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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虽然这事这样了......”楼扶修道:“如果他没有讨厌我、不认我的话, 我还是不想和他断了干系的, 他是我师弟呀......” 殷衡冷着脸看他,蹙起眉,又是一脸凶狠。 楼扶修被盯得怯缩了些, 唯唯诺诺地道:“可不可以不要经常吓我, 你知道的, 我胆子最小了。” “我就, 不敢看你了。” 他说着还身子也下意识往后退,殷衡握着他的脚踝,把人往后缩的身子轻松拉了回来。 目光低了回去,平了眉眼, 殷衡道:“他凭什么讨厌你。” 楼扶修坐直,绕过屈膝的膝盖探头去看自己的小腿,伸手拦住人要往上碰的手, 仔细端详了一会, 道:“是又有点肿了, 好丑。” 他腿上被药敷过的地方有些宽, 几乎整条小腿都被浸过,肌肤上泛着药渍留下的青灰或是暗黄, 再加上皮肉肿起来,肿得圆钝, 瞧着实在难看。 楼扶修越看越觉得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就轻轻推开他的手,连忙将裤脚拉了下去,用衣袍遮住了。 “我,”早知道自己先观一观了,这下好了,人已经瞧完了,他莫名有些难过,“不用管,回家敷药就好了。” 楼扶修说着,扭着身子就要下桌去。 殷衡站在一侧,被他撇开也没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幽幽盯着人。见他要下去,往侧迈了一步,以自己身子作挡。 “楼扶修,”殷衡嗓音压得低,气息微哑,语气古怪地道:“你怎么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一双腿已经伸出去了,他坐在桌沿,这张桌子挺高,他便终于比人高,是往下看的。他怔怔地望着殷衡,“什么?” 殷衡敛了神,恢复呼吸,胸膛正常起伏,道:“我说,你下次直接喊我,不是更有用?” 是说他在楼闻阁那里装可怜的事吗? 楼扶修道:“那怎么能一样......?” 楼闻阁是他兄长,他就是作一作,也没关系。可如果直接在皇帝这里......怎么看都于理不合、于名不正。 话到此处,殷衡收了声,明显不想再提。 楼扶修也看出来了,刚闭上的嘴却因这僵持而不得不再次讷讷开口:“我要下去......” 殷衡立在原处没动,这话一出,他到底还是往后拉了一步去,给出他能站的空隙。 楼扶修悬在半空的腿微微一收,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落。 也不是特别高,只是他还是小看了这伤腿,没顾及那么多,双腿着地的瞬间骤然失力,身子一歪就往前扑去。 殷衡的身躯据他不远,这一扑就径直扑往人身上。 皇帝依旧全身未动,任他攀着,低头道:“你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将自己从他身上撑起来,道:“我不是故意的。” 外头传来了声音,是楼闻阁来了,他在外头。 楼扶修站直,浅浅走了俩步才适应这伤腿,刚如此,他就又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回首去看皇帝:“出去啦?” ........ 南城这整条街的铺子都歇得晚,夜深才闭,唯独街尾那间药堂,素日都是在街巷灯火还未盛起之时,就已经熄了灯,关了门。 今日自也不例外,小鹫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物什归置收拾妥当,不多时便闩了门。 整个药堂只有阿格什一位大夫,以及小鹫一位伙计,后院挤在街尾的后方,前端连着药堂堂内,药堂的后院不大,院内种着的药草在夜风里吹起淡淡的苦香。 还有一颗树,是北覃境内极少能见到的品种,却在这狭小的院子里顽强地生长了下去。 这儿一派的清幽沉静因那沉木侧门突然的嘎吱一响而打破了去。 小鹫已经睡下了,来人拖着身躯,径自走向那间还闪着微弱光亮的屋子门前。 元以词扶着门框,每动一下都扯着浑身筋骨剧痛无比,他却固执地抬手,一下又一下敲着门。 直到屋门从里侧开了,来人撞进了他的眼底,刹那间,元以词的心口一紧,眼前阵阵闪着——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往下砸去。 真是无声又狼狈。 阿格什开门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场景。他没什么起伏,平静地接住那具虚弱的躯体。 目光悠上而下,未置一词,揽着人的腰入了里。 元以词哭过一番还不停,身后的伤早被人处理好了。 坐在人的床上,安分了一下又撇着嘴去瞅人。阿格什从那侧过来,元以词见到他就无比委屈,漾起的劲儿一出就收不回。 元以词抓着人的衣袍,带着哭腔道:“我好疼。” 阿格什素来就是一潭静水,深不深不知道,总之一点都荡漾不了。 他在床的另一方坐下,浅浅动了动唇,平静无波地道:“疼是应当的。” 平素一向聒噪的人今夜安安静静,沉默得有些反常。 阿格什记得之前他与自己提过的种种,大抵能猜出来他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多看了他一眼,问: “你做什么了。” 元以词道:“惹了位惹不起的人.......” 阿格什又问:“你很难过吗?” “此事了结了,我,”元以词摇了摇头,又忽然一折去点了头,“难过,我愧对我师兄。” 阿格什静了好半晌,才缓缓启唇,语气极淡:“我给你的毒药,一滴可以毒死一府人。” 元以词以为他又在和自己说戏语,止了哭声,望着地板,怅然道:“你别开玩笑了。” 阿格什就真的不说话了。 