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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他道:“生疑不是早晚的事么?” 景华越发费解,庄与微妙一笑,低头喝粥,不打算再透露什么给他了。 景华顶着一脑袋谜团,有些焦躁,又似乎暗含兴奋。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的答案近在咫尺,与那十万金和高悬的名牌分不开干系,但一定还有什么,让庄与能够对齐君的猜疑如此的无所畏惧。 他在思考里凝视着庄与,又四下打量着他的周侧,忽然,他目光一怔,紧接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台几上放置着长剑,但是之前搁在剑架前的玉璧却不见了,只有一枚托架空荡荡的摆着。 “我送你的玉璧呢?”景华回头问。 庄与放下粥碗,看向他的笑意里有掩不住的赞赏。 “送人了。” 景华:“送人了?” 庄与:“劳烦别人帮我办事,总得给人家一点好处。” 他说的理所应当,景华听得十分气恼:“我送你的玉璧,你便随便拿去送给别人?” 庄与对他的情绪早有预料,他眼梢撺着笑意,有几分得意和挑衅的意味:“殿下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是拿去借花献佛,还是砸了听个响儿,不都随我的乐意么。” 景华见他神情,便知入了他的计谋,他本该冷静应对,可心里就是窝着团压不下的火:“我倒乐意你砸了听个响。” 庄与瞧着他笑出了声。 景华还未见过如此开怀的秦王陛下,满腔的恼羞成怒叫他那几声清朗的笑给轻轻灵灵的散没了, 他走过去,微微弯身,垂目望着满眼笑意的人,问道:“送谁了?” 庄与目光一动,朝景华搁在一边的酒壶上一觑,看回他道:“红玉轩,墨钤。” 景华恍然。 庄与少赚十万金干系不大,交易的粮食却关乎齐国身家性命。齐君一直不敢和庄与达成交易,价格是一个原因,太子殿下在豫金他有所顾忌是一个原因。 此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齐亘竑一直怀疑红玉轩中隐匿着旧魏隐患,他承担不起庄与和旧魏人合局算计他的后果。 然而事实就是,庄与的确和红玉轩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红玉轩也的确有旧魏势力。 所以,庄与要把妃鸢和墨钤做一个分割,他要促成墨钤和景华的联系,让太子殿下成为旧魏势力的归属和遮蔽,让他成为红玉轩另外一位幕后之人。 庄与便可借此割席与旧魏的牵连,还要景华跟他共担风险,他要齐君直面来自他们两个人的压力。 齐君便是知道这一切,也不可能真的一把火烧掉红玉轩。齐国各地赤字,红玉轩是他收金敛财的要地,庄与便是要他在权衡周旋中分身乏力。 好一个精妙的制衡局。 景华在这想通一切时感到一种灵魂颤栗的兴奋,他俯身下压,这是一种威迫十足的姿势,他眼里含着吃劲的笑,咬声对庄与说:“你个坏人。” 他投下的身影在满室明光里微不可见。 庄与抬颈仰面,坦然与他相对,他的面容被明光照得很亮,面颊上小痣鲜红,他的美色和野心在景华眼前袒露无余,他愉悦的笑着,微微偏头,轻声道:“你才是个坏东西。” 外面突然敲响了门,声音急促。 景华起身,透过屏风看见折风去开了门,片刻后匆匆进来呈禀道:“主子,月勾尘知道了石塔,往后山去了,墨钤和焚宠已追去,属下已派青良赤权前去探听。” 庄与神情一凛:“动作真快。” 齐君白日才与他达成商契,他竟转身便出手去试探红玉轩。 …… 焚宠抵达枫林外时,月勾尘已入枫林。 枫叶阵法已启,红叶风起云涌般的飞旋着,一枚枚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将月勾尘团团围住,他袖中飞出的紫绫数股迎击,紫绫中掩藏的三角刃好似细碎闪电,霹雳在席卷而来的红叶上。 他的动作再没有之前的飘逸轻灵,是蛮横而急切的打法,一招一式都只为更近石塔一步。 但越是靠近石塔,红叶便越是密集,石塔四周的枫树高大茂盛,树叶密密匝匝,又是小枚的枫叶,红得近乎妖艳。月勾尘的紫绫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没有一丝缝隙破绽,而这种小叶一旦寻到缝隙钻进紫绫形成的防护,他就再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它割破皮肤。 而更可怕的是,被月勾尘挡开和击碎的树叶,会再次被席卷的叶风带起,这种破碎的树叶更容易寻到缝隙。 虽然树叶的力道不足以致命,但这么千片万片的割在身上,如同凌迟剐刑。 月勾尘如今遍体鳞伤,还未靠近浮屠已经寸步难行。 可他不甘放弃,执意往前。 “月勾尘!”焚宠在阵外大喊:“别再往前!” 这阵法是墨钤设立,关闭阵法需要一枚机关钥匙,也由墨钤保管,上次庄与来,是他从墨钤那儿借了钥匙才停掉的机关。今天他来得急,只得等墨钤过来才能关掉这枫叶阵。 但其实,当时墨钤设阵时,也给闯阵人留了一道生路,即便阵法已启,只要他保持不动,枫叶就会停止攻击。 然而月勾尘一心要往石塔去,他已经走到石浮屠前,几步之遥,他不会在这时候停下来。 焚宠鬼去出鞘,斩叶而行,想上前助他,然而他还没有靠近几步,小叶林高大茂盛的枝叶间突然抽出无数泛红的银丝,彼此纵横交错结成天罗地网。 树叶仍旧在翻腾盘旋,月勾尘被困在丝网中缚住身手,紫绫飞舞的动作越来越小,无数枫叶冲破防护割在他身上,银丝还在不断抽出交织,一根根穿破他的紫绫,枫叶如刀将逐渐失势的紫绫割成碎片。 