日结束战争,回去和他见面罢了。” “我是个心无大志的人,我大哥比我厉害多了,他也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君王,可魏国的结果依然如此。” 他看着庄与,目光认真深邃:“秦王陛下,这话不该从你口中说出,魏国覆灭,是大势所趋,是早晚之事,没有齐国,也会有你秦国,和谁成为君王没有多大关系,秦王又何必拿这话安慰我呢?今日这些话,我在这里想了七年才明白,可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么?”
第162章 残喘
石塔外红叶蓁蓁,焚宠跃上飞檐,递酒过去,月勾尘却没有喝,他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河,落了满目破碎光影。 “那年冬天,我在佛塔抄经,他在塔外练剑,绵绵的小雪总是下个不停,日子似乎格外漫长。”他轻声地道:“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今年还有明年,掰着指头算,瘦春枯秋还有两个轮回,还有两个轮回我才可以还俗,才可以长出头发……为什么那时候不知足呢?” 他轻轻地一笑:“总以为最好的还没有来到,却不知最好的已经在不知足中慢慢逝去了。”他看向焚宠:“你们都觉得这是我的执念,等在这里一夜又一夜,可你们不知道,我只是已经懂得珍惜。” 他复看回夜空:“我只是已经懂得珍惜,哪怕微末如浮生一梦,只要他还在这座塔里,我还在这里,只要过完今天还有明天,过完今年还有明年……”幽蓝星光溢出眼稍:“只要,还有一个答案在让我等。” 焚宠拍坛喝酒,“此生所愿,也不过,展眉平生有思存,回梦顾影非孑身。” 石塔内莲灯幽静,庄与看过眼前三盏熄灭的灯盏,又看向魏真,说道:“我问完了,多谢你的回答,该你了。” 魏真拿起一盏亮着的铜莲灯:“先说我的条件。第一,尽全力护住红玉轩,那是墨钤的心血。” 不等庄与表示,他已经低头将其中一盏灯引亮。“其二,不要为难齐国百姓,你要让他们要和秦国百姓一样生活无忧。” 又引亮一盏,“其三……”他忽然顿住,手中的灯倾斜,习惯性地要去引亮最后一盏灯,他却突然沉默,跳跃的火焰蹦出两声火花,竟然将靠近的灯芯点燃了。魏真怔怔看着引亮的火光,许久,他缓缓笑开,带着些痞气:“第三,我要你给他自由。” 庄与一笑,“好,我都可以答应你。那我也先说我的条件。” 他将铜莲灯一一引亮,看着魏真说道:“其一,事情结束以后,你的人必须全都离开齐国,可以回魏地,也可以去秦国,我可以为你们安排,但绝对不可以留在齐国。其二……”庄与忽然停下来,微末一笑,将余下两盏灯点亮:“没有了,你只需要答应我这一个条件。请你提问吧。” 魏真用手指摁面眼前的灯烛,压抑着情绪道:“圣陵山为防盗贼,整个山体布埋玄银丝网,就像石塔外的那种,坚硬无比,刀枪不入。陵宫之中更是机关重重,没有王族密钥根本无法进出。当初我将他送去圣陵山,就是怕他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我不愿他染指战火,因我受人威胁。陵宫之中有储粮,也有室外菜田,足够他生活数十年,足够等到我回去找他,可是后来我找人去圣陵山看他,他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庄与:“你说他找你问我的踪迹,你说他遍体鳞伤,那他可有告诉你,他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他连石塔外的银丝阵都破不了,他怎么能从机关重重的山上下来呢?” 他紧紧看着庄与,指着自己的心口:“他是我的小和尚,他在我的这里,我太了解他了,只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找过来,就像那日……庄与,我对你知无不言,也请拿出你的坦诚来,告诉我实话。” 庄与沉思片刻,看他道:“魏国的圣陵山的确刀剑不入,但你可听说过巫疆的赤焰术?” 魏真震了一下:“赤焰术?” 庄与点头:“对,赤焰术,巫疆神月教的一种禁术,一种蛊虫训练而成的赤焰蛇,犹如岩浆,可以腐蚀世间一切坚硬无比的东西。 “当日你未死的消息甚嚣尘上,我心中亦存疑,为探究竟,我让人用了巫疆禁术,腐蚀出一条盗洞,进入陵宫,打开了你的棺木。却不想陵宫之中还有守陵人,他也因此得知你棺椁空置,便求着我的人带他下了山,后又寻求到我,追随于我。那日带他下山的人,我也可以告诉你,就是守你石塔的崔少将军,在我这里他叫焚宠。” 他看着魏真,和他多说了几句:“我手下不养闲人,他吃过很多苦,我手下的杀手皆是一双一对,他不愿意要搭档,我也没有为难,他有自己的复仇方式,有他自己选择走的路,只要不违逆我的大局,我不会干涉太多。” 魏真明白,他说这话,是告诉他,月勾尘来齐国红玉轩,和进入齐君后宫,是他自己抉择,并非秦王强令。然而他此刻还是对眼前之人感到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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