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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与摇头轻笑,招手道:“瞧乐子站着多辛苦,过来坐吧,尝尝我新煮的茶。” 阳光晒化了竹叶上的雪,滴滴答答响在四周。 案上各色的茶罐摆了十多个,壶中的水浅沸了以后,庄与拿着小木勺舀些不同的茶叶丢进水中。他于茶艺一项,向来是不遵循古人之道的,他喜欢把各味茶合在一起煮,觉得味道不错的还会赋予一些奇怪的名字。 梅青沉曾提议,不如把他捣鼓出来的茶编成一本书,说不准以后就成了经典。庄与表示没那个兴趣,这本来只是一个消遣的乐趣,若真的要有心编成一本书,乐趣反而就会变成一件累人负担的差事。他忙着做个逆臣贼子造反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有工夫去祸害后人。 滚沸的茶汤已由青绿煮成褐色的深绿,茶烟腾起聚成一团白雾,又飘散于空中,氤氲着他清俊的眉眼。 重姒理了衣裙跪坐在蒲团上,饮着热茶,看过庄与,又看向梅青沉,问道:“梅庄主此番前来宋国,准备停留几日?” 梅青沉瞥着眼睛看庄与,挤眉弄眼地询问他,庄与笑看他道:“庄主看我做什么?留几日的,我自然听庄主的话。” 梅青沉:“……”他挨过来,咬舌根道:“你怎么还演上头了,要我说,问清楚话了赶紧走,我真有不好的预感!” 庄与轻轻叹气,似是惋惜梅庄主没有一副幽默风趣的心肝,梅青沉看懂了,在旁边捏紧拳头:“走!马上就走!” 但已经没人搭理他了,竹林外,顾倾与谭璋踩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到亭子里来,正好把梅青沉的这句话听到耳朵里。 谭璋不请自入地坐在蒲团上,他看着庄与,回着梅青沉话道:“梅庄主才刚来,怎么就急着走呢?” 梅青沉谭璋他双目不错地盯着庄与,怕他猜出庄与的身份,心里跳的咯噔咯噔,正要找和什么话引开谭璋的注意,就听他对着庄与已然开口道:“秦王喝我宋国的茶,可还喝的习惯么?我宋国的茶性寒,别伤了秦王的贵体。” “啪嗒”,梅青沉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地上,他震惊地指着谭璋,又看着庄与,还想做最后的狡辩:“他是我……” 然而庄与比他更先开口:“茶很好,有劳宋王如此精心安排。” 梅青沉见谭璋点破庄与身份,惶恐至极。他求助似的看向重姒,却见重姒用团扇遮住了面容,似是无颜面对。他看向顾倾,顾倾更是瞥着脸不敢与他对视。梅青沉再愚钝也有几分明白过来了,他神色愤愤,起身拉着庄与说:“我们走!” 庄与却是安坐如山,他给了梅青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轻拽着他坐下:“既来之,则安之。” 他看回谭璋,眼中仍然含着笑,“听闻宋王中蛊,孤特意请阿姒前来为你诊看,可好些了么?” 谭璋闻言,声色不变,他也拿过茶盏舀着茶汤喝,茶水久煮酽苦,他却浑不在意的入口:“还有些岁月可活。” 庄与惋惜道:“宋王正当盛年,遭此不幸实在令人叹憾,既然时日无多,那便更要修身养性,多多保重才是。” 谭璋道:“正是因为时日无多,才发觉许多要做的事情还未完成,哪怕化骨成灰,不留遗憾才算不枉此生。” 庄与闻言一笑道:“我猜宋王的憾事,不包括与我把盏品茗,宋王明知我秦王的身份,却还引狼入室,所为何呢?” 