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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推开了郁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随即转过身,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双手紧按着小腹,脊背僵硬地对着身后之人,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在枕面上洇开一片湿润的深痕。 那抗拒的背影如同一把锉刀,缓缓刮过郁离的心脏,带来细密的刺痛,混合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他闭了闭眼,一声叹息逸出唇畔,沉入凝滞的空气里。 若不在此刻应下这孩子的请求,恐怕自今往后,他们之间那道本就裂开的缝隙,将彻底化为无法逾越的天堑,最终渐行渐远,直至永远失去。 罢了。 金陵路远,山重水复,其间变数谁知?何必在此时此地,便将一切逼至绝境。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旋身在床沿坐下,手臂探出,一手穿过少年汗湿的颈后,另一手托起他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那具哭得发颤的身体整个捞起,安置在自己腿上,随即双臂收紧,将他搂进怀里。 “放开我……!” 萧锦书奋力地挣扎,绵软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浸湿了衣襟,声音哽咽破碎,“我才不要……做你的笼中雀……” “没有……师父从未如此想过。” 郁离的声音低哑了下来,低下头,轻柔地吻去少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别哭了……这般哭法,最是伤身。” 他停顿了片刻,嗓音艰涩:“是师父不对。你既想去……那便去吧。” 说着,收拢手臂,将少年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低声道,“师父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萧锦书闻言,泪眼朦胧地抬起脸。师父的神情在氤氲水光中看不真切,唯有那低柔的语调,清晰地钻进耳中。 去金陵的请求虽被同意,可预想中如释重负的松快并未到来,心中翻腾的悲愤与绝望已随着方才那场痛哭流泻了大半,此刻只留下了一片空茫。 师父的应允虽来得太快,但质疑、深究、反抗……这些念头仅仅浮现一瞬,便被深深地疲惫与一丝微弱的慰藉压下。 最终,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减弱,化作一阵细微的抽噎,许久,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郁离心中稍定,低头又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残留的泪渍,将凌乱黏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柔声哄慰: “乖,不哭了。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该肿得睁不开了。” 萧锦书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抬起袖子,有些粗鲁地抹了把脸。 他拍了拍郁离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他松开,随即挣扎着下地。 然而那阵剧痛虽已缓解,小腹深处却仍残留着隐隐的坠胀与酸软,双脚刚一沾地,便觉一阵虚浮。 他不得不撑在郁离肩头,双眉蹙起,低低喘息着,等待这阵不适过去。 郁离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闷又痛。 他手臂一伸,便重新将人拦腰抱起,轻轻放回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叹息道: “你歇着吧,别乱动了。师父去外面,替你回应他,好吗?” 萧锦书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即将抽离的手腕,抬眸望着郁离的眼睛,静静看了片刻,手指才缓缓地松开,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极轻地补充道: “……有劳师父了。” 郁离看着他那双褪去了激烈情绪、只剩下平静倦怠与一丝疏远的眼睛,心头仿佛被一阵寒风掠过,泛起细密的凉意。 这个他亲手养大、昨夜还全心依赖着他的少年,此刻虽仍在眼前,心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苦涩,指尖轻抚过少年微凉的侧脸,终是转身,离开了床榻。 …… 而另一边,谢清微被乔叔半引半带着出了房门,直至行至廊道拐角一处背光僻静的角落,方才停下脚步。 此处远离楼道,只余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天光,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分明。 乔叔转过身,逆着那点光,面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重。他先是极快地扫视了廊道两头,确认寂静无人,这才将目光落回自家少爷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开门见山道: “少爷,您醒醒神。切莫因一时所见的美色与怜惜,便迷了心窍,失了方寸。” 谢清微正因郁离最后那隐含煞气的一瞥而心绪翻腾,闻言眉头下意识蹙紧,抬眸看向乔叔,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说中的微恼: “乔叔此言何意?锦书与我们同行数日,我早视他为友。如今他身陷迷局,有所请托,我岂能就此作壁上观,置好友于不顾?” 乔叔的目光沉了沉,略向前倾了倾身:“少爷,老奴所虑,从不在锦书小友本身。而是他身后的那位……师父。” 见谢清微神色一凝,他才缓缓继续道:“那红衣人,修为深不可测,来历成谜。单看方才他对小友那近乎偏执的掌控,对少爷您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心……便知此人绝非善与之辈,性子恐怕极为乖戾孤拐。少爷若执意与锦书小友亲近,邀其同行,无异于直面其锋。” 谢清微瞳孔微微收缩,薄唇抿紧。 乔叔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再者,如今那神仙血仍下落不明。