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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非深感无能,心中又是气愤又隐隐有些自责心虚,这件事,其实说来,他也有推卸不掉的错…… 回秦国的路上他一路高烧不退,到了秦淮河畔便在此休整,他整日昏昏沉沉,身子也被折腾的十分虚弱,每日进食服药都要人亲自侍奉,并不是没有丫头和小厮,可这些事情,柳怀弈都要亲力亲为,无不温柔细致,绕是他再愚笨,这时候也该看出些端倪里,偏偏那时候她整日被疾病和梦魇折磨,陷在自责和痛苦中无法自拔,便稀里糊涂也理所应当的受了他这些照顾。那天夜里,天上的月亮很亮,他穿着薄衫,站在栏前看着那月亮,他烧的糊涂,他无法噩梦里醒来,那月下的千人尸坑是凌迟的刀刃,从身体和精神上都要摧毁掉他,他可他还要活着,他还需要清醒。他在病榻间焦灼不安,挣扎着要爬起,又在挣扎中更加折磨了自己,让病情反反复复。 柳怀弈无声的站在了他旁边,要给他披衣裳,晏非却抗拒:“你不必管我,我需要清醒。” “你想要怎么清醒?”柳怀弈见他冻白了脸色,又见他烧红的双眼,又想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折腾,气上心来,他扔了衣服,拽过他让他看着自己:“晏非,你的清醒就是把自己折磨到死吗?” 晏非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更清醒些,如何才能把前路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亡魂枯骨在扯着他,拽着他,把他也往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拉,他们也在一遍一遍的质问他,千口万言地问着他,他的承诺呢?他的救赎呢?为什么就这么抛下他们,由着那些恶人折磨他们,把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把它们丢到这万劫不复的尸坑里,他们想回家啊!想跟着他回家啊!可是,家在哪里啊…… 太痛了……他握着柳怀弈的手臂,仿佛要把五指嵌入皮肉里去,“我只是…只是想要再更清醒些……” “那些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柳怀弈看着他:“晏非,再等等,你会找到明路,再等等……” “为什么……”晏非痛极了,他狠狠咬住柳怀弈的肩膀,他口齿不清说道:“我好恨!我好恨……” 柳怀弈搂住晏非,把他揽入怀中,亲昵地贴着他的小辫儿,“我同你一起恨……” 柳怀弈将他压倒在被褥间,褪去他薄衫时,晏非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他握住了柳怀弈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动作,却被柳怀弈反压在榻,在他嘶哑的抗拒里咬住了他的喉咙…… 后来回想起来晏非都觉得那一夜太荒唐也太混乱,他在疼里流出了泪,在泪流不止里抱紧了噬咬他的人,他痛得太久了,也冷的太久了,所以在那个夜里,他在亲密无间的撕扯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在无法控制的颤抖里获得了一点扭曲的安慰……所以他没办法把所有错误都推给柳怀弈一个人,即便是后来,是在他清醒明白的时候,也会在情难自禁的时候紧紧拥抱住对方……他认清了自己,他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的孤勇,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挣扎,他摒弃不掉身为一个人的欲望,他想理智清醒,却无法欺骗自己,他的心底深处在贪恋着他的亲密和情欲…… 晏非痛苦的闭上眼,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马车辘辘,停在学院门口。 在秦国,丞相除了监管朝政,也需要作为“相师”时时监察学院学子的课业,传道受业的同时,也可适当教授他们些时政,讨论一些时下的问题。这样安排,一则是担忧学生们整日里读死书读成呆子,二则,也是借此来探探学生们的慧根灵性,若有好的,也可早日为官中培养人才,免得尽塞些权贵废物进来。 晏非初来时,名声不好,学子们不待见他,更有甚者明嘲暗讽恶语相向,一些学子有在朝中做官的父亲族亲,听了茶前饭后的闲谈,把“狗贼”、“亡国奴”这般的话拿到学院里来说,更引得学子们对他不尊敬。他上课时,学子们要么哄闹课堂,要么就变着法儿的把他的事扯出来议论取笑。晏非心中自然羞恨,但他也明白他无可辩白,尤其这还是一群年纪轻轻尚不通人情世故的学子,所以每当学子们扯他的事情来说的时候,他便索性抛出问题给他们,问他们郑国因何而亡?若是他们是郑国国君或者朝臣将军,又当如何而做来避免亡国的后果?学子们当真开始认真的思考谈论起来,每当有了一些结果,晏非便再加上一些内忧外患的条件,再让他们去思考谈论。郑国灭亡,非一人之祸,天下局势无不因果其中。当学子们不断了解,不断思考,不断谈论,不仅开始渐渐明白个中复杂,也学得许多时政开阔许多眼界,知道了这方寸学堂外的山河人间,对晏非这位“相师”,也多了几分宽容与尊敬。 晏非平常忙于朝政,多把课安排在休沐的时候,他闲不下来,他只要有空闲的时候,那些噩梦就要催着他,他很喜欢给学生们上课,学子们的朝气会让他感到希望。但今日的课他却上的艰难,学子们在底下兴致高昂地讨论,他站着只觉得腰酸腿软,说话他还要时刻注意捏紧袖子,免得腕上的红痕露出去。 天晴了,阳光明媚,院中的槐树叶儿被洗净了,在太阳下闪着亮光,麻雀在树上吱吱喳喳的叫,树影投在青石积水上,闪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学子们意气风发的身影,雨后天晴,这里处处都是生机。 学堂外,柳怀弈抓着逃课出来抓麻雀的柳司爻训话,晏非下课,挪着酸软麻痛的双腿出来时,恰听见柳司爻不服气地顶撞他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哥都跟我说了,你读书的时候还逃课出来给人送情诗,你还认错了人,以为人家是漂亮小姑娘,结果别人是个长得秀气的小公子!你丢死人啦柳怀弈!” 柳怀弈气得要打他,柳司爻兔子似的撒腿跑了,边跑还边喊:“你给小公子写情诗,你才离经叛道!” 一旁的晏非不由得笑了一声,柳怀弈面色发青,转过来看这他,隐隐有些咬牙切齿:“好笑么?” 晏非倚着门框,眯眼看着斑驳树影,悠悠道:“我只是觉得,柳三公子未必就是认错了人,或许你心悦的,就是那位清秀的小公子呢?只是不好意思把情诗给一个男孩儿,所以谎称错认成女孩儿罢了。” 柳怀弈瞧他瞧了片刻,道:“当年我的确是认错了人,没分清对方是姑娘还是公子便动了心,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少年悸动,算不上是心悦喜欢。比不上现在,我看得明白,也知道心里装着什么人。” 晏非本想捞着好戏取笑他,不想他来了这一翻认真的解释,他不想听他继续说,便往藏书阁走。 柳怀弈跟上他,见他步行艰难,便上前扶着,面色淡然道:“下次若有课,可以提前给我说。” 晏非心道,你还想有下次!他还没有开口,就听柳怀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我可以动作轻点儿。” 这回轮到晏非咬牙切齿:“……柳怀弈,你给我滚!”
