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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忽然到达云端,有忽然从云端摔落的感觉,很疼,仿佛只要一下,便能粉身碎骨,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楚云飞惧怕这种感觉,很怕,怕到夜不能寐,浑身颤抖。 但他发现,他有补救的方法,他依旧可以回到那云端之上,做那万人敬仰的天观门大师兄。只要重新启用夺寿之术,夺取更多人的寿命,便能将自己的寿数延续下去。 “所以我只好再次夺寿杀人,不断往复。我自认为藏得很好,以为可以一直藏下去,做你们的大师兄,做那个光鲜亮丽的楚云飞,但最终,还是被师尊发现了。师尊很生气,他想杀了我,还要将我的罪行公之于众!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所以我只好,对师尊使出了夺寿之术。果真,师尊敌不过我的夺寿之术,只能被我一点一点的吸干了寿命,一命呜呼。” 那日窗外电闪雷鸣,师尊跪在他的阵法当中,拼死相抗,寿命、修为,都被他最为看重的大弟子无情夺走。 紫衣仙人一生光明,临死之时从未低头求饶,如此,也算保住了名节傲骨。 楚云飞继续回忆,面无表情的说着,“我被发现的那天,就是你们被赶下山的那天。所以师尊他老人家真的是糊涂了,赶走了两个最疼爱的弟子,留下了我这个白眼狼。” 楚云飞的话音就像鬼魅的低语,不断回荡在薛定脑海之中,直到这时,听见楚云飞亲口道出了当年的真相,承认了所有罪行,薛定的心终于死了个干净。 只听薛定猛然发出一声暴怒,他像那面对暴风雨摇摇欲坠的河堤,抑制不住绝望的情绪,拔剑就要向楚云飞砍去,可却被应希声的绳索在半路制住了,那银白色的绳索捆在他身上,勒紧他的皮肉,细细密密的疼从接触绳索的血肉之下冒出来,叫他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楚云飞!楚云飞!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不配当人,像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下地狱!” 赤裸裸的真相摆在面前,无力像海浪一样灌满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还未来得及挣扎,海面之下又伸出一双手发狠地抓住他的双脚,将他往深渊拖去。 薛定从来不知这世间阴暗,就像那被翻开的泥土里藏着的长虫臭蚁,一场暴雨冲刷过后,一切便浮在了那浑浊水面。 薛定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他挣扎不开,愈挣愈紧,愈挣愈紧。 下一刻,身上那抹银白兀自退了去,薛定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师兄,师尊他对你多好啊,你为何?为何啊?!” “不杀他,我就会死!” 楚云飞无情无义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死?他就这么怕死吗? 薛定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像点着火的火把,目光落在楚云飞身上,仿佛要将对方烫出一个可怕的血洞来。 “那师尊呢?二师兄呢?他们就不怕死吗?师尊算什么?二师兄算什么?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之人,他们又算什么?楚云飞!你不配做天观门的大师兄!”薛定啐了一口唾沫,朝楚云飞的方向呸了出来,“你的仁义都是假的,是用千千万万的尸骨堆起来的!你配不上那些赞扬传颂!你的声名,是血淋淋的谎言!” 咻的一下,一道剑光闪过,薛定的左脸上落下了一道鲜红的剑痕。 张秋淼见状立即挡在薛定面前,周无漾也拔出剑,剑尖直指楚云飞,拼死抵抗。 一直沉默的周无漾陡然开口,声音振聋发聩,“楚云飞,夺寿之术是逆转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常理!你违背常理,害人性命,是要遭报应的。” “夺寿之术,是上天之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方为王道!” “无可救药!” “天之骄子,何必红口白牙的指摘我?这只会显得你们很低贱。” “师尊只看重那些天赋异禀之人,就像你,薛定,师尊的长歌越过我而赠予你,这就证明了一切!” “不过,我一点也不稀罕。” 只见他将手中剑横在薛定面前,“薛定,我从前教过你,修剑之人,当心平气和,守神守心,方能实现剑与神合,以一抵万。” “而这些大道理,我从来不解。” 只听咔嚓几声,楚云飞的佩剑斩天在他的内力催动下霎时间断成了三截,断剑就像没用的破铜烂铁,坠落躺倒在无人问津的泥地里。 峡谷里的风时而安静,时而发狂,风来时,人在底下,可以明确感受到它从头顶迫降下来,像入室打劫的强盗。 “我从来没感受到剑意,更别谈剑心了,这柄剑,是缚住我的铁链。” “如今,我将它折断,对我对它,都是最好的抉择。” 主人无心,剑亦无用。 毁了,正好。 可楚云飞大概穷尽一生都不会明白,师尊为何要为他练出这一把斩天剑。 他们都知道他的野心,心照不宣地想要等他成长,但等来的,却是无尽的报复。 如今剑断名毁,一切都这般理所当然。 楚云飞阖上眼皮,静静地说道:“现在,轮到你们了。” 张秋淼:“楚云飞,天有天理,人有人道,不会如你所愿的。” 张秋淼倏然将手收进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两指捏紧了藏着衣袖里的通讯传音符,另一只手打捞起腰间的玉佩,将它用力一抛,投掷在半空中,一道强光闪过,只见那枚小小的玉佩摇身一变,竟成了一面镜子。 应希声见了直呼,“这是什么?” 