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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沉眼观六路,在那片玄金衣角上多停留了片刻。见那人看出来,梅庄主忙小鸟儿似的缩在庄与身后,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可不兴乱讲,金国互市上不许走私兵械,要被那位知道我可就完了!” 他感受到了远处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庄与垂下的眸子轻轻颤动,“要是你敢,我第一个先敲断你的腿。” 他微微侧头跟梅青沉说:“你跟洛晚天做生意我不管,那毕竟是自己门户里头的事情,但你要明白,漠州诸国纷争不断,正是门户薄弱的时候,这时候你把上好的兵械卖给西域,等他们趁乱打进来,你就是千古的罪人。” 这点儿道理梅庄主还是懂得,只不过他替秦王探查漠州时,看金国互市生意火热,难免眼热心痒罢了。这会儿说出这话来,也是在庄与跟前无需计较,就没了把门儿。见他神色严肃,梅庄主立马举手发誓,绝不做那卖国勾当! 庄与没再说话,又喝了两杯酒。 梅青沉拿着个精致的酒瓶,跟庄与道:“这花酿味道不错,你尝尝?” 庄与却起身要走,梅青沉忙放下瓶子跟着一块儿起来:“你干嘛去?人生地不熟的,你别乱跑!”又忙向折风打手势,让他赶紧跟上。 庄与略略回头看他一眼:“我去更衣,你别跟过来。” 梅青沉:“……” 庄与分明就是跟着景华后头走的!怎么,两个人一块儿更衣呢!要互相宽衣解带么! 齐君崇尚奢靡之风,浩浩齐宫绵延百里,期间琼楼金阙朱甍碧瓦,极尽金碧辉煌之色,富丽豪华之姿,真正是拿金银财宝堆砌出来的富贵荣华之地。 然而,在齐都豫金之外,多的是难以温饱的百姓,更不用说僻远贫瘠之地,铜筹制度实行之后,齐国子民不但要忍受天灾,还要被大肆剥削。各级官员将百姓一层一层的压榨侵夺后,再粉饰成太平富饶的奏章呈上去,好像这齐国还多么盛世繁华一样。 碧空无云,清风明月,万籁俱寂。 绕过翠幌银屏似的青竹桂树,迈过玉颗白露的青石凉阶,一汪碧澄澄的湖水倒映出满轮圆月,凝出素雪冰绡的光晕来。 景华就站在湖水边上,锦绣华丽的服饰与湖水粼粼相映。 庄与微微顿足,缓步过去,停在他身后,“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景华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一别数日,甚是思念。” 他让了一步,让人走过来与他并立:“新丞相用的还好么?” “好啊,”庄与道:“他来了,正好解我燃眉之急。” 他偏头看景华,又问他:“楚国的喜酒吃得好么?” 景华如实道:“有些烈,不大好吃。” 庄与笑了笑道:“殿下今年没少吃喜酒,总该有合胃口的。” 景华想了一想还真是,四月陈国君王沈沉安迎娶清溪之源女弟子若歌,他北上吃了场喜酒,六月松裴迎娶夫人叶枝,他在江南吃了场喜酒,八月楚赵联姻,楚公子钟离望与赵世子慕辰成亲,他去楚国吃了场送嫁的喜酒。 酒好不好吃不好说,礼金赏赐倒是随出去不少。 “没办法,大家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好事都凑在了一处。” 他席上饮了些酒,说话便有些诨,他笑瞧着庄与说:“秦王不也是么?何时有喜事啊?我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庄与摸着他的扳指,似是笑了一笑,神情淡漠,没有搭话。 景华笑了一笑,转过目光去看着湖水。 两个人默然立在湖边,那湖水浸着月色,隔着朦胧是粼粼的美色,瞧久了,更像是翻滚碰撞的刀刃。 景华在水影里瞧不见真切的倒影。 他觉得庄与就像这倒影,挨近了是恍人心的软烟,是夺人眼的美色,离远了才能从这幻觉里走出来,才知他是戳人肝的利箭,是割人肉的白刃。 他见你时温柔无害,转身算计你时可从不留情。 这两个月两人明里暗里较量一场,再见面时似乎多了几分针尖对麦芒的冷硬。 秦王吞并了荀国,只留九落谷一线,让吴燕继续横在两端对峙。其后却暗中让人杀了崔槐,引起吴国与齐国的误会纷争。松裴一气之下断了和齐国的粮食生意,齐国便拿宋国开涮。 诸国争的不可开交,秦国却躲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这一切都是晃人的镜影,他真正图谋的,根本就是齐国这座金银库。 景华带着天子旨意来。 他绝不能让齐国落入秦王之手,不能让他的刀搁在宋国咽喉上。 景华合上扇子,正想打破沉默,远处匆匆走来个身影,是散了宴席的梅青沉,。 他还拎着那瓶花酿,找了一圈,才找见庄与,他见了景华,客气地跟人问了个好,便拽了庄与的袖子拉人走,非得要他回去品尝品尝这酒酿…… 景华见状不知怎么就伸手拉住了庄与另一边的袖子。 他这么一动作,三个人都愣了。 景华反应过来又不好立马松开,那只会显得他胆逊,于是强装镇定出言道:“庄君对这湖光月色流连忘返,梅庄主何必强人所难呢。” 梅青沉默然翻了个白眼,也没松手,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啊,来前儿他叔叔特意跟我交代了要好好照顾他,别挨着一些不怀好意又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人不放的流氓君子,我们庄君还未娶亲呢,坏了名声可不好。” 正巧天上一朵轻云遮掩了月亮,梅庄主暗讽道:“有些东西啊,就是不长眼色,人到哪儿坏到哪儿,专败人的兴致。” 景华不想跟个江湖匪子一般见识,看向庄与,笑颜道:“我跟庄君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要说呢,是吗?” 庄与看他,片刻,笑了一笑,用扇骨拨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客气道:“殿下,天色晚了,早些歇吧。”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走了,把太子殿下孤零零地留在这儿。 他心情很不悦,抬脚把石头踢进湖里击碎了粼光。