谭璋大笑道:“秦王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明确,既知自己是谋逆不轨的虎狼,又自投罗网到我这铁笼中来,还能所为何呢?” 他饮尽了苦的难以下咽的酽茶,瞧着庄与道:“太子殿下吩咐,秦王不服驯教,让孤给他些苦头吃一吃。” 他此言一出,庄与忽然沉面,他握紧了拇指,他今日没有没有墨玉扳指,不能为他压抑心绪,“不服驯教”四个字反复回响,说不上怎么个气愤滋味! 重姒冷笑着看顾倾,顾倾给谭璋递眼色,让他说话注意些分寸,那不过是他传达的太子的口舌之言,怎么就能这般赤槽槽地讲出来呢? 谭璋却一派从容,兀自舀着那浓黑的苦茶喝, 顾倾是替太子来办差事,秦王和太子的关系此前又得过重姒点化,虽然这一回确然是一个局,但他着实不想把二人的关系破坏的太过分,若秦王因此记恨上太子,回头他二人再碰面,果真分外眼红刀剑相向起来,那要怎么着呢? 思及此处,忙从中和事道:“这大冷天的,二位讲话怎么火辣辣的呀!”他看庄与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请秦王陛下您在这宋宫住些时日,什么‘不服驯教’,那都是浑说的话,跟殿下的意思半点挨不着边儿。我跟阿姒都在这儿,梅庄主也陪着您,您在这里不会受半点儿怠慢,您就安心住几日就成……” 重姒忽然起身,她冷冷笑道:“顾长公子可别再扯上我,我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儿呢,我还是找个麻袋,把自己这里外不是人的东西装起来从此不见人了吧。” 顾倾那方还未安抚妥当,又见这方重姒怫然离席,又忙起身拦过来想解释说好话儿,可重姒脸都没给的走了。 庄与摸上茶盏,道:“这宋国的床榻太硬太冷,孤睡得不舒服,若孤偏要走,还要看宋王没有没本事留住我!” 他笑吟吟的眼睛里藏着冷,看顾倾:“我是个不服驯教的逆臣贼子,是手段狠辣的入室虎狼,拆了这笼子,又如何呢?” 顾倾瞪大眼睛:“这……” 谭璋却不被他的言辞所骇,起身道:“小狼小狗就爱咬笼子,秦王陛下,您随意。” 顾倾:“……”怎么大家说话都如此不留余地呢? 谭璋放言离席,顾倾哪儿还敢留下看秦王面色,忙跟上去遁了。 梅青沉愣怔回神,望着顾倾和谭璋离去的背影,惶惶然道:“我闻出一股阴谋的味道。我是不是带你来错了?我们是不是,陷入算计了?” 庄与道:“你说得不错,我被算计了。” 梅青沉懊恼道:“我们怎么就被算计了呢!” 庄与纠正道:“不是我们,是我,我被算计了。” 梅青沉:“……若没有我,你能被算计吗?你就这样翻脸不认人吗?” 庄与:“嗯。” 梅青沉:“……”
第66章 受伤
是夜,重姒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轻轻推醒。 雀栖低声道:“大人,醒醒,主子在外头等大人。”她拿来衣裳服侍她穿上,带着她摸黑出了房门。 外头,庄与和梅青沉、洛晚天等在阶下。 月色皓清,庄与一身缎袍如雪,映着月色,他眉也淡,唇也淡,神色也淡,就连发丝也泛着寒凉的光泽。 雀栖帮她系好披风,重姒拢紧走到阶下,问道:“这是……” 庄与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道:“逃命。” 重姒:“……” 月色凄清,如霜如银。 一行人还未走出这小小宫殿,就被宋国禁军拦在门口。 