元以词一直望着身前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还拽着人的衣袍没松,阿格什静坐一旁,不言不动。 好半晌过去,空气默得有些叫人难以接受,元以词默默松了手,忽然抬头,“我是来和你讲,事情了结。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你。” 元父和廖氏和离。他再也不用见到他们了。 元以词说完,起了身,这次不用人赶,自己拖着身子再度往外走去,“我走了。” 阿格什又坐了半晌,银发一荡,忽然起身,元以词拖着伤躯走不快,他俩步就赶上了人,抵着门,不知从何处哪出掏出一把短刃,尖端直直插在木门上——正好在元以词的面门上。 元以词不解,看着他,阿格什张唇,那张好看的面容没什么变化,只是他吐了一句元以词听不懂的话语。 他之前一直觉得西沙的话难懂调子又不好听,但从阿格什的嘴里吐出来,仿佛沉吟得如净水奏响,听不懂也不妨碍实在好听。 “你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元以词真诚夸完,又老实说:“我听不懂你们西沙话。” “纳刻土,是什么意思?”他学着人的腔调,问。 这句话出口很短小,唇瓣一开一合就没了,应该字词不多,虽然阿格什平日出口之言都是不长,但元以词也实在想不到他能用西沙话和自己说什么。 阿格什眸子如月,月光映去人的眼中,映起涟漪,自己却依旧波澜不起,“你们北覃人,真的自以为是。” 元以词看着面前那把黑漆漆的刀,想起小鹫以前和他说过,阿格什身上的利刃,除了那副用来救人的银针,其余全抹了毒,所以轻易不拿出来。 这炳短刃是他贴身之物,元以词从前见过几次,觉得做工特别,好几次想上手碰,无疑都被阿格什赶开了,就差没直接打他。 今日居然见到它出鞘了。 元以词好奇但是心里谨记着小鹫的话,就没敢上手碰。左右一思,又难过了,说:“我都这样了,我也说以后不再烦你,你还要如此对我吗?” 阿格什道:“你凭何随意来去。” 阿格什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愤恨,方才自己深究了一下,发觉竟然是来自眼前这人——按照元以词之前说过的话,再加上如今事办妥了,他特意来说这话,意思就是要辞去京城,自然也就再也不见。 元以词以为他是恼自己今夜来得突然,毕竟已经这么晚了,扰了人的清净,便乖乖致歉:“今夜打扰你了,如果你......” 阿格什打断他:“我是问你,凭何随意来去?” 元以词头一次见他失了平日的沉敛,心上即是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新奇,又不得不因他的反应而感到着急, 他急急说道:“我又不是头一遭半夜来扰你,何必偏揪着今夜不放,反正也没有以后、是最后一次,你饶我这一回,回去好好睡觉,行吗?” 就这般僵持了好半晌,阿格什忽然收回手,将那炳短刃拔了回去,他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短刀,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妥协,只问:“你去哪里?” “什么?”元以词没听懂。 “离开皇城,”阿格什重复:“你去哪里?” 元以词愕然抬眸,望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离京了?” 阿格什也抬眸,那双冰凉的眸子里像是落了一场雪,泛着淡淡的寒光,他抿唇,不说话了。 元以词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前对他是毫无顾忌、什么话都说,自己那点破事全部抖落出来,阿格什哪能不知道,所以是因此才以为他会离京吗? 所以方才那句“凭何随意来去”,指的不是他随便闯人药堂、闯人寝屋吗? 那....... 想到此,有些好笑,元以词一张哭花的脸笑起来,他眼眶还红着,整个眼湿漉漉的,唇角却弯出笑来,嗓子黏糊地喊他:“阿格大夫。” “我没要离京,我只是觉得烦你够久了,所以打算收拾收拾滚蛋,让自己冷静冷静,也给你腾个清净来。” 阿格什知道他这是又开始不正经,将刀收回鞘,敞开门,不看他:“那你,滚吧。” 元以词偏要更靠近他一步去,“这么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再也不见我?” 阿格什道:“北覃人,自以为是。” 他还是这句话,不过语调与方才的不同,元以词能从此刻这句中品出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阿格大夫,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你说过什么话吗?”元以词知道他不乐意理自己,就也没等他,自顾自接话:“你说,不要和大夫说谎。” “所以我从不与你说谎的,那么,你是不是也如此对我呢?” “你拔刀,是怕我一去不返,是怕.......”元以词认真地问:“再也见不到我吗?” ........ 元以词总觉得阿格什开始说的那句西沙话有含义,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他从阿格什屋里退出来时,越想越心急。 最后左右一瞥,踩着夜风往隔壁小鹫的屋子而去。 已经入睡的小鹫被人喊醒,一开门看到是元以词,气得想拿门打他。 “抱歉抱歉,但是小鹫,”元以词边致歉边问:“请你告诉我,西沙话纳刻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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