若此物真落在了那红衣人手中,那便是怀璧其罪,自招祸端!那些闻风而来、在石牛镇徘徊不去的豺狗,岂会甘愿空手而归?” 他盯着谢清微的眼睛,“昨夜镇西动静,若真因神仙血而起,玉面狐狸若已死,尸身被发现之时,便是腥风再起之刻。她若未死,为求脱身,也定会想方设法将这烫手山芋抛出去。届时,无论那红衣人得没得宝物,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见谢清微脸色渐渐发白,语气转为沉重:“少爷,与这般人物、这般麻烦同行,无异于抱薪救火,行于刀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我们此行本有要事,老爷还在金陵等着。若卷入这神仙血的滔天漩涡,轻则延误正事,重则……恐有性命之虞,少爷,还望您三思,莫要因小失大啊。” 谢清微垂着眼,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廊道的穿堂风悄然拂过,带着深秋清冽的寒意,轻轻掀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第45章 他差点被情敌阴了 “少爷,” 乔叔见谢清微久不言语,目光落在虚空处,知他内心挣扎,便又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为缓和, “您是金陵谢家的公子,老爷对您期许深重。这江湖浩渺,天下灵秀俊杰、冰姿玉骨之人,难道还少了吗?何苦为了一个身世成谜、麻烦缠身的少年,便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略略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谢清微的神色,才继续规劝道: “老奴僭越,说句不该说的。您此刻对锦书小友的心思,恐怕早已超出了寻常友谊。少爷,少年人情窦初开,一时心动在所难免,但切莫让这悸动蒙蔽了双眼,失了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理智啊。” 谢清微心头猛地一跳,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念想,被长辈骤然挑明,脸上倏地掠过一丝狼狈。 他对那少年的确颇有好感,尤其在窥见对方经历情事后的脆弱时,那股想要将人纳入羽翼之下的冲动,便愈发鲜明强烈。 可他身后是金陵谢家,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只凭个人喜恶。 他内心自嘲的一笑。 那红衣人对怀中人的独占与庇护,与他此刻的心绪,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但对方拥有绝对的实力去支撑这份占有,而他若一意孤行,试图去争夺那少年,非但可能徒劳无功,更会为家族平白招惹一尊性情难料的煞神。 乔叔将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便不再多言逼迫,只最后沉沉落下一句: “少爷,与他们师徒二人同行,凶险莫测,于我们此行有损无益。此事关乎重大,即便少爷一时不忍,执意为之,老奴职责所在,拼着惹少爷不快,也绝不能坐视。想来……老爷若知此间情由,也定会体谅老奴苦衷,赞同老奴的抉择。” 谢清微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那扇小窗透入的昏黄微光,斜斜切过他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也将他俊雅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廊外隐约飘来前楼开张的喧哗,男女调笑与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脑海中闪过少年眸里瞬间被点燃又迅速黯淡的希冀,闪过那红衣男子警告与排斥的眼神。 最后,他抬起眼帘,看着乔叔这张布满忧虑与坚决的面容,终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喉结艰涩地滚动,一声轻叹随之逸出: “乔叔的意思,我……晓得了。” …… 室内光线愈发昏黄,夕阳透过窗纸,被滤成一滩黯淡的朦胧,沉沉地压在床榻边。 郁离朝门口走去,脚步忽地一滞,回头将目光投向床榻。 少年已半撑起身子,墨发流泻过肩头,正静静地望着门口方向,见他回头,那双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随即唇角极浅地弯起一个弧度。 郁离心头微软,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回以一个温和的浅笑,随即转身,面上笑意尽数收敛,伸手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外廊道空荡,并无人影。 他眉头倏地蹙起,眼中掠过一丝疑色,左右一扫,便见廊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两道身影正立于彼处,低声交谈。 他反手带上房门,随即迈步上前,赤红的袍角随着步伐在身后微荡。 察觉到身后迅速逼近的脚步声,谢清微与乔叔几乎同时转过身。后者面色沉凝,脚下向前斜跨半步,将前者的身形挡住。 郁离在他们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在二人脸上冷冷扫过,薄唇微启,正欲开口。 “前辈。”谢清微却已抢先一步,拱手为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道: “先前是清微冒昧,言语间若有失当之处,还望前辈海涵。既然前辈已出山,我等便不多作叨扰了。此行出门,家父确有要事交付,耽搁不得,清微在此向前辈告辞。” 说罢,他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又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郁离闻言,却眼睛微眯,面上浮现不加掩饰的寒意与一丝被骤然挑起的怒意。 这小子……前一刻还在锦书面前言辞恳切,摆出知己难求、愿鼎力相助的姿态,引得那心思单纯的孩子动摇、甚至因此与他争执。如今他不过转身安抚锦书的片刻,对方竟就改了主意,要告辞离去? 这算什么?信口开河的戏耍么? 呵……果然。 他就疑心这小子本非真心,不过是见他的少年容色过人,一时起了猎奇或怜惜之心,出言撩拨罢了。如今见他这正主出来,自知不敌,便想趁早抽身,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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