这阵法分内外两道机关,枫叶阵是设置好的陷阱,一旦有外人闯入枫叶林,便会自发触动。这银丝阵,则需要塔内之人操纵才能启动。 银丝阵是魏真在石塔里面启动的,他是想让月勾尘停下来! “不要动!”焚宠斩挡着枫叶,大喝道:“月勾尘!你不要命了吗!快停下!你不动!那枫叶和银丝便不伤你!” 月勾尘在枫叶和银丝的拦截下停下了脚步,翻卷的树叶也缓慢了下来,他终于得到片刻歇缓,残存的紫绫悠悠飘落,近旁的银丝上悬着绯红的血滴,脚下是红得耀目的枫叶,他摇摇欲坠。 他抬头看着丈外的石塔,双眸漆黑,近乎虔诚而悲悯地望着,离得那么近,他却不能再迫近一步。 焚宠趁机跃到他身边,回身用大刀挡去枫叶,也保持着不再动的姿势,他慢慢抬手,扶住月勾尘。 “墨钤很快就来了。”他说:“你不要动,你再等一等。” 月勾尘浑身都在往下滴血。 他缓慢的偏首过来,看向了焚宠,似乎是笑了一笑,忽然,他挣开了焚宠的搀扶,脚下挪动,迈出去了一步。 枫叶刹那再度如利刃飞旋,银丝穿梭,他不再进行任何反击,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每一片叶子都实打实的切进他肌肤,银丝擦着他身体而过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滚滚的红叶在他轰然跌倒的时候戛然而止,随着他的身体纷扬的落在地上。 赶来的墨钤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关停了阵法。 焚宠走过去,蹲下将他揽起,将身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月勾尘攀着他的胳膊,虚弱地挣扎着站起来,树林已经归于平静,银丝却还在树林泻下的细碎光芒中闪着绯红的色彩。 墨钤穿过银丝到他们身边说:“我们只能关掉枫叶阵,这些银丝只能从石塔里面关闭。” 他抬头望着前面细细的银丝,又望向月勾尘,于心不忍道:“勾尘,他没有关掉银丝阵,他还…不想见你……” 月勾尘浑身一颤,血泪滚落。 他嘶声道:“可是,我想见他……”
第54章 石门
月勾尘含了泪的漆眸望向石塔门,毅然决然:“我要见他……” 他推开焚宠和墨钤的扶持,一步一步向石塔走去,隔得远,血色已经模糊了他的面容,被血浸的绯红的发丝飞散着。他不断的低身弯腰,甚至做出更高难度的动作去绕过那些银丝。 他已经非常虚弱,几次跌倒在地上,皮肤擦过的银丝悬着鲜血滴漓,残破的裙边扫过的枫叶格外的红,红的耀目深重,是被他的血染透。 一声轻响,银丝收回,银丝阵关掉了。 然而石门还是紧闭。 月勾尘继续往前,跌跌撞撞地挪动到石塔门前,他抬起手搭在门上,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已经没有力气,指尖颤抖着,留下血的印子,却无法推开那扇门。 墨钤站在远处,不忍地别过面去。 月勾尘的手指紧紧贴着地看着石门上的刻纹,仿佛只有石门上真切的冰凉才能让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梦境。他眼泪坠落,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冷静:“他,真的在里面么?” 焚宠声音沉定:“魏国魏真,他在里面。” 月勾尘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泪水滚落,一颗一颗,流过脸颊染成红色,压抑着疼痛的声音,很轻的:“这些年,他就被关在这里面么……” 指纹染红石门上的刻纹,他轻抚着着,像是温柔地抚摸着谁的眉骨,他的声音压抑着颤抖:“我等了那么久,每天为他心惊胆战,我跪在佛祖面前,一遍一遍的祈求他能够平安,我那么虔诚的祈求着,却等来他的棺椁……” 他的额头贴住石门,他闭紧双眼,压出密密的泪珠,再无法坚强的伪装,痛苦从喉咙里哽咽出来:“在陵山上的那些天,每一天我都很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来找我了,夜那么漫长,又那么冷,可是不会再有人陪我点灯取暖,我只能枕着他的棺木而眠……我很害怕,很难过,为什么他要把我一个人丢下,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下去了,与他重逢时我一定不能轻易地原谅他……” 他的肩膀颤抖着,痛苦那么沉重,回忆起来让人窒息的不能承受,声音却很清晰:“那样神圣而威严的棺椁,用了最名贵的木料,用了最坚固的钉子,把他封在里面,把他生生世世的封在里面,双手磨成白骨也没办法打开。” 他悲痛,充满愤恨:“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我那么相信佛祖,他就是这样保佑我的!” 他跪倒在地上,额头擦过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坐在地上,倚着石门坐了良久,逸出的泪痕和血渍一起干枯,他一双浓黑的眸子却极为漂亮,古玉一样纯净剔透的色彩。 他轻轻地开口:“小和尚,木鱼是这么敲的么?” 神色恍惚了一会儿,又道:“说的这么委屈,等的难道不是我么?” 他轻轻地笑了笑,仿若自嘲:“我不恨神佛,骗我的,欺我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他选择的…从来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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