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青在一人一猫焦灼的气氛中开口了,他的嗓音仍有些哑,今晨喝下去的药汤看起来效果不佳。 “看来大师想通了?” 应不染双手合十,“并非全是,在下是来和施主你讲道理的。”说完,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老旧手札,应不染解释:“这是我寺中一位先辈所写的,他也和苏施主一样,进入过恶鬼山,亦亲眼见过恶鬼的凶残。” “苏施主可知,何为恶鬼?” 苏青在恶鬼山住了半年有余,自认为是知道许多有关恶鬼的内幕,但前天与恶鬼对峙时,苏青才恍然发觉自己对恶鬼的了解少之又少。想到那日,迟年说的话,苏青的眉目不由黯淡下来,如蒙尘的星。 从前恶鬼不提,苏青就当不知道;如今想知道得更多,恶鬼却不再也不敢提及了。 纠结来去,得不偿失。 见苏青怅然无话,应不染只好继续说下去。 “恶鬼恶鬼,恶字当先,鬼字在后。此札中所记,恶鬼是因怨恨、报复和执念而存在,恶鬼所至之处,从来是人命之祸乱,死亡与他们相伴相生。此为其一。 恶鬼生性暴戾不讲理,全因他们体内所寄存的力量,这股力量是随时都会失控的,带来无法预估或是抵抗的灾患,就像一座火山突然爆发,百里之内,无人生还。恶鬼不应该在人间存在,因为一旦失控,整个南山镇,甚至更大的范围,将会顷刻之间变作一处坟场,生人化鬼魂,此为其二。 再者,凡人与恶鬼同处一室,想来是瓮中捉鳖,你为鱼肉,他为刀俎,此为其三。” 应不染一一列举,义正言辞,仿佛这些空洞之语就是迟年所犯罪行一样。 “那照大师的意思,应当如何?” “我埋在迟年体内的佛光,便是一道绝佳的保险,如果他走向失控,我便可以立即催动佛光,杀了他。所以,佛光不可拔除。” 苏青骤然一怔,难受的蹙起眉,“杀了他?” 只需一道微弱的佛光,便能杀死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恶鬼? 周围的空气顿时冷下来,稀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应不染,你凭什么觉得你配杀他?” 应不染不明白苏青为何用‘配’之一词,“我是聆听佛语之人,身负消除世间罪恶之大任,如果世上能有人杀死恶鬼,那么这个人定然是我。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更是天命所驱。” “天命?”苏青笑了。 嗓音很虚浮,内里却是火热的。 “我且问你,刑狱官凭什么判定一个人有罪?” “……证据、供词、律典。” 很多。 但是这些,他应不染都没有。 缺乏证据,缺乏解释,却要无端戕害他人性命?这不是高僧,而是愚僧,更是恶僧。 应不染:“恶鬼并非凡人,苏施主用凡人之理纵容恶鬼之恶,岂不是偷梁换柱,颠倒黑白了?” “是大师不明。”苏青说。 “凡人理,也可以是世间理。善恶之分,向来不该是死板之理。就像一生积德行善之人也会作恶,恶贯满盈之人也有善举,若一言以蔽之,世间公理何存?” “相同的,迟年行于世,也必有其理。” “敢问大师,手札中可有记载真实的案例?可有记录,哪些人,哪处地方,遭了恶鬼的迫害?而后成了那人人望而却步的坟场乱葬岗?” 苏青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确,应不染来回翻阅手札多次,对内容滚瓜烂熟,但就是这样的胸有成竹,让他不能回答苏青的问题。 手札所记,只有恶鬼特性,从未记录下恶鬼的任何罪行。既然无罪,又为何要在身上拴上一个罪人的镣铐,时刻等待着别人提刀砍来,而无还手之力? 面对应不染的沉默,苏青霎时松了口气,携着病气的嗓音愈发清晰,松垮的脊背也挺起来了。 “答不出来,便是没有。没有印证,那么这些墨水,便只是墨水。” “大师先前的空口白话,便是冤枉他人的凭证。天底下没有人能遭住这番指摘,恶鬼也不行。恶鬼有心,会思考,会说话,我与恶鬼相处许久,自当不能对他们所行之善视而不见,更不能冷眼旁观,让他们平白被世人冤枉,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地步!今日,我摸着良心,愿意站出来,帮他们说几句实话,也愿意用性命替他们担保,手札中所记种种后果,绝无可能发生! 他们从未作过那无端之恶,手中所沾之血,以我们活人的道理照样可以解释,可以承认!大师从未亲自感受和体会,为何就轻易认定这手札中所记便是真实,而不是无端揣测? 如此看来,大师所持之说,便是偏见,是无缘无故的指摘!就算有一天,迟年他……真的会死,也不该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柔和的双眼像两片迎风而动的竹叶,眼尾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应不染拨佛珠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下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的思虑,时间像小猫尾巴,在手背上一溜而过,独留一缕不清晰的痒意。 应不染再次抬眼,目光落在了心心念念的玄猫身上。 “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我并不认同。” “即便恶鬼无罪,他们身上依旧承载着大恶,我的使命,不是做人间的刑狱官,而是做世间的除恶刃。我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辨明什么,我只需知道,恶鬼存在,我必杀之。” 苏青咬紧了后槽牙,心知肚明与这种死板腐朽的和尚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遂而放弃了开口回怼的机会。 