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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一口气跑出老远,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进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里,他靠着墙边,用尽全力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迟年追上时,察觉苏青眼底含着星星水光。 “阿青。” 见到迟年,苏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进迟年怀里。 迟年知道苏青伤心,也清楚苏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苏青想要修炼,也想要济世,想做那仗剑天涯的侠者,可他前有师尊谢玄,后有恶鬼迟年,前者让苏青无法心安理得的借用迟年的力量,而后者,苏青不敢让迟年的力量出现,一是怕伤及无辜,二是怕迟年身份败露。 苏青的顾忌太多,迟年看着,只觉压抑万分。 苏青随时都会喘不过气。 他不想成为苏青的负担。 如果可以,就让苏青把他从心上摘下来吧。 如此想着,如此说了,“阿青,你不必顾忌我的。若我的恶鬼身份真的暴露,那就让他们捉走我吧,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阿青开不开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苏青敏锐的扑捉到一些字眼,诸如‘暴露’、‘不在意’,他不明白恶鬼的话,“你让我出卖你?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苏青眼里盘旋的泪珠落下来,措不及防的。 苏青发狠地盯着迟年,迟年从来没见过苏青这般模样,那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好像吞咽了许多委屈一样,他的眼神慌张又凌乱,像被抛弃的孩子。 苏青似乎失控了,因为他。 “阿青,你可以这么做,如果能对你好,我怎么样无所谓的。” 苏青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迟年狠狠地挖了一个洞,四面漏风,再也填不上了。 “怎么会无所谓?” “阿青,我不重要。” “所以我就该随时抛弃你?保全自己?!” 苏青瞪着眼睛,眸底那一汪清澈的湖泊,似乎正在经历暴风骤雨,涟漪层层叠叠,将岸边肮脏的泥带进湖水之中,搅啊搅啊,将澄净的湖水搅成了骇人的灰色。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迟年,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啊……” 苏青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被墙拦住,无处可逃。 “我做错了吗?” “是我做错了吗?” 苏青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他做错了吗?若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将自己的心送出去,如今又何至于如此痛苦? “阿青没错,阿青怎么会错呢?”苍白的指节屈起来,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擦去眼泪,“只要阿青好,迟年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我只求,只求阿青能理理我,这样就好了,仅仅这样,我就能满足了。” 迟年总是如此温柔的认错,好像揪着错误不放的那个,只有蛮不讲理的苏青一样。 苏青颤抖着,眼泪止不住的掉,“你求我,又求得这样少,给多了又不要,现下又叫我收回去,可我如何能收回啊?” 迟年彻底慌了,他似乎终于从苏青失控的情绪中读懂了什么,因为这些真诚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他而流下的。 那条干涸的河流,终于愿意为了他蓄满水源。 可是,他好像把苏青推远了。 “阿青,为何与我在一起时,你总是那么难过。是我让你做不成自己了么?” 罕见的,苏青伤心的时候迟年没有上前安慰。 一只缺了魂魄的恶鬼,竟笨拙的反思起自己的昔日行径,他总是太过分,让苏青伤了心。 “如果是没有遇见我的你,一定会毫无顾忌的挺身而出吧。毕竟你是立志要修炼成仙的人。他们引以为傲的侠义之气,你又岂会没有呢?” “阿青,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青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水珠因此被风吹干了忘了流。 “你说什么?” “阿青,在我身边,你会快乐吗?” 苏青顿住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一点都不快乐。” 迟年沉着语气替他答了。 苏青情急之下很想否认,可是他翻遍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一件能够让他真正获得快乐的事情。 苏青是被迫留在恶鬼山,像那笼中鸟,被囚着,失去自由。后来,他对那日夜把玩他的恶人心软了,以至于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就此沉沦。 他不知道迟年对于他究竟算什么,也不知道迟年在身边陪着他的时候,自己快乐与否。 只是他忽然在迟年失意的眼眸里回想起了自己的使命——逃离恶鬼山,逃离恶鬼。 “一点都不快乐。我每天都会哭,迟年,你知道吗?眼泪,代表难过。我很难过,每天都是,所以我一点都不快乐。”苏青狠下心来,眼睛水汪汪的,血肉之下的心脏,跟随着话语紧张的上下跳动,而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所以,你要放我走吗?迟年?” “你要把我的自由还给我吗?” 恶鬼离了执念,会死。 