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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冰冷地面跪直,景华的下一脚接踵而至,直踢他胸口。 这一脚雷霆之力,将段狼婴踢得朝后翻滚过去,覆在左耳上的银耳跌落在银白的霜地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 景华两脚踢掉了他的桀骜,将他狼狈的踩压在地上,他扶着胸口喘着粗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后面的几个人站在冷凄凄的月光下,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上前求情说话。 景华停在段狼婴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沾染了鲜血的银耳捡起来,递送到段狼婴面前。 他目光如质,段狼婴不敢直视,更不敢无视,他伸手接过银耳,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多谢殿下。” 景华站起来:“议完事,明日启程,回北境领三十鞭,养伤去罢。” 玉成苏扶了段狼婴起来,摸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拿过段狼婴手中的银耳擦拭干净,又要亲手为他戴上。这东西有个机巧,得挨近了才能看清。 段狼婴见他靠近过来,皱着眉伸手要推开,却见眼前人温润有礼,笑得两眼弯弯,一身粉锦毛氅干净华贵,而自己两手血污,一时不得地方下手,便教他得了逞。 玉成苏手指微凉,动作很轻,段狼婴听他借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小将军别生殿下的气,殿下待秦王珍爱敬重,怎能容得下别人对他言辞不敬?今日您挨了这两脚,便是殿下将这事揭过去不再计较的意思,小将军有锦绣前程,今夜这事,过了便罢,从此别搁心上。” 玉成苏给戴好银耳,又为他整理衣衫,动手间仍旧低声道:“殿下罚小将军鞭子,是为保全您,您受刑挨打病榻养伤,谁还能在强迫您做什么不成?再说北境山高水远,鞭子落得轻重与否,也没人监察,您自己人手下掂量就成,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殿下爱重小将军,若真打伤了您,他也心疼的呀。” 玉成苏退开时仍旧是笑眼可亲,他转身招来宫人吩咐备水侍候段狼婴洗脸:“里边请吧,小将军。”
第235章 恨毁
景华只将有关北境的事捡了来说,重点谈了连营,议罢挥手让众人散去,钟离亲送景华回宫。 没了别人,钟离在景华跟前也就没了正形,侧首笑问景华:“太子殿下,宫室住着可还满意?” 景华正想着揪他算账呢,笑骂道:“你胆大,也不怕他恼。” 钟离问:“那他恼了么?” 景华想到庄与一袭红袍,斜看他一眼,但笑不语。 钟离见他笑的没了眼睛,如何还能不明白呢!钟离溯明白的一笑,又低头翻了翻袖带,掏出两本画册来塞进景华怀中:“近来新得的,很是不错,借你看看。” 景华信手翻了两页,里头是彩色的画儿配着字,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奇诡花样儿,惹得景华眉心一跳。 钟离偷瞧着他笑,景华把册子卷了起来在他胳膊上敲打了两下,反守为攻:“很是不错?是书不错,还是人不错?” 钟离眯躲了开,眯眼笑了:“书不错,人更不错。” 景华气得又打了他两下:“小崽子,你还敢说,怎么跟我答应的?慕辰与他和离之前,绝不与他逾越亲近!” 钟离斜觑他一眼:“太子表哥,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当真?我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在我跟前晃,我哪儿能忍得住?” 景华被气笑了:“别说得像他故意引诱你,人避你如蛇蝎,是你自己不知分寸,还怪人家。别说他是你名义上的兄长,如今他可是有夫之夫!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钟离看他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您对秦王都能下得去手,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跟您一比,我可差远了。” 说话间二人转过一条宫道,再往前便是景华居住的宫室,钟离将他面青眼黑的太子表哥道:“表哥不必为我烦忧,他要是不愿意,能让我如愿好几回么?” 眼见景华要抬脚踢他,钟离哈哈大笑着灵活闪身退开,挥手告辞道:“殿下还是替您自个儿多操心罢。” …… 慕辰和松裴比宫而居,中间隔着处小花园,冷望慈推着慕辰回住处时,遇上了在这里瞧月亮的松裴。 两人不算相熟,他本不欲相扰,奈何四轮车碾过宫径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格外清晰,赏月的人隔着梅花枝回首相望。 慕辰礼貌的点头致意,欲离去,却不想松裴绕道而来,同他开口说了话:“赵宫观星台上瞧见的月亮,会比别处的更圆亮么?” 慕辰拥着厚裘,说话时温润有礼:“是更圆亮,但也越发显得孤冷,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在观星台上看群星璀璨。” 松裴折断红梅枝,向他又走近几步:“早有耳闻赵国观星台‘手可摘星辰’的妙景,却从未有幸得见过,实为心中一憾。” 话语间他已走到慕辰跟前,一身紫锦在雪月间流光溢彩,他微弯腰,将红梅枝搁在慕辰雪白的裘绒上。 慕辰瞧着那支红梅不知他意欲何为,松裴搭手在轮车扶臂上,瞧了一眼目色警惕的冷望慈,看回慕辰时他笑的和柔:“我和世子相谈甚欢,不知可否邀世子同赏素月红梅?” 