和尚骂不过,苏青便开始‘虐猫’。 小猫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尤为可怜,苏青没有心不在意,和尚却坐不住,“不过,留在迟年身上的佛光,我会收回。还请苏施主把猫还给我。” 目的达到,苏青迅速变脸,开始哄猫了。小猫也撒娇,喵呜喵呜的夹着嗓子叫。里里外外,倒显得应不染不会做人。 “多谢。不过猫还不急着还,迟年去镇上买东西了,大师再等等吧。”苏青假笑时眼睛会眯起来,显得很有礼貌和教养。 苏青是个有原则的人,说一不二。 应不染却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特别是在看见自己的猫舒舒服服的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还尖着嗓子求抚摸的时候。 应不染坐不住,他特别想把猫抢回去,关在笼子里锁上一辈子,然后每天对着猫念经,告诉它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的猫只会对他哈气。 哈一辈子气。 想到这里,应不染烦躁的拨起了佛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起了南无阿弥陀佛。 在玄猫第三十三次撒娇的时候,应不染终于忍不住了。 “应希声!” 人和猫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应希声蹭进苏青的衣服里,以此拒绝应不染的怒火。 但苏青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听见应希声的名字,苏青立即装傻充愣的质问起应不染的不诚实。 苏青将钻进怀里的猫水中捞月般捞了出来,随后又换了姿势,一手提着一手指着手里的‘猫质’对应不染说:“你说它是应希声?” 应希声控诉:“喵喵喵!” 应不染堂而皇之地否认:“不是。” 应希声撕心裂肺:“喵!喵!喵!” “能让大师面不改色的说谎,看来一定是了。” “……” “应希声不是人。”这话听起来不对劲,苏青稍微思忖后又道:“确实不是人。” “……” “……” 苏青不再拎着玄猫的脖子,改成怀抱,大概是因着周围的冷,所以才要靠着暖和的猫取暖。 动作变了,嘴也不闲,苏青一手捏着下巴,慢慢思考着什么,“我记得在那个时候,迟年一掌打出了应希声的原形,好似一团黑色的气,大师,你来评评理,这团‘气’算什么?是算鬼?还是算人?或是算猫呢?” “说到这里,我又有新的问题了。你说这团‘气’,先是夺了一个人的身体,后是夺了一只猫的身体,这人、这猫,能同意这事儿吗?” “你方才说的什么?什么‘不做人间刑狱官,只做世间除恶刃’还算数吗?”苏青将玄猫抱起来,“喏,它也是恶鬼吧?只不过不是神仙造出来的,而是凡人一手捏出来的,怎么样,你也要杀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自从应希声变成猫的那一刻起,我的文就可可爱爱的了,果然,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小猫! 第45章 南山寺(二十) ◎人可以走,把猫留下◎ 应不染到来之前,苏青便留心向迟年要了答案。 “应希声到底算人算鬼呢?” 迟年说,应希声不人不鬼。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如果非要归于一类,苏青按照应希声会飘来飘去,以及那类似于鬼上身的能力,会选择将应希声归于鬼。 但迟年又说:“鬼不是生来就是鬼的,世上得先有人,人死了才能变成鬼。” 应希声没有所谓前世,他是被凭空捏造出的鬼魂。 苏青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人造鬼的说法,可能造鬼之法与夺寿之术一样,同为禁术,寻常人不会在歪门邪道里找乐趣,所以不知道很正常。 造出应希声的人,一定有十分邪恶的目的和手段。因为迟年在应希声身上,看到了与恶鬼同根同源的力量。 那股一直被禁锢着的,灭世之力。 那人觊觎这份力量,他造出应希声,想将这份力量据为己有。但是他失败了。 应希声的力量十分弱小,几乎没有爆发的可能,加上他在南山寺待了许久,清灵的佛音不断洗涤着他身上的罪恶,如今,迟年在应希声身上,几乎看不见‘恶’了。 但凡人没有恶鬼慧眼识珠,应不染如佛像一般,垂眸,悲悯,观世。可他仍旧是凡人,他没有佛一般的高大,佛垂眸看的是世间凡尘,应不染垂眸,看的却是尘土韧草。 雾里看花,始终不够真切。 苏青抓紧了这一点,向应不染发难,语句条理清晰,声音沉稳有力,他是这么问的:当你知道应希声身上也有恶鬼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希声等同于恶鬼——那么当应希声体内的恶鬼之力失控了,你,应不染会怎么做? 应希声大概是应不染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青毫不犹豫地肯定。 他很想知道应不染在面对亲人时,会不会依旧冷漠无情? 答案与他所期待的背道而驰,更与应希声期待的背道而驰。 “我还是那句话,履行我的使命,杀了他。” 他们都想错了,神是无私的。 神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小猫不会说话,那就由苏青代劳,“如果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你将他带回去,锁在身边,又有何用?你对他太残忍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7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