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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德顺,眼中燃起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德公公,你对京城内外暗桩秘道、三教九流最为熟悉。可能查到,这京城之中,还有谁……可能了解‘九渊镇封’、了解‘守钥人’?文廷玉临死前提到,要找到‘守钥人’或者真正的‘大司祭传承’。‘守钥人’老掌柜已不知所踪,但‘大司祭传承’……或许还有线索?” “大司祭传承……”德顺沉吟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前朝覆灭已近百年,有关前朝司天监、祭祀等事的记录,大多毁于战火,或被本朝有意封存、篡改。司天监如今只是个摆设,里面的人,恐怕连‘大司祭’之名都未必听过。不过……” 他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奴记得,陛下曾提过,宫中秘库深处,藏有一些前朝皇室秘档,其中或许有关乎天文地理、祭祀秘法的残卷。只是,那些秘库钥匙,一部分在陛下手中,一部分……在太后那里。而且,即便找到,仓促之间,也未必能破解其中关窍。至于‘守钥人’……文廷玉在时,似乎与他们有过接触,但行踪隐秘,老奴也只隐约知道,他们似乎与京城一些古老的、传承久远的行当有联系,比如……堪舆风水、古物修复、乃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百年老店。文廷玉那身靛蓝儒衫,似乎就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据说传承了四五代的‘靛蓝坊’染衣铺有些关联,老奴曾派人查过,但那铺子老板只是个普通老匠人,一问三不知,线索便断了。” “靛蓝坊……”柏封默念着这个名字。文廷玉的衣衫,蓝衣“公主”的衣裙,都是靛蓝色,且样式古老。这绝非巧合。那家染衣铺,即便不是“守钥人”的据点,也必定与之有关联。 “还有,”柏封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那枚已经冰冷、失去光泽的“巽”位信物,递给德顺,“这是‘守钥人’给我的信物,在‘水眼’和地宫中曾有过反应,但现已失效。文廷玉说,它能帮助定位‘阵眼’。德公公可认得此物?或能由此找到线索?” 德顺接过那枚非金非玉、刻满古老符文的金属信物,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此物……老奴似乎在宫中某本极为古老的、关于金石古玩的杂记中,见过类似的图样描述,称之为‘祀器’或‘符钥’,多与前朝皇室重大祭祀相关。但具体有何用,如何用,却无记载。至于凭此物寻找‘守钥人’……” 他摇了摇头,将信物递还给柏封:“此物既已失效,恐难作为凭信。况且,‘守钥人’若真心隐遁,以此物寻之,恐反招祸端。如今之计,或许……只能从靖王和慕容氏的动向着手,顺藤摸瓜,找到‘离位阵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语气更加急促:“时辰不早了。老奴必须立刻动身。柏将军,您先在此安心养伤,王伴伴会照看您。若有消息,老奴会立刻设法传回。” 说罢,德顺不再停留,对王伴伴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迅速换了一身更加破烂、如同老乞丐般的装束,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拿起一根破竹竿,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其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太监。 土坯房里,只剩下柏封、王伴伴,以及炭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和空气中弥漫的草药苦涩气味。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吞噬。远处京城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报时的更鼓声。 子时,正在一步步逼近。 柏封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那遥远而沉闷的更鼓声,感受着体内药力渐渐消退后,重新蔓延开来的剧痛、寒冷和虚弱,心中却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躺着。德顺去查探线索,传递消息,但他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 “王伴伴,”他嘶哑着开口,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守在炉边、如同石像般的老太监,“这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居高临下,看到……京城大半景象?尤其是……南边。” 王伴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柏封,沉默了片刻,用同样嘶哑低沉的声音道:“有。从此处往东三里,有一废弃的砖窑,窑顶甚高,视野开阔。东南方向,便是京城。但柏将军,您这身子……” “带我去。”柏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必须亲眼看看。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靖王和慕容氏筹备已久,今夜子时发动,绝不会悄无声息。地脉异动,或许会以某种形式,显现于外。他需要在高处,亲眼观察,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王伴伴看着柏封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又看了看窗外彻底黑透的夜色,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但请将军稍候,老奴去寻件御寒的衣物,再备些伤药。” 片刻之后,王伴伴找来一件打着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袄,帮柏封勉强套在包扎好的伤口外,又递给他一根新的、更结实的木棍作拐杖,自己则背起那个装着伤药和简单干粮的布包,吹熄了油灯,搀扶起柏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隐蔽的土坯房,融入了京城外郊无边的、寒冷的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柏封在王伴伴的搀扶下,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向着东边那座废弃砖窑的方向,艰难前行。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必须看到。必须知道。今夜,这座沉睡的巨城之下,那被禁锢了万古的恐怖阴影,是否真的会挣脱束缚,将人间拖入无底深渊? 而他这把伤痕累累的刀,在这最后的时刻,还能为这江山,为那个人,斩开多少黑暗?
