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不染的语调未有任何改变,“佛音会消磨他的戾气,直到他的恶消失殆尽。我会陪着他,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迟年也一样,我希望他能留在南山寺,佛祖会助他洗清罪孽。” 苏青缄默了一会儿,才替迟年回绝道:“不了,我怕他会疼。” 怀里的玄猫闻言一怔,无声无息间落了一滴泪,苏青的指腹因此感受到点点湿润,低头一瞧,发现玄猫已然埋头哭泣。 洗清罪孽,说得好听。 恶鬼身上的罪孽不就是那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命吗? 诵经、祈福,然后目送迟年去死…… 苏青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应希声也做不到。 他的生命,理应出现一些光彩的。 他不想死。 拨弄佛珠的声音罕见的停止了,和尚一动不动的看着伤心的小猫,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坚守一条正确的道路。 仅此而已。 迟年带着烧鸡回来,是在一个时辰后。 风尘卷着他灰色的衣角,在打开门时被他带进来,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南方风雨长青,苏青却好似闻见了雪,他的鼻尖被冷堵住了,仿佛一用力,脆弱的鼻腔就会被他带出血来。 迟年抱着热腾腾的烧鸡越过沉默的应不染,半跪在苏青面前。烧鸡被放到木桌上,迟年十分宝贝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对做工细致的厚手套,黑色的,裁缝店里常卖的款式颜色。但不适合苏青。 迟年将手套给苏青带上,白皙而瘦弱的手被他一把包住,握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容易消失的雪花。迟年习惯地往苏青手里哈气,一个来回结束迟年才发觉,原来自己不会呼吸。苏青嘴边呼出的白气,他却没有。 迟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动作没停,他为那双漂亮的手戴好了手套。 “还冷吗?” 苏青摇了摇头,“好多了,谢谢。” 他的阿青总待他像陌生人似的,那么客气。 迟年兀自夺过苏青怀里的玄猫,自己抱着,然后叮嘱苏青多吃点烧鸡。 苏青不拒,立即将那层油糊糊的包装拆开,整只烧鸡便顺势暴露在了稀薄的冷气之中。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扒,率先撕下了一只鸡腿递给迟年。 迟年自然的接过,又自然的吃了起来。 自然的吃相让应不染忍不住怀疑,恶鬼也是需要吃饭的。 “天将入夜,我得告辞了。”应不染依旧一副清冷模样,“你让他坐下。” 后边一句是对苏青说的。 苏青歪了歪嘴唇,示意迟年坐下来好好吃饭。 迟年简单收拾了一番身上的衣裳,席地而坐。玄猫在迟年怀里,异常安分。仔细查探才发现,迟年往应希声嘴里塞了一块肥肉,他凭此堵住了对方咿呀咿呀的声音。 高明而又朴素的手段。应不染十分受教。 “大师,快开始吧。”见窗外渐渐起风,苏青催促道。 拨弄佛珠的速度渐渐变快,薄薄的唇线里慢慢涌出几句语意不明的佛语,来回重复,直到第三遍,应不染的身形因为佛珠停止滚动而猛然一顿,眼皮撑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串佛珠因为咒语分解成十二个大小相同的黑珠子,十二佛珠旋转着离开了应不染的手腕,愈变愈大,像十二个磨平棱角的石头,共同伫立守卫着一处险要之地。 它们来到了迟年面前,跳舞似的将迟年包围了起来,十二佛珠每一颗上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这些光辉常人看不见,只恶鬼和佛珠之主能看。 迟年下意识地要挣,黑雾即将宣泄而出,却被苏青及时止住。 “迟年!” “别怕,我在。” 苏青轻而易举越过那层禁制,找到他冰冷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应不染重新阖上眼皮,念起了咒语。十二佛珠的光辉缓缓减弱,到达了一个温和的程度,像哄睡的摇篮曲。 迟年靠着手掌心传来的温暖静下心,眼前的光辉尽管已经温和下来,但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耀眼。迟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起初,这股力量像一枚暂时不会爆炸的闷雷埋在他的身体里,很突兀,好似一静一动,都莫名受到了许多限制。如今,这股力量在他身体里缓慢游走,不横冲直撞,反倒像个步履沉重的老者,用生平最锐利的眸光,审视着他的一呼一吸。 他的身体像迷宫,而那老者,则是来迷宫参观游戏却意外迷路的人。迷宫外升起的冉冉温阳,如一道指路的明光,它成功帮助迷路多时的老者找到了出口。 迷宫平常的目送老者,老者窥探它许久,除了切实感受到它是一座迷宫之外,似乎再寻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并非仅仅是一座迷宫。 老者离开了,没有人会再次踏足此处。 神说:就让这座小小的迷宫就此荒废吧。 迷宫答应了。 体内的佛光顺利被收回,迟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得意忘形的恶鬼赶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几秒之间,后腰上的空洞已然恢复,平整如初。 