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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裴站在小兰阙上看了会儿远处,便没趣地回了房里,他行走过,袍袖曳动生风,灯火摇晃在铜镜里,满屋子光影流彩。 公仪修从外头回来道:“陛下好心要送去空桑秦宫的东西,连秦淮河都过不去,不管是人是物,一旦过境,便会被即刻击杀焚毁。不过不要紧,秦国还有个晏非,即便没有陛下送去的方子,他们也会从晏非身上获得为秦王治疗的方法。” 松裴忙着欣赏自己的画作,没搭理他的话。 公仪修走过去跟他一起看:“竟不知陛下还会丹青。”他没有直言评价,因为实在是很难评价,松裴画的是一幅山水,然而只有技法,没有意境,实在是平平无奇。 松裴将画挂在画架上:“你整日里净想着怎么哄骗我,哪儿有多余的工夫了解孤的兴趣爱好呢,难道你不知,独孤子曾做过我的老师,教过我作画么?” 公仪修将溅污了的衣袍轻轻一撩:“自然听过,不过,臣以为那不过是谣言,毕竟独孤子心高气傲,多少人想拜师却求而不得,又有多少人想沾染他的名气抬高身价,然而直到如今,他也只承认过胥谭这一个学生。” 松裴大笑起来,他把笔扔进水里,水花迸溅,落在公仪修衣裳上,墨点斑驳。松裴转过身看他笑道:“是啊,他不是有个最疼爱的学生么,我把胥谭的脑袋往刀下一搁,他怎么还会不同意呢。” 他看着画架上的渺远的山水,也想起渺远的往昔:“孤幼时,正是吴国最乱的时候,江南诸侯争斗不休,吴国王室也争斗不休,弑父杀君,手足相残,那王位上的鲜血,就没有干透过。” “孤苟活于乱刀之下,那时生死难料,所学不过是我母亲用烧黑的柴火写出来的几个字。少年时我得太子扶持,才有了正经先生授教,后来我名位渐稳,开始与人往来,那些贵族公子,世家子弟,学识之外,或精琴棋,或通书画,而我却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才华,我行处其间,没少受人讥讽。” 松裴出生不好,他幼时在破宫烂殿里苟延残喘,后来又在争斗里谄谀取容以苟且求生。他有了先生后,不仅要补修学识,还要把他一身的恶习纠正过来,他在没日没夜的勤学苦练里脱胎换骨,可远不够,他荒废了太多时光。 他可以身着华服,可以行止端正,但那不过虚有其表,他在眼高于顶的世家贵族子弟中很难讨喜,他受人嘲讽,心里是不甘,而更多的是怕,吴国王室并非只有他一人,他得比别人都做得好,才能不被太子抛弃。 他决心也要学一门风雅才技,非但要学,还要请最好的老师来教。 独孤子,就是他在那时候请来做老师的。 风把画中的山水吹向他:“孤费心请了独孤子做老师,可他是因为爱徒被胁迫而为,并非真心,日日含着怨气,从不肯对我假以辞色。杀戮之手何以执墨彩,欲念之心何以观自然,孤于丹青确实是没有天姿,他见了我的画,每每都要气得忍无可忍的骂我。” 独孤子骂起来雅俗不忌,夹枪带棒,把他的画贬低的一无是处,也把他这个人贬低的一无是处。松裴却乐在其中,听那骂言听得如淋甘露,日日都要殷勤的来请他指点。 这些事公仪修都不知道,那一年松裴二十一岁,在他的了解中,那一年,一向不显山露水的松裴崭露锋芒,在王权斗争中大刀阔斧,一路厮杀,成了这场夺权乱战的赢家。 “他只做了我一年的老师,”松裴寥寥几笔画出水波:“一年后,我把他和胥谭送离了云京。” 公仪修道:“陛下到底是心慈,没有为难他们。” 风穿堂而过,画卷飞晃,四面铜镜里山水相映相连,在金光流彩间山涌浪立,刹那间,松裴欣然立身于高山流水之间,“那时我已登临七阙,太子殿下亲册授印,权势在握,会不会作画,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公仪修默然地看着松裴,目光里有探究和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吟思,半晌,他道:“殿下一路走来不易,就这般信了我,背弃了太子和他许诺的前程,实在是可惜了。” 松裴与他相视,忽而错过公仪修看向对面铜镜,在摇晃的烛光里,人与影明暗相映。他看着自己的镜影,缓缓地笑起来:“可惜什么,与虎谋皮,我最擅长了。”
第267章 良方
景华在听过晏非的讲述之后,神色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他在极度的紧绷和绝望之后陷入了某种迟钝的沉默,又或者是恍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他如常般的用饭用药,甚至在入夜之后早早休息。 内殿里熄掉了灯,垂落的帷幔遮去一切光亮,他没有让任何人留在内殿侍候。 其他人都没有睡。 今晚的月亮依然很亮,银冷的光辉噩梦一样的压在每个人身上。青良点亮了东侍殿的灯,从重华宫抱过来的卷册堆积如山,晏非和傅决明埋首在案头,盼着能从其中找出些别有用的记录来。 快天亮时,晏非小睡了约摸半个时辰,便起身往前朝去了。 晏非在这日向吴国发了檄文,那檄文他让人抄了上万份,飞鸢借风飞过秦淮河,雪片一样撒在兰泽。然而吴国却只是全境戒严,做起了缩头乌龟。 又是一日。 庄襄在傍晚时抵达了九落谷,顾倾在这里等到他,二人一起回到了空桑。景华知道今夜庄襄就会回来,特意点了灯相候。 阿与也没有睡,他坐在景华身边,一动也不动,目光落在虚处,银色曈眸凝透呆滞,连眨眼的次数也很少。晏非在静默里摸着手腕上的玉珠。 庄襄和顾倾进来时动静很小,如果忽略那满身的风尘,他们就好像从前一起坐下来商量事情一样。 庄襄灌了杯茶,环顾四周没看见庄与:“人呢?” 