慕辰听出了他想和自己单独说话的意思,却不知他和吴王之间有什么话语相谈,但见松裴兴趣相浓,也不好拂他面子,便笑道:“吴王相邀,荣幸之至。” 他微侧首,同冷望慈低声道:“不要紧的,你先回去吧,让宫人备些热水。” 松裴也道:“钟离公子尽管放心,待会儿我亲自送世子回去。” 冷望慈冷目看了松裴片刻,松开握着轮车的手,冷淡道:“世子身子弱,经不得冷风,还望吴王陛下有话快说。” 松裴颔首道:“谨遵钟离公子叮嘱。” 冷望慈没有理会他的顽笑,在松裴的笑脸下冷冷地转身走了。 待冷望慈走远,松裴舒纳出一口气来,同慕辰笑道:“钟离公子待你也是情真意切了。” 慕辰对此不置言语,他仰面望着松裴,依旧温和柔善,却是出言直白:“吴王陛下支开人,是有什么话和我说么?” 松裴跑到扶住轮车,推着他沿着园中小径往梅林深处的亭子里去,在车轮辘辘的噪杂里,松裴笑道:“确有些心事,想和世子倾诉一番。” 慕辰越发困惑:“我与吴王陛下交情浅薄,应当还有没有相熟到能够倾诉心事的地步吧。” 松裴推着慕辰进了亭子,亭子里有处炭盆。 他将轮车停在炭盆前,拿起火钳翻动炭火,在窜跃的火星子里,松裴道:“有句话说,交浅言深,听闻世子通透□□,可解人心惑,再说,”他偏头看过来,面上映着红光,他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慕辰骤然僵硬了面色。 松裴却是低笑出了声,他起身来,放下了亭子里挡风的竹帘,回身时瞧着慕辰失去光彩的面色,笑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慕辰抬头看着他:“我自觉与吴王陛下并无仇怨,因何得你这般恶言相对?” 松裴却全无说错了话的领悟,他寻了石凳坐下,闻言反问道:“我实话实话罢了,怎么就算是对世子恶言相对了呢?” 慕辰无意与他冷夜辩驳,转动车轮便要离开。 松裴却伸腿将自己的脚垫在了车轮下。 慕辰本就力薄,如此更加无法驱动轮车,原地转动的车轮碾碎了抖落下去的红梅枝,也碾脏了压在底下的紫锦袍摆。 松裴却浑不在意,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徒劳挣扎。 慕辰气血翻动,扶着胸口咳起来。 松裴悠悠然道:“世子何必动气呢,瞧,伤的都是自个儿的身子。” 慕辰吞下喉头一点腥甜,看向他道:“吴王陛下心中不痛快,又何必拿我这个将死之人取乐。” 松裴笑了一声,倾身过来道:“就说世子是可慰人心的解语花,我有心事,一眼就让你看出来了。” 慕辰让通红的炭火照着面,眼底却是冷的,他身残命薄,却从来不甘受制于人,他闻言冷笑这看向松裴:“是啊,我不仅看的出来你有心事,还看得出来,你是咎由自取。” 这回轮到松裴的笑意僵在脸上。 慕辰继续道:“因为你是自作自受,所以你无法怨天,也不能尤人,只能拿我一个将死之人来消遣。”他笑的温柔:“但是可惜,因果轮回,该受就得受,谁也解不了你的劫。” 慕辰把话说得狠毒,他原以为松裴会动怒,却不想他闻言竟笑起来。 火光扭曲着他的脸,形容有几分癫狂的意味,松裴在红色的火光里越笑越大声,看着慕辰抚掌笑道:“我还真是没有找错人,这话听着当真令人痛快!” 慕辰扶紧轮车扶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松裴笑够了,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向慕辰,认真问道:“当年你受困苍遗,怎么就没有被他们哄骗掉心智呢?这些年你受尽污言秽语,更受尽病痛折磨,就当真一点儿也没恨过?” “恨什么?”慕辰道:“该恨的,我不都毁了么。” 松裴闻言,瞧着慕辰若有所思道:“人与人,还当真是不同,难怪你能受人爱护,有些人就得让人千刀万剐。却不知那个人,将来是个什么光景。” 慕辰终于从他这句话中后知后觉地窥探到了松裴与他夜谈的目的。 他慕辰,燕世子宋祯,以及秦王庄与,都曾受到过异族思想的操纵,可显然,他与宋祯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宋祯屠戮黎国,背负一身骂名,他血染苍遗,苟延残喘至今,他和宋祯也都曾经有过反抗,他斩杀了自己的师父,宋祯也割掉了他先生的头颅。 可惜这觉悟来得太迟,他们终究已经被邪恶毁掉了人生。 如果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一样,那大概是后来,宋祯再次选择了与暗同行,结果死无全尸,灰飞烟灭。而他再赴苍遗,已经可以冷静地直面往事。 当然,他曾经也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为了彻底断绝邪念的影响,连最初的信仰也一并抹杀干净。 他就像是一根被烈火吞噬过的枯枝,鲜妍的枝叶早已经化为灰烬,焦黑的断根残枝摇摇欲坠,霜雪无情摧残,却拼着一股韧力挣扎至今。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春日,可即便是在暗夜,他也会是一抹燃烧着的辰辉。 关于秦王如何与巫疆邪族牵连,景华并未透露过多,但那些东西来势汹汹,秦王本就权势滔天,又与太子殿下那般情深意重,若他果真有什么意外,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即便秦王并不受那邪念影响,可那些东西又会轻易地放过他么? 谁也不会甘愿做邪魔操控的傀儡,他和宋祯又何曾没有过搏抗,可是他们的命途,不也如此不堪承受。 这大概就是松裴心中最为忧虑不安之事,他心思细敏,又在与燕国的多年对峙中,亲眼看过宋祯经历和下场,这让他对那些东西更加谨慎,也更加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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