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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年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心中默默祈念: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是在我身上捅上几十刀都没问题。 咔嚓一声,门锁被重新锁上。 苏青瞧了他一眼,冷声说:“你跟我来。” 迟年可怜兮兮的跟在苏青身后,像一只巨大的黑犬,耷拉着脑袋,两手惴惴不安地互相握着,始终不敢有半点越界的动作。 迟年跟着苏青出了院子,一人一鬼慢悠悠地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玄清峰是青松山最高峰。院子坐落在半腰,周围尚有许多花草树木陪伴,越往高处走去,树木的影子便慢慢消失了,转眼望向空处,其他山峰的形状隐在浓厚的山雾中,只能隐约得见一点轮廓。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如今正值冬日,雪地更是比往常厚重结实。两人男人的脚步接连落在雪地里,不免发出一串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到了。” 随着苏青的话音响起,迟年抬眼朝前方看去。苍山负雪,一面明镜横于山间,堆积的薄雪为明镜添了层薄衫,将镜中明亮的天空尽数遮挡起来,因而观景的人的眼睛也像被薄雾糊住了,一瞬之间,天地皆黯然失色。 苏青缓步上前,将那层雪一扫,镜中便出现了一张秀气的脸蛋。 没一会儿,秀气脸蛋旁边的雪也被扫去,苏青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在镜中看见另一张脸蛋。 “我和他从前最常来此。” 迟年蹙起眉,不明所以。 “夏天钓鱼,冬日赏雪,如此往复整整十三年。” “他死后,我再没来过此地。” 既怕伤心,又怕思念。 而如今,他敢来了。 身边带着一只陌生的恶鬼。 而这片湖,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抗拒,而是无比平静的接纳了恶鬼的存在。 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一样。 苏青静静地望着湖,迟年静静地望着苏青。 始终缺一根筋的恶鬼此时千头万绪。 他猜,或许此时此刻,苏青正在想应该用什么方式惩罚不听话的他? 这片沉默的冰湖,或许就是他的葬身之处了。 迟年忽然吸了口冷气,眼神颇有些空洞的幽怨。 迟年又想: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断手断脚也没问题。将他拆开了扔在冰湖湖底,也没问题。 反正他会重新爬起来,回到苏青身边的。 等到那时,苏青一定不舍得打骂他。 【作者有话说】 准备一下桌椅板凳,要开虐了 第63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一)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等待宣判的恶鬼没等来想象中的惩罚。 苏青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苏青一整天没说超过三句话,迟年笃定,他仍在气头上。 故而不敢多有动作,怕触了苏青的霉头。 迟年心有余悸,只因他并非第一次被苏青勒令‘赶出家门’。但哪怕有了前车之鉴,他也依然像个不知何为错误的小孩,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苏青的底线。 苏青说很厌烦他这样。 迟年只能用沉默回答。 这样的沉默直至夜半,迟年抱着枕头独自蹲坐在门口,头顶月光蜡黄昏暗,像极了迟年初上山的那日。 早在上山那一段漫长路上,迟年就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像凡人那样说天长地久。就像一场赌博,如果他赌赢了,结果自然是欢欣愉悦,如果他赌输了,就意味着他要放走他,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喜欢别人。 这样的结果他接受不了,更做不到。 所以他决定变作鬼影日夜伴着苏青,不离不弃。 可上了山,迟年发现事实根本不像心中所想那般艰难。 青松山对苏青而言不过是一个空壳的家,而谢玄做了鬼之后没能找回来。 整座山,看不见一只鬼魂在游荡。 孤寂的玄清峰里,仅仅藏着一个脆弱的凡人。 因此,恶鬼多了一些肆无忌惮。 他需要更多的试探,以此证明自己是否独一无二。他渴望安全,因为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们还能够相见,可以有触碰,可以有浓情。 其实迟年身为恶鬼还可以再贪心一点,但他觉得,这就够了。他害怕多了会伤害他,害怕他远离他。那样的无视和等待,他受够了。 他太胆怯,什么都惧。致使如今落了个寂寞守门的下场。 白雪浇了满头,空悲切。 *** 夜半。 独揽空床的苏青久违的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是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在一间小屋里睡觉,身上有时会有厚被,有时只是盖着薄薄的一张布。他从来不醒,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低缓,没有动作,那般感觉就好似,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棺材里。 梦中的他睡得太久太久,外界的声音如同蚂蚁行路,过分微小。 苏青想醒过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皮用力一睁,小腿跟着一蹬,竟蹬出了床沿,空晃晃的感觉将他从沉寂的梦乡中骤然拉了出来,苏青猛然坐起,将身体蜷缩在被褥里悄悄喘着粗气。 睡前还整整齐齐的床榻被他不安分的睡姿一糟蹋,霎时间成了褶皱横生的地带,苏青将目光移去身旁,又愣然将目光从身旁移走,惊慌的游走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此景似乎与梦境重合了。 