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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让人给他摆碗筷,“不在就改天亲自登门,怕什么。赶巧你在,我奉隋大人的意思去请你,是有事要商量。” 段元看隋大人,拱手道:“多谢隋大人想着,但凭吩咐。” 隋良野对谢迈凛,“你讲吧。” 谢迈凛便笑,“隋大人这次回来境况你也看见了,四大门派可不是软的,你跟他们熟,他们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只是有来往,但毕竟外地人,很多事知道得也不全。江南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牙口倒是硬,外面看着好说话,其实有主意得很,就像那道菜,”段元想不起来,“烧排骨什么,糖醋排骨?” 谢迈凛道:“别排骨不排骨的了。四大门派是不是向来都这样,劲往一处使?” “可以这么说,多少有点排外,都是数十年的基业,也就岳展他们家是安徽迁来的,没多少年,但岳展娶了苏浙织造大户的独女,已经扎下了根,他们家做陆上运镖和安保在中原就有名声,来这里也有底子,岳展娶了个好老婆,连老丈人的生意一并接过来,红火得不得了。然后岳家的妹妹嫁给沙家的兄弟,沙家的姑姨嫁给楚家的表兄弟,沙家的老三娶了袁家的妹妹……反正换来换去的,彼此勾连太深。” 谢迈凛笑起来:“真热闹。哎,楚家是不是相对没那么大家底?” “对,走海路,买铁造船年年投钱像流水一样。岳家走陆路,沙家做药和丝绸,袁家做兵器,都没有他们开支大。海上封闭,码头乱,和走陆路不一样,做海上生意很容易出流氓,各个都不是好惹的,楚家这代只有一个女儿,深闺大院成不了事,得招赘,姑娘心性高,非要自己挑,楚复玉树临风,可惜就是能力一般,顶天能帮她守住这份家业就不错了。” 谢迈凛道:“江南不可能只有四大门派有钱吧?” “那自然,他们只是家业最大,其他有钱人也多,帮派多半依附在大户门下……你什么意思?” 谢迈凛道:“我跟隋大人商量,想搞出一个公资督银,朝廷出一笔钱,带动大小商户出一点钱,攒一个盘,然后这盘里的钱,投给四大门派,从他们那里分一点管事权。” 段元像听得好笑,“怎么可能?他们会要吗?他们又不缺钱。” “这钱他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谢迈凛摆手,“这你不用管,你就说这样行不行。” 段元听明白了,“你是想把他们全分吃了。” “就像鬣狗围剿狮子。” 段元面露难色,“说起来也是个主意,但做起来太难。就假如你真的给到他们钱,他们不让你管事,也是白搭,架空你这外行是很简单的。我明白你想从里面搞烂他们,但人家数十年建设,哪那么容易?”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怎么做你不要管,也不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我找你,是想让你出钱的。” 段元道:“出钱可以啊,你要多少?买下四大门派我估计不行,干倒一个还是没问题的。” “不止你,大小商户还要靠你去拉来,万两也是钱,一两也是钱,主要是个势头,”谢迈凛道,“就像漫山遍野的鼓声来逼阵,敲大鼓也是敲,敲小鼓也是敲。” 段元笑了,“没问题啊,反正你找我做事我都没意见的,让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你那个朋友,叫什么的,崔兆佛?他也要来。” “我可以跟他说,但他是本地人。” 谢迈凛拍他,“当然要有本地人,不然你领头算什么?崔兆佛既然这么想走向全国,难道就一辈子做几条小河里的生意?江南人不至于这么没志向吧,他就交给你了。” 段元点头,“行,行,明白了。” 正说话,堂倌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听见应声怯怯地推门,问了句:“客官,敢问您这还吃多久?” 段元道:“你这小二,正吃着饭问这个,没给你钱?” 堂倌站立难安,“不是……” 隋良野问:“怎么了?” 堂倌道:“有大人想用这房间,他平日来就总是这一间,今天没说要来,我们掌柜的劝也……” 段元哼笑道:“谁啊这么大架子。” 堂倌不敢答。 谢迈凛心里一盘算,笑道:“你去让韩大人进来吧,就说好久不见,谢迈凛请他来一起坐坐,叫他务必赏脸。” 等堂倌出去,段元扭脸对谢迈凛道:“他妈的韩季黎,来这里还学会猪鼻子插大葱,跟咱们装相。” 谢迈凛哼笑一声,倒茶去。 隋良野问:“他得罪过你们吗?” “没有。”段元道。 不多会儿,门一声响,堂倌在前让路,韩季黎和毕怀幸一前一后走进来,拱手行礼,隋良野和段元站起身回礼,谢迈凛抬抬酒杯。 两厢行罢礼,段元给韩季黎让了个位置,谢迈凛没动,韩季黎便只得坐在主位的右侧。 