第48章 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从西北方席卷而来的、带着湿冷雪腥气的、越来越狂烈的风。风声在空旷的荒野和废弃的窑场间呼啸穿行,如同无数怨鬼在齐声哀嚎,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和砂石,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也模糊了视线。 废弃的砖窑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沉默的巨人,蹲伏在黑暗里。窑体由厚重的夯土和青砖垒成,经年累月的烟火熏燎和风雨侵蚀,早已斑驳不堪,窑顶甚至坍塌了小半,露出内部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口腔般的空洞。但它依旧很高,是这片荒地上唯一的制高点。 柏封在王伴伴几乎半拖半架的搀扶下,终于攀上了窑顶残存的、相对平坦的一角。窑顶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王伴伴连忙扶着他,在一块相对背风、尚能倚靠的断墙后坐下。 柏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冷汗浸透了他勉强套上的旧棉袄内衬,又在狂风中迅速变得冰冷,紧贴在身上,带走更多体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即将散架的破烂木偶,全凭着胸中那口不肯熄灭的气,和脑海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强行维系着不倒下,不昏迷。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京城。 在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幕下,京城的轮廓,如同一个巨大无比、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由无数微小光点勾勒出的、沉默的怪兽。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勾勒出纵横的街巷、高耸的城楼、宫阙的飞檐,以及更远处,太液池水面上倒映的、破碎摇晃的灯影。这一切,构成了这座帝国心脏在夜晚惯常的、繁华中带着森严、喧嚣下潜藏秩序的景象。 然而,今晚不同。 柏封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穿透呼啸的风雪和遥远的距离,死死锁定了京城上空,那片寻常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或者说,即使留意了也无法理解的、异常的天象。 京城的夜空,并非一片均匀的漆黑。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层面,仿佛有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粘稠的、暗红色的“雾霭”,正从城市的某些区域——尤其是南方和北方——悄然弥漫开来,缓缓上升,无声无息地侵染着本应清朗的夜空。这“雾霭”并非实质,更像是一种扭曲了光线和气场的、不祥的“晕染”,让那些区域的星光和灯火,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淡的血色。 而在京城正南方的天际尽头,地平线的上方,那颗代表着“荧惑”(火星)的、平时并不显眼的赤红色星辰,今夜却亮得异乎寻常,甚至有些刺眼!它的光芒并非稳定,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节奏,微微脉动、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与大地深处传来的、那沉闷而遥远的搏动——地脉的“心跳”——产生了某种邪恶的共鸣!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荧惑”附近的天域,隐约能看到几颗更加暗淡、排列古怪的星辰,共同构成一个扭曲的、仿佛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的图案! 荧惑守心,地户动摇!这正是钦天监老王头之前密报,与古星象凶兆相合的景象!而此刻,这凶兆正以肉眼可见(对有观察力的人而言)的方式,在京城上空显现! 不仅如此,柏封凝神感知,还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那厚重坚实的大地深处,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震颤”和“低鸣”。那不是地震,而更像是整个地脉网络,正在被某种外来的、污浊的、充满恶意的力量所侵染、所扰动、所“煮沸”!那股力量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贪婪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活性,正是文先生描述的、“混沌之影”渗透出来的气息! 地脉,真的在被污染!而且,速度在加快!那暗红色的“雾霭”,恐怕就是地脉被污染后,散发出的、扭曲的“地气”!而“荧惑”的异动,则是天象对地脉剧变的呼应! 柏封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地底深处,无形的、污浊的暗流,正沿着古老的地脉通道,向着京城核心,向着皇宫,向着沈鸿所在的方位,疯狂涌去!它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邪恶的毒蛇,钻入龙脉,侵蚀着维系帝国气运的根基,也侵蚀着与龙脉紧密相连的、沈鸿本就危殆的生命之火! “陛下……”他嘶哑地低语,声音被狂风瞬间撕碎。 “柏将军,您看那里!”王伴伴忽然压低声音,指着京城西南方向,靠近城墙的某片区域。 柏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片区域上空,那暗红色的“雾霭”似乎格外浓郁,而且正在缓缓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向着中心一点汇聚、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极不明显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在沉淀! 同时,他怀中的那枚早已冰冷失效的“巽”位信物,竟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紧接着,是一缕同样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信物中渗出,瞬间流遍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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