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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位礼后,慕辰身着素衣,将降书和印玺端到庄与跟前,这让在场众人都十分意外。 庄与看着他,慕辰苍白地笑了笑,对他说:“我说过的,要助你一臂之力。” 他已是油尽灯枯,行走和端举已耗尽他的气力,神思一晃便要跌倒,庄与眼疾手快撑住了他的手臂,另一手则托拿住了要掉落的托盘,这么一来,秦王就算是正式接了赵国的降书和印玺,也是受了的赵王慕辰的降国之举。 慕辰如愿以偿地笑了笑,随即猛烈地咳喘起来。 庄与一臂撑扶不住他,便也顾不得许多,把托盘往身后的赤权手里一递,半搀着慕辰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慕辰心血已尽,他只是急喘着,面色在起伏里由苍白变为青白,他眼中的光也逐渐的涣散。 咳声停了,他眼中也没了光,可他仿佛还在追寻着什么。 他看向了天上,飞旋的雪花像极了轮转的星辰,他看见有人向他张开双臂,他伸出手,化成了清风,肆意自由地去和他相拥…… 慕辰含着笑,在纷飞的大雪里闭上了眼睛。 藏着利刃的拂尘丢在雪地上,穿着素白道袍的人消失在大雪里。 他走了,追寻向了他的山河人间。 阙楼上,冷望慈带头跪地,高呼秦主,赵国旧臣也跟着陆续跪地,向新主叩拜山呼。 风吹过阙檐,扬起庄与的袖袍,他回首,望向长安。 …… 午时将至,冷白的日光浇灼着青砖白阶。 侍郎傅轶气喘吁吁,抬头看向长阶之上的金殿,他抹掉额上的汗,提起袍脚步匆匆地迈上阶。 他身后,紧跟着尊被八人合抬的用黄色符布遮盖的神像,黄布上的血红符文狰狞繁复,又用细细的铁链捆绑,仿佛是用来镇压戾神恶鬼。 飞踏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身后,如同战鼓震天,如同千军万马,在身后摧压而来。 傅铎瞬间面色惨白,他加快脚步,却慌乱地踩住了官袍摔倒在阶上,他推开搀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汗流不止,他仰望着近在迟尺又高不可攀的金殿,嘴中不停地喊着:“快!快上去!” 马蹄踏过青砖,纵跃上白阶。 骊骓像是倏忽而至的黑色霹雳,顷刻间越过了血符黄布。 景华策马横在长阶上。 玄袍无声地威压,犹如黑云遮天蔽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向上攀爬的路,玄色的袍遮住了能够仰望的金殿。 傅铎往上,看见了太子冷峻阴戾的面容。 他浑身颤栗着,“扑通”一声跪倒在白阶上。 景华没有多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身后被符布铁链覆盖的神像上,他下马,走向神像,沉声道:“拿稳!” 遽然拔剑,金石相击,穿云裂地,封压的玉石神像在锋芒毕露的剑光下四分五裂,请君长剑在惯力下猝然崩断,砍碎的玉石从破碎的符布下轰然塌落,五光十色的石头沿着长阶滚落下去。 景华立在阶上,玄袍翻飞。 他手持断剑,回首,看向从金殿中涌出来的天子和朝臣。
第252章 将军
清理战场时,庄襄和焚宠复盘昨夜的战事。 焚宠道:“我在南越走动时,听闻他们军中会用一种药,那药是一种蛊,将士服用后精力不绝且不感痛楚,昨夜亥平交战的蜀国军队亢奋激进,我瞧着像是用过那种药的。” 庄襄对南越军队中流传的药也有听闻,这也他要亲自带兵来亥平的原因,普通的将领很难是这些人的敌手。 他对焚宠道:“这正是我所忧心的地方,不仅是那药,他们还有一种用蛊药喂养出来的人,昨夜与我交手的蜀国大将,长相怪异,身高体硕远超常人,力大无穷,也是不感痛楚,又不知疲倦,大抵就是用蛊药养出来的。” 焚宠:“那样的人,还能算是人么?” 庄襄自然也给不出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庄襄忽然看他道:“你说,那人,可还是血肉做的么?” 焚宠听罢也十分好奇,两人一起回头看向那尸体伏地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走,”焚宠兴奋地一挥大刀:“走!剖了他看看。” 顾倾身上的火扑灭的及时,没受什么伤,他在城中带兵清理巡视。 这里早就没了百姓居住,但蜀国的军队将这里视为据点,城中屋舍犹存,还不算荒废得太厉害,他带人归置了几处可以过夜的地方,见天色晚了,庄襄和焚宠还没有回来,便牵着娇奴要出城去寻。 走到长街上时,远远见着他们两个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两人一身血污,他面色惊忧,焚宠忙摆手解释:“别怕别怕,我们刚处理战场,是别人的血。” 顾倾松了口气,目光慢慢地挪到庄襄身上,又是那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战事紧张,两个人见了面之后还一句话也没有讲过,那日救他后也是很快松开,带兵杀敌去了,后来他有意躲着,就更不得见他这个人。 焚宠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识相得笑了一笑,跟庄襄道:“我先回去洗个澡。” 庄襄却避开顾倾的目光,跟焚宠:“不用。” 他抱回手臂,转开目光的同时,也调转步伐,往旁边的巷子里拐去。 焚宠看过顾倾,快步跟上来:“怎么个意思?”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倾还在原地,没跟上来,“我看他伤心得很,都快哭了。” 庄襄没回头:“哭过了,便不哭了。” 焚宠不理解:“原先你跟他不是挺好的么?什么‘将军骨、美人面’,你们两个的闲话我可没少听,他和我一同来援助你,一路上马不停蹄,休息时也忧心不已,我瞧着他对你情意不轻,怎么?你们闹翻了?还是你变心了?” 