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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努力想忍住,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声音哽咽: “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 “怎么会呢?” 郁离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捧起他湿漉漉的脸颊,语气认真,“谁说你没用?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你差远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废物。”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轻功学得稀烂,爬个后院的墙头都能摔下来,跌个狗啃泥。剑法更是舞得乱七八糟,总被……被那时一起练功的友人嘲笑,说我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我们锦书,聪明,坚韧,心性纯良,学什么都快,比当年的师父,不知强了多少倍。” 师父这难得一见的自曝其短,让萧锦书微微一怔。他抬起眼睫,难以置信地望着郁离认真的脸。 随即,一股混杂着心疼、想笑、又想哭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鼻尖一酸,又想落泪,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郁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一软,又低头,在他犹带湿意的眉心,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好了,师父真的该走了。” 他直起身,最后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语气温和地叮嘱,“你乖乖待在房里,锁好门。除了谢家主仆的声音,任何人来敲门,都别开,也别应声。记住了吗?” “嗯。” 萧锦书用力点头,“我等你回来。” 郁离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留恋,倏然转身,拉开房门,身影一闪而出,又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门内传来门闩被小心落下的碰撞声。 他在门外静静站了一瞬,确认声音无误,少年已依言锁好门,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过船舷栏杆,足尖在码头木桩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几个起落间,已融入沉沉夜色,远离了灯火零星、水声哗然的泊船区。 夜色已深,清河码头附近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零星晚归的货船正在艰难靠岸,以及几个疲惫不堪的苦力,还在就着昏暗的灯笼光,沉默地搬运着货物,扁担压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郁离目光快速扫过,随即向着一个正在收拾鱼篓、准备收摊的年老船夫走去,步履无声,直到靠近对方身后三尺方才停下,轻咳了一声。 那老船夫听到这声咳嗽,才惊觉回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郁离面带笑意,指尖一弹,向他抛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 老船夫立即伸出双手接住,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惊愕,随即堆起讨好的、满是皱纹的笑容:“贵人有何事要问老汉啊?” “叨扰,打听个地方。” 郁离轻轻笑道,“清河城里可有个叫雨阁的所在?在何处?” 老船夫先是忙不迭地将银子塞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指着西南方向: “有,有!是个顶气派的大茶楼,就在城南最热闹的芙蓉街上,挂着老大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呢,老远就能瞧见!您从这儿往西南走,过两个街口,再右转,走到头,那栋最高的、灯火最亮的五层木楼便是了!” “多谢。” 郁离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身形一动,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影,朝着老船夫所指的方向疾掠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一片明亮辉煌的灯火,穿透了前方建筑的遮挡,映入眼帘。 喧闹的人声、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脂粉味,随风飘来。两侧楼宇飞檐斗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赌坊、酒楼、勾栏瓦舍……喧嚣鼎沸,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郁离在街对面一处背光的屋檐阴影下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街心,一座五层高的木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周围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愈发显得气势恢宏,金碧辉煌。 楼前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正是“雨阁”二字。 第91章 他遇见熟人 楼内人影憧憧,透过精美的雕花窗棂,可见宾客满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门口站着两名身形挺拔的灰衣伙计,脸上正带着殷勤的笑容,迎送着往来宾客。 郁离静立于阴影中,目光缓缓扫过雨阁的前门、附近的屋顶制高点、街角暗巷的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同时,悄然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没有大量高手刻意隐藏的凝滞感,没有杀气,没有针对性的窥探视线,一切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正常。 又耐心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依旧无异状,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袍,拂去灰尘,脸上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冷漠的平静。 随后从阴影中走出,不疾不徐地穿过喧嚣的街道,朝着雨阁那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正门走去。 “客官里面请!是喝茶听曲,还是用些宵夜?咱这儿有上好的……” 门口迎客的灰衣伙计见有客来,连忙躬身,脸上堆起笑容,熟稔地开始介绍。