楚云飞则暗暗咬着牙,“子母双声镜?” 张秋淼手里的是母镜,若是楚云飞猜得不错,另一面子镜此刻一定摆在天观门中,而方才,他们所对峙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内。 “张秋淼,你还真是厉害啊,竟能算计到这一步?”见罪行败露,楚云飞的声音慢慢沉下来,眼色也沉下来,看上去骇人无比,“知道了又如何,南山寺位于天观门千里之外,他们救不了你们。张秋淼,你这般精于算计,不知你可曾提前算到,今日会是你的死期?而此地,便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葬身之地!” 这满壁咒文,一笔一画皆由楚云飞亲手刻下,这块埋骨之地风景甚好,十里的缝隙,大小如人的指缝一样,稀疏的阳光穿过大雾落下,仅能留住微小的一寸天地。 楚云飞翻云覆雨间,整座峡谷为之震动,那一刻,好似他便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一切皆由他掌控。 可是,人得意忘形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会飞,冲到悬崖边上,却发现后背压根没长出翅膀。 眼前阵法将成,殊不知,他迎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足够颠覆他全部人生的绝望之境! “苏青!” “开阵!” 原先藏在衣袖中的符咒被张秋淼带出来,仿佛是久未接触空气,那道符咒竟无火自燃,顷刻间,炸出了一大团火花。 那火花燃尽之后,带着浓郁的黑雾,像无数鬼魂的触手一样,张牙舞爪的从地府里钻出来,膨大成一个巨人。成百上千的鬼魂挤在这座狭小的峡谷里,将每一处角落占满,夺寿之术夺的是生者的寿命,可此次阵法之中,却站着无数鬼魂。 死者之寿,要用施阵者一百倍的寿数填满。 楚云飞的身体被无数黑雾穿过,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寿数在瞬间被夺了个精光,而他也只能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一旁的应希声正欲抵抗求饶,可谁知那黑雾霸道非常,根本不给他机会,无数的黑雾朝他涌来,凝成一团,像给逍遥天地的风灌满了墨水,狂风恶浪般卷进他的心脏,又将他的灵魂猛然勾出,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不知姓甚名谁的躯壳。 应希声要逃,逃出生天,可黑雾中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抓了回去。 霎时间,那被号称天地无双的夺寿之术被恶鬼的体重硬生生挤碎。坚硬的崖壁顿时间四分五裂,其上的咒文像是被一把尖刀一一划过,摧毁得不成样子。 黑雾逐渐散去,楚云飞隐约可见,黑雾中间,站着两个人。 而方才悬在半空的子母双声镜,此刻正与他的断剑一样,面临四分五裂的结局。 第40章 南山寺(十五) ◎“慢着,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苏青从未见过那意气风发的楚云飞是何模样。 夺寿之术反噬,将他的寿数吸了个精光,如今在苏青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遭乱,只剩一把嶙峋瘦骨的老人。 原先健康的肌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层黄黑之色所覆盖,其上遍布皱纹褶子,青筋乍现,一眼看去,那脆弱的皮肤就像一张薄纸,一捏就破,特别是那一双按在地上苦苦支撑着身体的双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嵌在手臂上,一如干枯土地的干裂痕迹。 这不是楚云飞。 但他,确是真正的楚云飞。 一个本该死去的凡人,却因夺取他人寿命,苟活了百余年。 这不,报应来了。 苏青弯腰,去捡地上薛定按照约定留下的长歌。 长歌由玄铁锻造而成,苏青需要两手用力紧握,才堪堪抓住。 他提步,往楚云飞的方向走去。 迟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锋利的剑尖停在楚云飞面前,银白的乱发之下,藏着一对揣揣不安的眼睛。 “求你,别杀我。” 楚云飞无法面对死亡,他习惯苟活,是个无比珍爱生命的人,他觉得只要多活一秒,就有生机,那让他奉为圭臬的夺寿之术,便可以再次帮他重获生机。 只要不死。 只要不杀他。 他可以放弃尊严,放弃声名,只求苏青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丑陋的老人将颤颤巍巍的双手合起,撑着脆弱的腰肢朝面前素未谋面之人磕起了头,砰砰砰,随着一声声闷响,楚云飞的额头再抬起来时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血洞。 浑浊的眼睛盯了苏青,又去盯迟年,恳求的声音从未停歇。 苏青蹙起眉,长歌在他的手中却未曾有半分动摇之意。 “楚云飞?是谁杀死了木向榆?”苏青开口,“你告诉我,我不杀你。” 冷静的眸光落在楚云飞身上,带有审判般的光辉让人分不出真假,由于提出的条件太诱人,楚云飞不住吞咽了咽唾沫。 喉咙滚动了一下,紧接着,楚云飞的目光瞥向了被迟年束在手里的那团‘黑气’。 迟年将黑雾围成一个透黑的罩子,将应希声罩在其中,暴躁的‘黑团子’在迟年的手掌心里胡乱的蹦腾着,一来二去发觉南墙撞不破,应希声便识相的安静了下来,不再胡乱闹腾了。 应希声的处境让楚云飞意识到了一件事,面前这位徒手困住应希声的男人,是一只死而复生的鬼魂,而苏青,与男人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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