景华道:“太晚了,让他歇了。”又说:“他应该还没有睡,你要去看他一眼吗?” 庄襄坐着没动,目光看向合住的床帷。他这一路收到过三封信,分别来自景华、青良和晏非,所有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 也清楚晏非信中所说的法子是什么,不必耽误时间再多追问。 他把目光转向傅决明:“你不能治?” 傅决明半躲在顾倾身后,低着脑袋惶恐愧怍地摇头:“我叔叔没准儿有法子,可是…可是……” 庄襄急问:“可是什么?” 晏非恨声道:“神农岛地处江南境内,吴王让人把守住了渡口,禁通内外。” 庄襄又问:“你们给重姒传了信吧,她有回信吗?” 给重姒的消息是留在重华宫里的深深用赤蛇送去的,重姒的回信亦是赤蛇送达,往来很快,一早便得了。晏非把布绢拿给庄襄,庄襄一目十行的扫过,所写跟晏非所述的法子如出一辙。 晏非看着庄襄道:“这两日,我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卷册书籍也都翻了,最后的指向,都是一样的。秦淮河将军对峙当夜,吴王三番五次的让人送东西过来,为防有诈,递过来的东西我们不曾接手,直接损毁了。后来便他们让人隔船喊话,‘心间蛊,腕上伤,至亲至眷血为引,难舍难分泪为方’……” 庄襄:“所以?” 这就是松裴想要达到的目的,亦或者说,是他目前初步想要达到的目的。 他们查了两日,也和景华有过浅短的分析,在人前,“背弃”“逆反”便已有足够的说服力,争权夺势本就不需要缘由。可是背过人来,谁都知道绝非那般简单。只是,眼前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景华抬头看向庄襄:“襄叔,没有别的办法了。” 景华做了论断,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挫败和痛苦,自责和难堪,可他还得要抬起头来面对。他得直视庄襄的诘问和愤怒,他得比所有人都更加镇定狠心:“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我们已经不能再等,阿与已经三日没有进食,喝口水都要呕个干净,襄叔,他等不了。” 庄襄看着他,眼底情绪几变,景华没有错过眼睛,他双目袒露,引颈就戮般的承受着庄襄情绪的宣泄,这是他该当承受的刑罚。 气氛沉压,犹如凝冰,灯火微晃,珠帘锋芒四射。 傅决明抱着顾倾的手臂颤抖起来,顾倾焦心地看着二人,他伸手想去握庄襄的手安抚他的情绪,可他又握紧了手指缩回袖中,他明白这件事是他无法介入的。晏非偏脸回避,闭着眼无声地叹息。 “哐当!” 庄襄把墨邪扔到案上,看景华说:“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你就割吧!” 景华微微错愕,几人也都跟着诧异,目光在墨邪、景华和庄襄之间来回打转。 庄襄盯着景华,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割哪儿啊?是往手腕上割,还是往心口上割?”景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庄襄紧跟着冷嘲道:“怎么,还要你我之间互相推拒谦让一番不成?” 景华道:“不是。” 庄襄冷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还特意等着我来,难道不就是在等这这一幕?等着我和你互争,等着你说出‘往后余生与他共度的是我’这般的话,在我的败退里将你的付出成倍的烘托,好显得你痴情伟大,以减免你心中的愧疚么?” 景华面露微怒:“我等你来,是因为他也是他的至亲,我得跟你商量!” 庄襄嗤笑:“商量?商量什么?”他遽然前倾,猛烈的威势撞的灯烛摇晃,“他是因你受累!你就是拿命相抵也是该!太子殿下,你的深情和承诺不如一坨狗屎,我只跟你要人,他要有半分意外,景华,你记住,我只找你算账!” 庄襄起身时满屋子灯烛摇晃,他把刀留在景华跟前,转身出了门去。 景华说:“那便割吧。” 晏非犹豫地问:“现在么?血最好是新鲜的……” 景华拨开帷帘,看见庄与躺在榻上,双目呆呆的睁着,大抵是因为饥饿,他到现在也没有睡着。 “就现在吧。” 晏非和傅决明退出去准备,顾倾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看着刀,又看向景华,小声地说:“殿下,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在说话时摸到摸墨邪,把这把漆沉冷硬的大刀往自己身边挪。 景华安抚他:“别怕,你把它拿走吧,用不着这么大的刀。” 顾倾把刀捞在怀里,这刀这么沉,又这么冷这么硬,他用力的紧紧抱住,还是不明白地看着景华。 景华坐在那儿,隐约地对他笑了一笑,他温和平静地说:“阿倾,秦王他中了巫毒,他现在不能理我,也不能吃饭,要解这个毒,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为药引,一会儿,要从我手腕上割一道口子,放一碗血给他喝。” 顾倾愣怔地看着景华,他坐在明亮的灯火里,坐在流光的珠帘间,他穿着华丽柔软的锦服,可顾倾却不能从他面上看见半分鲜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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