迟年高兴的告诉了苏青这个好消息,苏青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太好了,你没事了!” 迟年见状立时慌了,他俯下身,为苏青倒水。 “阿青,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你别忧心,只是不小心被呛到了,我没事了。会好的,过两天就好了。” 小病就是这样,在任何让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让你拖着沉重的身体生活两天,两天之后病气消失,一切重归于旧。 苏青从小到大,这样的经历多到数不清次数了。风一吹就倒的孱弱身体,附属于他的漫长人生。生病是常事,青松山人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药罐子,因而一年到晚的生病无人关照,总独自一人窝在柴火旁,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温暖,背后却是空无一人的冷寂。 苏青习惯了。所以常说没事。 但迟年不习惯,他皱着眉,用严肃的语气告诉苏青,“病是不会自己好的。多在意身体,添衣,保暖,还要吃饱,睡好。照顾好自己,不准生病,知道吗?” 他的阿青又瘦了,脸上都没有肉。 苏青缄默了一瞬,只道:“我照顾不好自己。” 苏青总觉得,迟年话里话外像是在托付着什么。他想起迟年先前坦白的话,心情顿时坏了起来。 一旁,应不染见不得一人一鬼腻歪的场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两位,我的猫,我可以带走了吗?” 方才迟年着急给苏青倒水,本该在怀里吧唧嘴的应不染被忘在了原地。一人一猫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气势剑拔弩张时,好似随时随地要打起来似的。 应不染厌恶打架,于是必须开口打断,不然今晚可能会回不去。 苏青:“自然。” 应不染站起来,不厌其烦的对玄猫伸出双手,用一般人无法享受的语气柔声说:“希声,过来。” 玄猫不对他哈气了,但它瘦小的脊骨仍然耸立着,警惕的姿势像一根无处不在的鱼刺,用力扎进应不染的喉咙里,拿不出又咽不下。 它走到应不染面前,在应不染抱起它之前突然露出獠牙,对着应不染的掌侧一口咬了下去,尖牙果决的刺进和尚的血肉中,和尚吃痛,却忍住了挣脱,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它,嘴边无声的问:为什么? 而玄猫呢?它只恨牙齿不够长和锐利,不然他就能立马咬断这该死的和尚的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苏青和迟年都看呆了。 “小猫,松口!” 苏青拖住应希声的腹,将它往上抱。尖牙被迫退开,应希声控制不住的叫出了声。 那一刻,它无比奇怪,像疯魔之人。 血液挂在猫的牙齿上,滴下来,又顺着猫大张的口腔滑进胃里。 应不染僵在原地,停了许久许久,才将因为受伤而发抖的手收回。 “他这般状态,你带不走。” 是啊,他带不走。 应希声恨他。 “那就麻烦苏施主,帮我照顾他几天。” 应不染落荒而逃了。 之后几天,他再没出现过。 第46章 南山寺(二十一) ◎只有青松山,才是苏青唯一的家◎ 周无漾千里迢迢来到南山寺,是替掌门参加无相法师的葬仪。本着上完一炷香就走的原则前来,却不想被硬生生拖住了步伐。在南山寺一住就是五天。 南山寺的主持以张无相对凡尘俗世仍有眷恋为由,不让张无相以法师之仪安葬,但晾着尸身不好处理,于是特意朝青松山送了书信,希望张无相的本家师门能够派亲传弟子前来接张无相的遗骸回去。 周无漾便是张无相的亲传弟子,因而此次重任非他莫属。 青松山脉共有十座山峰,以掌门座下的十弟子名号依次命名,青松山从东往西第一座山峰便为无相峰。 张无相最早拜入山门,乃掌门大弟子,生性爽朗,喜算命,听闻掌门的独门绝技——窥天之术只传给了张无相一人,彼时张无相年少轻狂,逢命就算,窥了不知多少天机,转头又不知泄了多少。 后来因果报应,张无相发誓此生不再算命,还要遁入空门,用一生偿还所犯罪过。 掌门没劝张无相,只叮嘱了一件事,“你要入空门,这身功夫就得废,真让人寒心。这样罢,你收一个徒弟,把身上所有的功夫都教给他,等你这小徒弟学得差不多了,你再离俗入空门。” 张无相二话不说,应了。 好巧不巧,那几天皇宫将周无漾送来修行三月,张无相探了周无漾的脉,惊觉天上掉馅饼给他送了一个武学奇才。 于是周无漾三次磕头,一盏拜师茶,便给自己谋了一个无相峰大弟子的身份。 十年之后,周无漾学有所成,张无相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家,当起了清静和尚。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按说他们师徒二人缘分已尽,已然发了誓再不相见的,如今阴阳两隔之时,倒是要烦他这个便宜徒弟相接相送了。 此时周无漾正跪在张无相灵前,心中不知怎的就冒出一个想法,这想法委实憋屈,但却像张无相冥冥之中给他拖来的梦,梦中张无相佝偻着背,着实没有尊严,这时的他既不像年少轻狂的张无相,又不像中年懊悔的张无相,梦里的张无相如同一具干尸,一蹶不振,他央求周无漾别带他回去,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乡…… 头七将过,周无漾始终拿不定主意。 苏青进门时,便见周无漾这一副惆怅难消的神情。苏青没有出声,一路轻着脚步来到周无漾身边,点了一炷香拜三拜,将其插进香炉里,而后提起腿间的衣服,姿势端正的跪在了蒲团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7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