苏青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但他要想,使劲想,想出一条不后悔不愧疚的道路来。 恶鬼离了执念会死,可凡人失去自由也会死啊! 他不能因为作恶之人会装可怜,就放过这人啊! “你不是说,想在南山镇过冬吗?” “南山镇的冬天固然好,但我终究不属于这里,人都是要回家的。我的家在青松山上,不在南山镇,当然,也不在恶鬼山。” “阿青。”迟年唤他名字的时候,总是温柔的。 “回了家,你就会快乐吗?” 离开我,你就会快乐吗? “会的。”苏青想也不想,全然不给迟年、也不给自己思考反悔的余地。 “我会的。回了家,见到师尊,就会快乐。” 像从前一样,像从前一样。 只要回了青松山,一切都不会改变。 “迟年,你放我回家吧。” “好。” 迟年应得太快,以至于苏青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好?” “对,好,只要阿青快乐就好。”迟年无计可施了般点起了头,他笑着,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满身的鬼气似乎要冲破这具躯壳将苏青紧紧环绕,但被迟年紧紧压制住了,他死死按住自己那颤抖的手,还有忍住那呼之欲出的泪。 可是恶鬼不会流泪。 “我把你的自由还给你,只求你能远离痛苦,余生欢乐。” 残缺的灵魂无助的流泪,某一个瞬间,迟年也想放任鬼气离体,将苏青带回恶鬼山牢牢锁住,可迟年看见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含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之情。 苏青很快乐。 这份快乐,是他给的。他也能让苏青快乐高兴。 迟年没出息的想。 恶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只留苏青在原地怔愣。 又是惊喜,又是错愕,心里还有一块地方,不知不觉间随着恶鬼的离开变得空落落。 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苏青很难一时看清。他看着恶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心底最开始浮现的,竟然是慌乱。 迟年要去哪儿? 苏青慌忙的往迟年的方向追去,街上人来人往,苏青冲进人群里,被推搡着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想挣扎,却忽而被人撞到在地,膝盖和手掌都跌出了血来。 头顶的太阳像是要将人晒透,但身体里却是一阵无法祛除的寒冷。这份寒冷拖着他,往地下直扎去。 如果迟年看见他这般模样,会回头拉他一把吧?至少应该会心疼。 苏青在原地坐着等着,始终找不见那突兀显眼的身影在人群中出现。时间走得愈来愈快,就像在荒无人迹的旷野上不停的奔跑,冷气窜进鼻腔里,把身体的全部都冻僵,苏青无法平静,他很疑惑,为何迟年说走就走,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十里艳阳天似乎转瞬之间便暗了下来,一阵疾风走过,将苏青不清醒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囫囵似的站起身,往一条深巷子里躲去。 他方才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来自远方的青松山。 苏青的脚步愈来愈急,啪嗒啪嗒地在那条旧巷子里跑了起来。 那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他现在还不能跟他回去! 第29章 南山寺(四) ◎他在想那只恶鬼◎ 两日前。 青松山上,上清殿内。 掌门照旧围着殿内那池莲花打转,那池子里聚集着整座青松山的灵气,但池子里的莲花始终低垂着,不见精气神。 掌门见了莲花就心堵,日日将‘愁死我了’挂在嘴边,弟子们劝他离开莲池,到宗门其他地方走动走动,多看绿色和多呼吸新鲜空气有益于身心健康,眼睛舒展了愁绪就会消失了,可掌门这时候却倔起来了,像头死拉不动的驴子,只见他眯着眼睛顺着白胡子硬是不应,仍旧每天念叨:‘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弟子们见道理讲不通,也就不想搭理自家掌门了。除了每日在上清殿前打扫的弟子,平日里基本冷清到见不着人。 所以如果掌门哪天有事,要差遣谁,不急的话就吩咐门前负责扫地的弟子去唤,一来一回,大约半个时辰。实在急的话就自己去,拿着烟斗瞬移,只去不回,算上说事情的时间,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不过青松派成立了这些年头,门中弟子还没见过掌门有急的时候。 今日也是,门口当值的弟子自认倒霉接了掌门的苦差事,跑遍了青松山才在玄清锋的大湖边找到了大师兄周无漾。 周无漾颇为出神的望着眼前的湖,眸底藏着隐忍担忧的情绪,似乎是因想念某个人而生。那人从前也爱看湖,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如今周无漾学着他,也在看湖,但心里想着的,始终是那张清秀可爱的脸。 ——苏青,你到底在哪里啊?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在玄清峰啊?我可以说是跑完了整整十个山头,才找到你呀!” 周无漾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是自家掌门又在作妖,“掌门有什么事吗?” “掌门,对掌门,掌门他,喊你过去一趟。” 那弟子话还没说齐,周无漾便踩着长剑飞走了。 那弟子望着周无漾的剑尾气,心生羡慕,“能御剑就是快呀,跑十个山头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吧,我啥时候才能学会这个呢?” 另一边,周无漾已经来到了上清殿。 “掌门。” “小周啊。来得挺快。” “掌门,您找我有何事。” 掌门将手别在身后,“我算了算时日,你刚上山那会儿,人像个小团子一样可爱,十年过去了,小团子变成小大人,从前活泼的性子倒是真让岁月给磨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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