第42章 玉璧
次日,庄与以秦国使臣身份在朝堂上跟齐君谈交易。 他用的还是庄君的名号,都是“君”,他自是不必跪拜齐君。 他要跟齐君做的是粮食生意。齐国割了江南买供的米,本还想靠着自己的粮仓度过一段时日,可这些年的铜筹流通早把齐国上下都腐蚀坏了,田地长草,粮仓堆灰,即便层层征收,也都只能收上来一些糙米糟糠。若入冬前不能填补空虚,冬天军队粮草就要断,贵族大臣们藏住余粮个个哭穷,在朝堂上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荒唐。 恰好,秦国却刚和吴国做成一笔大生意,秦王愿意把粮食倒卖给齐国,但是价钱却要翻上一倍多,齐国从秦购置白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今又要买卖粮食,哪里愿意。 齐国说秦王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庄君在堂下从容不迫:“这话怎么能这样说呢?买卖生意,若不赚钱,还能叫什么买卖生意?秦国和吴国向来不和,能做成这笔生意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心血,这买粮要钱,运粮要钱,储粮也要钱,层层花费都在成本里。” “齐国与我秦比邻而居,如今粮食短缺,看着齐国百姓们挨饿,齐君愁眉不展,我王于心不忍,才愿将这来之不易的米粮给齐国救急。我秦一片好心,可到底不是慈善,亏本赔钱的买卖也是不愿做的。再者,吴王向来记仇小气,若知道我秦将粮食倒卖于齐,只怕往后也不愿再将粮卖给我秦,我王是冒着自断后路的风险在跟齐国做生意,开这个价,已经是很合理了!” 齐君谈事向来喜欢在朝堂上,左右都是他的大臣,那君座置得很高,让他看谁都像在看蝼蚁。 他昨夜多饮了酒,又裹着臣子们献上的美人弄了一宿,这会儿面色虚浮,强撑着精神在说话:“秦王这宗生意时机太巧,不免让人怀疑是不是你秦吴两家暗中勾结,在孤君面前唱的一出双簧,天下卖粮的又不止姓吴姓秦这两家,庄君别自视过高。” 庄与笑道:“诚然天下能做粮食生意的并非我一家,宋国的粮仓里储满给帝都的供给,齐君或可与之一谈。”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齐君面沉目紧,握着扶臂,眯起了浑浊阴翳的眼睛,他微微坐起,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庄与。 他要说话,被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打断。 厚重的朱门雕刻着紧密肃穆的方格纹,景华从通天门外进来, 太子殿下今日着华服戴高冠,甚是隆重高调。 齐宫朝殿秉承一向的奢靡之风,玉柱金砖辉煌璀璨,琼壁桂梁绮丽绚烂,红莲饰毯,翠羽做幕,朝臣亦是披锦着缎,佩金带玉。 而这满殿的富丽堂皇,都难掩太子殿下通身的华彩气势。 他身边还随着一个年轻公子,这公子青袍玉冠,容颜俊美,品相非凡,行止间朗朗翩翩,顾盼生情,自有一身贵胄风流。 齐君起身接见,未行大礼:“殿下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请入座。” 宦官搬来御座,置在金阶之上,在齐君高座之下。 众臣跪拜,庄与仍是没有行大礼。 他站在殿阶下,看着那置在下位的御座,又见齐君起身相迎,却仍站在比御座更高的君座之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快。 景华转身落座,请众人起身,他正襟危坐,姿态端庄,看向高座上的齐君:“本宫代替天子前来巡慰齐国,特带了些小玩意儿,与诸君同乐。” 他微抬目光,示意下面宫女捧着的物什,最前面的一个镶金漆盘里放着个盒子,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华丽珍贵非常,引得众人侧目。 宫女打开盒子,玉光乍然倾室,如月之清晖普照天地,竟将难殿金碧辉煌的靡靡色彩暗淡下去,浮笼一层莹润清冷的柔光。 探目看去,盒子里头是一枚莹白玉璧,玉色纯净而剔透,只边缘雕饰了寥寥云纹,极为的精致美丽。 旁边的宫女手里则捧着六博棋的器具。 景华早就察觉到庄与在打量他了,只是方才不便与他理会,此刻趁着空隙,在目光往来的众人间看向庄与,不动声色地对他一笑。 还是那般,似乎在景华看来,他这一笑,庄与必定就会明白其中用意。 而庄与错开了目光。 景华回过眼神,对齐君道:“齐君和各位大臣处理国事也乏了,听闻齐国多有善战博戏者,正好,顾长公子也颇为擅长此道,不如酣战一局,让我们寻个热闹。”他手指轻轻往扶臂上一磕,“自然,这个即是赌局,必得有个像样的赌注,这块玉璧是天下无双的宝物,谁赢了,本宫就赏赐给他。” 他笑望向齐君:“本宫的兴致,不知齐君觉得如何?” 齐君扫过堂下,对太子殿下会心一笑,吩咐人搭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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