为首的统领名叫韩钟,副统领是他的亲弟韩锐。 韩钟一身铁甲,眉目锋利,声音沉厚:“已至宵禁,不可走动,还请各位贵人回去歇息。” 洛晚天性急,不屑与这些人多加废话,他跃身向前,转瞬已拔剑出鞘,蛇鳞剑绯光倾泻,“梆”的一声和对面缠斗在一起。 与他交手的是韩锐,他和韩钟是同样的打扮,长相年轻一些,也不似他兄长那般硬朗锋利,身段很是柔软灵活。他拿着条很长的银色铁链,链节上随意串着些银色的八角铃铛,精致小巧,别有洞天,那八角铃铛的每个角都十分尖锐,向外翻卷成钩子,蛇鳞剑剑身镂空,被那小铃铛缠得难以摆脱。 交锋相抵时韩锐不高兴地高声道:“喂!你这人好没礼貌!” 洛晚天懒得与他叫板,他借力腾身而起,一脚踹在韩锐腹部,凌空旋转几度,从长链下拔出自己的蛇鳞剑,反身便刺。 韩锐身形灵活,步下虚晃至一侧,长链甩出,缠住洛晚天的小腿,撕扯下一片血淋淋的血肉。 洛晚天吃痛,以剑撑地,那带着血肉的长链紧缠而至,洛晚天忙翻身格挡,铁链窜过洛晚天的腰部,又添一道森然伤口。 二人缠斗数招,那长链仿佛是蛇鳞剑的克星,洛晚天一时竟占不上半分便宜! 在铁链将卷走蛇鳞剑时,一道横光一闪,切过铁链,擦出星星火花,七八个铃铛掉在地上,叮铃一阵响。 韩锐看着横在面前的长刀,又看握着长刀的雀栖,怒道:“你也好没礼貌!”他凶狠地看向雀栖,跃起凌空几个旋转,长链在他手中挥动如银蛇,舞出一片虚风影花,八角铃铛急切激烈的响着,铁链的一节一环都带起十足的力道。 雀栖闪身躲过,同时横刀抵住长链,那银链却仿佛真如活蛇,竟灵巧地裹紧了她的刀刃,只听清脆一声,她随手夺来的横刀竟被卷断成了好几节,丁零当啷地掉在地上。 长链略有回势,手腕一个掸力,银芒沿着铁链若闪电蜿蜒向前,直直逼向雀栖。 蛇鳞剑锋逼而至,挡住长链,雀栖退后两步,梅青沉忙将她惯用的长刀抛给他,雀栖接刀应战,三人缠斗在月下。 那方缠斗,这方庄与握着重姒的手腕继续要往外走,韩钟迎面拦上,比方才更为客气冷硬:“还请秦王回房休息。” 庄与不悦的情绪积攒到了盛处,他松开重姒,将她推到旁边,转身时拎着一把长剑走来,韩钟预感不妙,忙短棍横档。 一阵阴森寒冽的风平地而起,二人负招而上。 夜色汹涌流淌,火光灼耀,短兵相接处刃光万丈,雪衫铁衣翻腾交错,刀光剑影,一招一式都迅疾如电,庄与本就不高兴,剑芒如电,剑招狠辣无比,连下杀手。 韩钟或迎或避,冷静沉锐,寒如玄冰的眼缜密地审视着他的对手,出棍稍显犹豫,被庄与逼退了好几次,略微落得下成。 然而情况很快急转直下,在庄与伤中韩钟的腹部后,他手中的棍忽然一拧变成双截,截断处竟是个活窍机关,自内部生出棍节,衔接成之前一般的长度,他的目光也愈发寒冽。 一剑二棍,二人再次闪掠纠缠在宫道上。 庄与韩钟正打的难舍难分,一把水光粼粼的剑突然横插其中,不知何时反应过来的梅庄主终于拔剑出来给兄弟撑腰。 他一把长剑青光流溢,跃身而起时在空中挽出的招式流畅花哨,如青龙腾云一般缠绕上铁衣男的黑棍,只听锵的一声,韩钟手中的铁棍竟被生生削断了!韩钟忙后退数步。 庄与执剑落地,双方分立两侧。 梅青沉将庄与推到自己身后,“要打架跟我打嘛,跟秦王动手你也不怕折寿!”他长剑一挥:“啊,可千万小心些,我这把剑没什么别的特色,只讲究一个锋利,白骨血肉之类最不经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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