第209章 赶路
八月中旬,秦王又坐上了他的马车,秘密往西北而去。 九月初,秦王都马车行驶到陈国钟虞山,翻过这座山便是青城,过了青城便是漠州地界。 正是金秋好时节,钟虞山上的红枫、白桦、针松各尽其色,便处灿烂,今日天气又晴朗,庄与心情和兴致都颇高,频频地掀开帘子看外头景色,苏凉在外面骑着马,听了笑道:“钟虞山的秋景在整个西北都是有名的,秦王陛下你赶上了好时候,也就是这几日,金桦和红枫才有这般好颜色,过几天落了霜或者下了雪,很快就落尽了,若是遇上时候,远处云纱缥缈,当真如仙境一般,原先有许多文人墨客赶这几日来赏景的,今年要打仗,才不见人影。我记得前面有个观景的小亭子,秦王可是要歇歇脚赏赏景吗?” 庄与听得心动,就看同坐在车里的庄襄,他现在孝顺乖巧,事事都要讨庄襄的意见听他的话。若是平常,这点小事他是绝不会管着庄与,然而,太子殿下如今就住在这钟虞山头上,谁知多做停留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从这条道上走是顾虑秦王安危,他只想安静无事地快些过去。 只是,庄襄要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马过来,这边马车也停了,庄襄心感不妙,不等通报猛地掀开帘子看去,便见那拦在道路中央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景华坐在马上,层峦叠林横陈在他身后,风从深蓝的苍穹与鸿雁的翅上来,明明朗朗地吹起他的袍袖,好一个风度翩翩。 他朝这边看来,错过庄襄愤怒的脸,从掀开的帘子里瞥见一段好颜色,笑得更愉悦了,他翻身下马,朝着马车朗声道:“听闻秦王马车从此前过,特前来,邀一叙!” 庄襄听见景华的声音就生气,他看庄与,猜测是不是两个人一起在诓他,庄与的表情全然是意外无辜的,又掩藏不住他心底的惊喜和开心,庄襄在心中叹气,心想果然孩子大了是留不住的…… 庄襄不说话,庄与便乖乖坐在车里,外面那人也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两个人表面上都是端庄讲礼的贵家公子,把他当个长辈敬重,实则就是两个混账小流氓,里外勾搭着威胁他。 他下了马车,向景华行礼,半句话也不愿同他多说,指挥大家停车休整,让青良请了秦王下车来。 景华要去扶庄与下车,被庄襄看住了,他笑笑,退后,庄与的半片袖角也碰不着。 庄与下了马车,站在山色里,穿一身淡青的衣裳,越发衬得他清贵俊美,庄襄等在前头,庄与便往他身边走,景华也跟上,见庄襄视线这会儿没在这边,擦身而过时,借着袖掩,景华就用小指勾住了庄与的小指,轻轻一搭便快速地松开,两片衣袖也轻碰又分开,就像两朵在山野里轻吻又飘远的云。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庄与又到了庄襄身边,景华走到前面去引路。 这座小亭立在一座崖头,临涯远眺,可见层林尽染,山光灿烂,其余三面则被红枫白桦绿松环绕,又有花楸等灌木簇拥,的确是个赏景的好地方。亭子也十分宽敞干净,中间置有石桌石凳,已经备好了热茶点心,石凳上也铺了柔软的团子,光照的一面搭了副竹帘,布置的十分周到细致。 景华请了人进来,落座后又亲自奉茶,颇有股见长辈的殷勤劲儿,庄襄受用不安,又要端架子,被他整得浑身难受,庄与暗暗的笑,景华却是十分坦荡自然,给他添茶时朝他挤眼睛,问他表现的好不好,庄与无奈的摇头笑,抬起眼睛时也回了他一个眼神,夸他怎么表现得这般好呢! 庄襄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个人的眉来眼去,同景华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必对我一个下臣如此殷勤,太子殿下想说什么尽管直言,说完我们好赶路,一会儿天黑了,可就不好走山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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