空旷又无声的世界。空无一人的世界。 他陷在黑暗里,被无助和恐惧层层包裹。 苏青不敢点灯。 他还是害怕夜间的游魂会突然窜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如此惧着,脚踝上的一圈竟真的忽然一凉。 苏青吓得又是一缩,不安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好烦,恶鬼今晚怎的没来偷爬他的床? 好半晌,苏青不敢动作,只得学着小孩一样颤抖着发出梦一般的轻语。 “迟年。” 苏青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口,这样轻的声音,即便是他也听不清。更何况是不知在哪的恶鬼。 “迟年……”苏青试着放大声音,而这一试,果真有了效果。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似乎是风,又或是雪?苏青提着心,不觉又往角落里挪动。 “迟年?” 吱呀一下,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框中间,他身后是皑皑白雪,雪中似乎衬着一丝微光,男人的身体因此映得更黑更暗。 他抬步入内,两三步来到床沿,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摩挲一阵,咔哒一下后,火折子里闪出一簇火苗,迟年护着火,将早已熄灭的烛台重新点燃。 紧接着,迟年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来得及清理的雪粒坐在床沿,伸手,然后去探苏青的额头。 “是不是做噩梦了?” 迟年摸到了苏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擦拭,就像在呵护一个漂亮的小瓷娃娃。 “别怕,我在呢。” 苏青的心跳因为迟年的出现慢慢缓和下来,对方温柔的话语一点一点钻进他的内心,苏青受不住了,鼻头忽然一酸,连带着整个人窜进了迟年怀里。 “你去哪儿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迟年的动作放得更缓,更温柔,“我就守在门口,哪儿也没去。” 手掌拖住苏青的脑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将人往怀里一揽,紧紧圈住。 苏青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瘦弱的身板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抖着。 苏青……在哭…… “都怪我,我应该在屋里守着的。都怪我……” 迟年后悔了,他不该抛下苏青,他应该更死皮赖脸些的。 苏青哭得很凶,迟年哄了好久才堪堪止住眼泪。 “夜还深,我守着你继续睡觉好不好?” 苏青点了点头,却没依照迟年的吩咐立即躺下,而是抬手,去帮迟年扫走头顶的积雪。 嗓音仍旧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苏青怕说话时会越说越急,徒惹迟年嘲笑,只能下定决心不去说话。 他的眼神十分倔强,盯住迟年的时候,又是嗔,又是怨,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迟年只好低头求饶,拜托苏青快快躺下,还说愿意给苏青讲故事。 “你还有什么故事?”苏青忘记了自己的决心,因为内心太好奇而开了金口。 嗓音因为刚哭过,而染上了一种娇媚的音色。苏青自己没察觉,以为这更像一种病音,又细又虚的感觉。 迟年的确没什么故事,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哄苏青会有效用。如今看来,倒是事倍功半了。 苏青枕在他的腿上,脑袋不时会动一动,像一只喜欢摇头晃脑的小麻雀。 迟年的唇角因此勾了勾。 “迟年,把烛灯熄了罢。” “好。” 话音刚落,面前的烛火无风自灭。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迟年的手不觉收紧。 “会怕吗?” “有你在,鬼魅哪敢靠近。” “那就好。”迟年说:“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 苏青闭上眼睛,不知是否是因为被梦魇着的缘故,后来一旦进入浅眠,便能回想起那梦中情景。故而又醒。一来二去,便睡不着了。 于是,苏青对迟年说起了他的噩梦。说到他的长眠。 迟年不会花言巧语,安慰人的功夫也一窍不通。 好多次,他张了口都不知说些什么。 苏青不怪他,只问:“如果我常常这样,你会怎么做?” 抛出问题让他回答,对迟年来说并不难,“我会和你一起睡。” “可是,恶鬼可不会真的睡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一动不动,根本不会理你。” 苏青想到梦,梦里的他睡着时,身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忙忙碌碌,为他添被、生火,还总与他说话。但说了什么,苏青听不清楚。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结实的墙,墙里墙外,声音的传递十分困难。 如果那人大喊,会将他叫醒吗? “大喊?为什么要大喊?你好不容易才睡着了。”迟年皱着眉,似乎很不理解。 “因为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会醒来。” “恶鬼多久都等得起。所以阿青,你想睡就睡吧,多久都可以。”迟年柔声说。 苏青愣了愣,还是没说话。 或许恶鬼不懂,凡人的寿命是有限期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青突然问出一句话来:“迟年,道法高深的凡人死后,也会变成鬼吗?” “当然。凡人的道法越高深,鬼魂的形态便能维持得越久。而且只要鬼魂心有执念未了,即使是黑白无常,也带不走他。”迟年洋洋得意的与苏青分享鬼魂常识,但是听了苏青下一句话后,迟年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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