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打断。 “找人。” 郁离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直越过躬身的小厮,踏入暖香扑鼻的一楼大堂。 “找人?” 伙计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跟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不知客官找哪位贵客?可有约定在哪个雅间?小的好立刻为您通传引路。” 郁离已踏入大堂。 堂内空间开阔,装饰极尽奢华,楠木桌椅,琉璃灯盏,宾客如云,喧声笑语与丝竹之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茶香、脂粉与昂贵的熏香味道。 他目光迅速地将整个大堂的布局、几处视线死角、通往二楼的楼梯位置、以及侧面那些垂着厚重帘幕的通道入口,尽数收于心底,同时口中吐出两个字: “不知。” “不知?”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里的疑惑和警惕再也掩藏不住, “这……客官,您这不知要找哪位,也不知在何处相约,小店宾客众多,雅间数十,实在不好……” 就在他面露难色,犹豫着是否要唤来护院婉拒这位奇怪的客人时,一个穿着深青色暗纹绸衫、面容精干、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侧面一道珠帘后转出,快步走了过来。 他面带微笑,对着那为难的伙计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处理其他客人。 随即转向郁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迎客礼,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声音平稳: “这位郎君请随我来。” 郁离眸光微微一动,落在这中年管事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极淡地颔首,便抬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管事不再多言,转身引路,并未走向热闹的楼梯,而是径直走向大堂侧面一道垂着深紫色绒布帘幕的侧门,伸手掀开厚重的帘幕,侧身让郁离先行。 帘后,是一条铺设着木地板的清净回廊。两侧悬挂着雅致的绢纱宫灯,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缕清冽的茶香,与前堂的喧嚣与浮华截然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得只有彼此轻微脚步声的回廊中前行,只有宫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廊曲折,通往建筑深处。最后,管事在一间名为“荷轩”的雅间门口停下。门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雕着清雅的荷花纹样。 他轻叩了三声后,便侧身推开木门,然后后退半步,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垂眸敛目,不多看门内一眼: “贵客里面请。圣女已等候多时了。” 郁离微一挑眉,看了门口一眼,随即抬脚迈入。 雅间内别有洞天,陈设之雅致清贵,远非外间金玉满堂的浮华可比。 博古架上随意错落着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墙上挂着的山水字画意境悠远,笔力苍劲。临窗位置,摆着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茶海,上面茶具齐全,皆是上好的紫砂或甜白瓷。 角落一座小巧的青铜狻猊香炉中,一缕极细的青色烟气笔直而上,散着清心宁神的冷冽香气。 而茶海之后,一名身着鹅黄色流云纹广袖裙衫的女子,正侧对着门口,素手执一把造型古朴的紫砂壶,壶嘴倾泻出细如发丝、热气袅袅的水线,精准地注入面前一只紫砂杯中。 她身姿窈窕,墨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部分,余下青丝流泻肩背。 听到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带上的细微声响,这才收正茶壶,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芙蓉面。眉眼弯弯,如同新月,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生辉动人。 她看着踏入雅间的郁离,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轻轻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击,珠落玉盘,在静谧的雅间里响起: “前辈,一路辛苦。见雪已备了些清茶,虽知比不得前辈山中常年浸润的灵泉仙茗,却也勉强可入口,聊以解乏。还请前辈赏光。” 郁离静立于雅间中央,脚下是倒映着宫灯黄晕的木地板。在听完苏见雪那番字字机锋的接风之语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圣女的茶,郁某可不敢喝。”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明媚的脸上,带着不耐与厌烦,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她手中那只犹自升腾着热气的紫砂杯,语气讥诮, “飞镖传信,深夜相邀,又在这等地方故弄玄虚。说吧,绕这么大圈子,将郁某请来此地,究竟有何贵干?” 苏见雪被他如此直白地拆穿和冷待,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他这毫不掩饰的锋芒,眼中更添了几分兴奋的光彩。 她自顾自地端起面前那杯刚刚斟好的清茶,垂眸,姿态优雅地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拂开表面的浮沫,然后浅啜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汤送入口中,带来一丝清苦的回甘。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这才抬起眼,眸光清亮,迎上郁离审视的视线,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 “见雪所求不多。只望前辈……能慷慨赐下一颗白骨丹。” “白骨丹”三字落地,雅间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连角落香炉中笔直而上的那缕青烟,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郁离眉梢微挑,却摇了摇头,声音平淡道:“并无此物。” 苏见雪听得此话,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微微倾身,手肘撑在紫檀茶海上,以手托腮,目光灼灼,如同瞧见了稀世珍宝般,紧紧望着郁离,语气笃定: “前辈,您再好好想想。您一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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