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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非顾虑周全,庄襄无法反驳,只道:“不管情况如何,你得好好的回来,我派人暗中保护你,万莫当心!” “即便万一……”窗外扯过惊雷,晏非低头,在亮光里笑:“秦王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我的事他会做到。” 来时天阴,离宫时夜雨下了起来。 晏非撑伞走出宫外,宫门口一个人影,挺傲的立在淋漓夜雨里,一双眼睛从伞下透出来,穿过雨幕直直地望着他。晏非一步一步踩着雨水,也一步一步踩着他冰冷雪亮的目光,在心里默默叹气。 吴宫的事情传到秦国来,自然少不了一番朝野轰动,柳怀弈认定了他和秦王襄君“暗通曲款”,近来盯着他的眼神含恨带怨,上至公堂下至府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和鬼缠了人似的。 晏非懒得和他计较,该怎么着便怎么着,就当没他这个人。 今夜襄君召他是影卫传的话,他消息倒是灵通,大半夜不在被窝里睡觉,下着雨还要来宫门口堵他。 晏非对此人的偏执实在无可奈何,麻木,亦或是习惯了。再者,此行南越,生死未知,便也没了往日脾气,到他面前停下,微抬伞面道:“没什么事,夜深了,回吧。” 他看着柳怀弈,想到两人都要解脱了,不禁轻快地多说了一句玩笑话:“快回吧,大半夜的立在这宫门口,知道都是你柳三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孤魂怨鬼。” 他非但没有让,还往前逼近了一步,他举着的伞面撞在晏非的伞面,将晏非的伞撞斜了,几点雨迸溅在晏非的脸上,浇灭他眼里的轻快。 晏非抿紧嘴唇,片刻又松了气,柳怀弈闹性子,他却不想大半夜和他在王宫门口置气,也没这个必要。 他侧了一步要绕过去,却被柳怀弈握住了手腕。柳怀弈看过来,像要张口问话,晏非不想接受他的盘问,要想甩开他,柳怀弈自然不会屑于下风,越发用力地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在雨夜里无声地博弈,浑身湿透。 两面伞早掉在地上了,晏非吞了好几口浑浊的雨水,“柳怀弈!”晏非咬牙喝了一声:“松开,大半夜别在这里发疯!” 紧紧扣着他胳膊的人没说活,只是也丝毫不松劲,就那么禁锢地看着他,无声的逼问他。 晏非气烦了,挣着胳膊往前走,却被柳怀弈用巧劲把胳膊别在了他身后,他那只手臂顿时麻了劲儿,竟被他制住了动弹不得。 柳怀弈从后头扭着他的手腕,靠前了几步,身体几乎是要贴着他的后背,雨滴挂在他的眉梢,也挂在他的下巴,往下滴着,滴进晏非拉扯散的后领子里:“晏相,”他的声音绷成一根又冷又紧的弦:“襄君与你夜谈,说了什么?”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冷寂的雨夜的格外催耳。柳怀弈和晏非一起看过去,就见晏其骑着马踏破了雨幕冲过来,大老远地就叫“哥哥”,她满脸慌急,声音急出了哭腔,下马跑过来的时候摔在雨里。 晏非顾不得和柳怀弈的胶着了,瞪他一眼,用了狠劲甩开他,跑过去从雨水里扶起晏其,一边给她擦雨水一边问她怎么了。 “哥!咳咳”晏其急着说话,脏水吞进嘴里呛咳不止:“嫂嫂她…咳咳…”她揪紧晏非的袖子:“嫂嫂又发病了!” 晏非听完立马变了脸色,一把拉起晏其带她上马,挥着马鞭冲进了夜幕里。 柳怀弈眉色紧皱,迟疑了片刻,上马挥鞭,也跟了过去。 丞相府大门紧闭,柳怀弈下了马,片刻犹豫后,翻墙入院。 在柳府,他的母亲或是姨娘生了病,比得是一大群是仆妇丫头大夫进进出出,丞相府里却冷冷清清,外围都院子里几乎没有人影。走到内院,越上一棵高树,才看见府里姓高的那个侍卫亮着刀光守在院门口,警惕地查看着四周,又担忧地望着内院。 院门开着,可以看见老管家和晏其在进出照顾,偶尔挑起门帘有亮光泄出,不见进出大夫汤药,倒是端出一盆盆发黑的血水出来,倒进一旁的枯井里。 过了一会儿,晏非从房子里出来了,面色惨白,满眼疲倦,一手还拎着一串红玉珠子,是他平日里缠在手上的那串。此刻,正有殷红的血顺着袖子里的手腕流下来,从手指往下滴落。 晏其拿着纱布从房间里出来,低头托起他的手要给他包扎伤口,卷起他袖子露出胳膊,就见他手腕和小臂上尽是一道一道的伤痕,经年累叠,新的伤口翻着血肉,触目惊心! 晏其心疼的捂住嘴巴,抬眸时无声落泪,晏非虚弱地对他笑笑,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没事。” 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柳怀弈盯着晏非的伤口,又疑惑又愤懑,想跳到内院里看个仔细,谁知他一动,急促的铃铛声从他脚下响起来,他立马暴露了!才发现这院子四周布了铃铛阵,只要有人妄图入内,便会牵动铃铛预警。 声音一响,便被高徵发现了,刀光一闪就朝他杀过来。柳怀弈自知并非高徵的对手,闪身躲过两招,索性跳下树来,亮出自己的身份。 这人常在丞相前府出现,高徵自然是认得他,对他很不待见,处处提防,就怕他进到后院里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今夜府中惶乱,没想到一个失神,竟被他闯到内院里来了! 他强忍杀机,挥刀指着他:“柳三公子,这里是丞相府内院,女眷住的地方,你半夜擅闯进来,是什么道理!赶紧走!不然我刀不客气!” “听说丞相夫人病了。”