庄襄一言难尽,他并非对顾倾的痛苦为难一无所知,更明白顾倾对他也并非没有感情,顾倾有他自己的取舍,他什么也不愿放下,不愿接受他更进一步的情意,又不愿断了与他相识的情分,想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两个人还像从前那般相处,可庄襄到底做不到待他只如寻常相识,他对这份情意格外认真,所以不愿糊涂,他不悔当日越过界限表白心迹,既有决断,也无怨今日要做个心肠狠绝的人。 “少打听。”庄襄不愿多说。 焚宠长长的叹了气:“算了,我替你去安抚一下吧,还是个小朋友呢,可别伤坏了心。” 焚宠过去时,顾倾还站在原地,但他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般默然伤心掉泪,他抬头望着天际灰白的斜阳,发丝拂过,面上神情十分冷静。 焚宠对顾倾的印象很不错,尤其这一路过来,瞧着养尊处优又年纪轻轻的,却无半点娇气,心事重重,但不会感情用事,长得是真漂亮。 焚宠之前对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有所耳闻,见他顾倾时,他便明白庄襄为何会对他格外有兴趣,会待他与别人不同,经过这几日相处,他更加明白了庄襄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庄襄是喜欢漂亮的事物,但其实他是个十分理智练达的人,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倒是很像。 听到脚步声靠近,顾倾转过头来,见是焚宠,眼底的失落毫不掩饰。 焚宠笑着走过去:“小朋友,见到是我,怎么满脸失望?我可要伤心了。” 顾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对他的顽笑无动于衷,只是他忽然看着焚宠,跟他说:“在路上的时候,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么?” 焚宠:“是啊,这里这么凶险,”他笑着又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来呢?” 顾倾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来找回我的将军。” 蜀军方退,为谨慎起见,庄襄和焚宠决定他们两个在夜里轮流巡守,第一夜是焚宠,入夜之后,他便骑马去了城外巡防处。 晚上,顾倾在城墙上寻到庄襄。 这里是亥平旧时的城墙,几经岁月战火,如今已经残破不堪,顾倾避着乱石和塌陷处,走过城墙上长长的甬道,往庄襄那边走,他走得很慢,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他停下来,站在夜风里看着他。 庄襄在城墙拐折处,背靠着裸露着砖石的墙角,透过瞭望口看着远处。 他冲洗时脱掉了战甲,只穿着一身沉黑的武袍,束着同样黑沉的披风,夜幕苍微,星穹轮转,他抱着手臂,一动也不动。 顾倾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故意踢到石头,石头磕着破旧的砖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响。 这动静让庄襄没办法不注意到,他映在夜幕下的侧脸轮廓微微一动,跟着转过面来,看向顾倾,但他仍是沉默不语。 顾倾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很轻,轻的像是穿指的夜风,又很沉,沉的像是倾转的星辰。 那种难过的情绪又弥漫上来,顾倾眼眶发热,他低着头很慢地走过去,站在他跟前,缓缓地抬头看着庄襄。 庄襄也在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温柔的问询,也有刻意的疏离。 顾倾心里难过的情绪在靠近他时变得更加浓重,他忍着要掉的眼泪,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垂眸很轻声地说:“我冷……” 庄襄没有听清,微微倾身下来:“什么?” 顾倾抬眸看向他,他眼里闪着泪光,泫然欲泣,他抬指拽住庄襄的披风,跟他说:“庄襄,我好痛…我好冷……” 庄襄这回听明白了,他看着顾倾拽在他披风上的手指,没有多问他莫名的举止是为什么,也没有拒绝他无理的要求,只无声地解开披风,准备要给他披上。 顾倾看着他的动作,无声地哭了,他在庄襄解开披风要取下时,猛然地从他抬高的手臂下钻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他埋首在他颈侧,闷着哭声跟他说:“我冷!” 他的手臂从披风底下穿过去,揪着他身后的衣裳,他抱他抱的很紧,哭的也很伤心,他说:“我说我好冷,你怎么就不明白……” 庄襄愣了片刻,才恍然过来。 他垂眸看着扑在他怀里哭泣不止的人,许久,无声地笑起来。 他用解开的披风就那么将自己怀中人一起笼裹住,双臂也因此而紧紧地拥抱住了他,他垂眸,默然地看他哭了片刻,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他被风吹的冰冷的面颊,在他耳边叹息着问:“还冷吗?” 顾倾哭着没答话,他负气似的,抽泣着把脸侧到另一边去,不给他再碰,同时又把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肩膀上。 庄襄只得由着他继续掉眼泪,他抬高手臂搂紧他,轻声地说:“想哭就哭罢。” 顾倾于是哭的更厉害了,他的臂膀宽厚有力,为他遮住寒风,顾倾在这里感到温暖,也感到安心,他这些日子没有着落的难过和伤心也在此刻寻到了归处。 顾倾明白他的那些情绪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所以也只有这个人能解,他想明白这个,就想狠狠地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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