柳怀弈迎着刀却不怕,他只想弄个清楚:“若是病得严重,可请宫里的御医来看。” “不必了!”说话的是晏非,他从内院走出来,轻轻拍了拍高徵的手臂,让他把刀收起来,先去休息。 晏非望着柳怀弈,他面色很差,因为方才放了很多血,担了很多心,也因为柳怀弈的紧跟不放,让他觉得十分疲惫。 两个人就这样淋着雨,沉默着站了许久。 直到晏其从房里出来,说:“嫂嫂醒了。” 晏非这才把对峙的目光挪开,他闭上眼睛,深深的松了口气,偏过头,看着晏其,“嗯”了一声,说:“你先进去吧,别着凉了,照顾好她。” 晏其点点头,犹豫了片刻,没把手里的伞给晏非,只是小声提醒:“哥哥,记得包扎伤口。”便转身进屋去了。 柳怀弈闻着细细的血腥味,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似乎是要递给他裹伤。 可是两个人淋雨那么久,帕子早就湿透了。 这时他也陡然反应过来在做什么,很是震惊自己的行为,一时间帕子握在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怀弈,”晏非身心俱疲,没精力去琢磨他的这些小动作,他有气无力地和他说话:“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知道他一定会问,也知道他一定会把这件事记下来,汇报给他的父亲,好借题发挥,成为对付他的又一把柄。就干脆把袖子卷起来,玉髓串还没戴上,胳膊上一道一道疤痕清晰可见。 “她生了一种怪病,”晏非道:“发病的时候,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他给柳怀弈解释了这么一句,也不管他信不信,低下头,把玉髓珠串又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 割破的伤口还在流血,便和雨水一起凝在珠子,浸得那珠子鲜异诡红,看得柳怀弈说不出的烦躁愤怒,晏非不在意的放下袖子,对上他复杂的双眸:“柳怀弈,你回去吧,今夜的雨不会停了。” 柳怀弈没动,将帕子紧紧攥进手里,在雨里盯着他,半晌,固执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襄君和你说了什么。” 这人还真是…… 晏非被气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扶着胸口,笑了好一阵儿都停不下来。 看着他的人面色恶寒,又无所适从,见他笑得越发猖狂,柳怀奕忍不住了,拿手里的帕子去堵他的嘴。 晏非笑着躲他,去抓他来“行凶”的手。 柳怀弈被握住了手腕,肌肤相触的感觉怪异又猛烈,一瞬间,他所有的感知好像消失了,又好像被放大放慢了,他目光扫过他的凝净的耳珠和红润的唇,仿佛被蛊惑了一样挪不开,竟觉得…… 一阵冷风吹过,柳怀弈一个战栗惊醒,万分惊骇地掸开他的手,把他往后一推,自己也往后退,面色绷的紧紧的,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和厌恶。 “柳怀弈,”晏非不笑了,第一次用认真且有耐心的目光看着他,和他道:“你回去吧,你很快就不会再看到我了。”
第192章 红痣
吴国丞相卿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无声无息的死了,死在残破的莲花台边上,一剑封喉,身首分离,惨不忍睹。 消息传到养晴殿的时候,这边殿门禁闭,青良赤权各守一边,谁来也不让进,说主子们有要紧事儿做呢! 屋子里,庄与露着半边肩膀,头发顺在一侧,鼻翼上出了一点薄汗,两只手紧紧攥着面前人的衣袍。景华站在他面前,拿着一个细长的针,屏息凝神,蘸着朱砂,正在往他身上刺一点青。 这朱砂红的刺青不大,就和他左边脸颊上一般大小的朱砂,点在右边肩颈连接处,这位置隐秘,白日里衣领遮住无人可窥探,只在夜里给解他衣裳的人瞧。 景华私念作祟,刺破手指,在朱砂里,掺了一滴自己的血。 吴王没能在这天见到太子殿下,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地就处理了丞相的后事,不再过问追究,甚至将闹事的丞相一家禁闭孤岛,提拔了鱼晦代监丞相府。又让人连夜地让文官整理了吴国的账面文册,让武将商议了出兵燕国的章程,呈给太子殿下看。 白天的时候,景华需要和吴王到议事殿里去议事,他会尽量在早晨便把事情议完,此外还要处理从帝国还有陈楚送来的事务,眼下到紧要关头了,许多重要的政务、军务、财务,都要他一一过手。 庄与就比较清闲,白日里睡足了便练剑看花,秦国的事务还是每日锁在盒子里送来,他习惯晚上做事,晚间两人坐在一个案头上忙各自的事儿,没有事情的时候,庄与会把玩一些小零碎儿,或者弹琴对弈,插科打诨,偶尔目光交汇,相视一笑,情意绵绵。 这夜,庄与先忙完了,便去沐浴。景华想陪着他早些歇息,便抓紧时间把剩下都事务快快的处理完了,他搁下笔,伸展了一下僵酸的胳膊,听得水晶珠帘晃动,知是庄与沐浴完回来了,起身看过去,便把眼睛愣直了…… 一层薄纱隔云隐花,庄与在帘子后面,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吴宫备下的寝衣,吴国尚紫,庄与这身寝衣便是一袭紫缎,那料子柔滑轻薄,色泽明丽,暗绣银纹,光华流转,衬得庄与说不出的肤白貌美,明艳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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