韩季黎坐下,段元便给他倒酒,招呼堂倌来要添菜,段元虽则背后骂韩季黎,当面却是不敢开罪大官,这会儿热切道:“巧得很,韩大人今天也来这里吃饭,咱们各自离了阳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苏州见,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韩季黎歪在椅子上,手里转核桃,抬眼看段元,矜持笑笑。毕怀幸便接话道:“哦?想不到韩大人和两位公子还有这样的缘分。” 段元加好了菜,走回来坐下,“都在阳都长大,父母有来往,也算旧相识,只不过韩大人长我们几岁,开蒙早入仕早,错开了辈分,相处不算频繁。” 韩季黎看了眼谢迈凛,目光扫到隋良野时,多少有些尴尬,转又打量谢隋两人,留意到两人离得近,心中便转起念头。常言道,心虚则色厉,韩季黎便越看隋良野越不顺眼,谁知道这小白脸当晚拂了自己面子又在背后做些什么,装一副清高的样子。 于是便问:“隋大人也跟你们有来往?” 段元道:“是啊,咱们谢公子也是来办公差的。” 韩季黎问:“什么公差?金阳你现在有官职了?” 谢迈凛笑着摆手,“没有,只是领命跟着隋大人学习。差事我也不懂,不给隋大人添乱,我只当游山玩水而已。” 说到这,谢迈凛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看向韩季黎。 谢迈凛继续道:“说起差事,那还是韩大人年轻有为,江南总督,一方雄霸。” 韩季黎故作谦虚地坐了坐直,“都是皇上抬举,我个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隋良野道:“江南是好地方,鱼米之乡,繁荣富饶,多亏了韩大人治下有方,才能海清河晏,民生安乐。” 韩季黎端起酒杯饮,“都是共同进步,我个人在这里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啊,这个在阳都是很难见到的一些这个,啊风土人情。” 谢迈凛道:“江南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讲本地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那会儿我在江南这个就烦这个。” 韩季黎道:“我也是,官府里办事江南人太多不好,我之前就向上反映过,一定层级的官员必须要有外省的,限制本地人数量,不能搞得好像家天下一样。” 隋良野道:“江南文人笔墨书画更是一绝,远的不说,就说几时休这样的风月场所,都有一副上好的泼墨虎啸图,小词笔力清俊,画作狂狷雄伟,实乃佳作,可惜作画人未留名姓,单用一个‘抑蛰’的印,不知是哪位高人。” “这你就没见识了。”韩季黎道,“抑蛰是敏王的谦号,他送人诗画,雅兴大发,故作此名。” 谢迈凛皱起眉,狐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微微动了动脸,叫他转回去。 谢迈凛便看韩季黎,“敏王被封到这里,已经来了?不是说要去塞外转一转?” “什么转不转的,就是去散散心。”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出阳都不开心啊。” 韩季黎朝谢迈凛挤挤眼睛,道:“他还说起你,你不够意思啊,他想见你都没门路。” 谢迈凛道:“我这无业游民有什么好见的,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哪像你春风得意。” “哎我也只是跟他诗书聊得来,他这冷不丁封王出阳都,心里难受也正常,其实要我说,敏王还是很有才干的,留在阳都也能为皇上分忧,做一番事业。” 段元听到这里,手里筷子都停下来,瞥一眼众人,又去看毕怀幸,心想这话是能说的吗。可一看,毕怀幸正嚼吃不停,没往这边分心思。按理说,毕怀幸这样的心腹,又是聪明人,不给主子看着点吗,段元又多看他几眼。 这边隋良野已经问道:“我倒和敏王有缘一面,不知敏王何时到苏州,届时再前往拜会。” 韩季黎对隋良野颇为戒备,看着他道:“尚需月余,隋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到时候再安排吧。” 隋良野心中有了数,也不愿再多和韩季黎说话,这个人物,得不到手反而记恨在心,着实不是个好东西,隋良野没必要非对着他卑躬屈膝,干脆省去跟他浪费口舌。 韩季黎倒是还盯着隋良野看,有意做点什么,又不想像上次一样被拂面子,便又转问谢迈凛:“金阳你跟隋大人是早有交往的老友?” 谢迈凛也犯不上跟他解释,应付道:“还行,怎么了。” 右手边的段元已经起身给自己倒酒,左边的谢迈凛还是当年的态度,明明是晚辈,但从没尊重过年长之人,过去权倾朝野也就算了,现如今只不过是一介庶人,言谈举止没有半分对上者的谦恭。要是从前,这样的冒犯韩季黎只会当自己没注意到,可如今自己是江南总督,封疆大吏,他和谢迈凛早就地位颠倒,怎么还得忍这样的气,刚刚自己进门谢迈凛也没站起来迎。 于是韩季黎脸色难看起来。 那边的毕怀幸咽下饭和酒,端起酒杯,“刚刚段公子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提议咱们一起敬谢公子一杯,远来是客。” 段元看向面色发青的韩季黎,又看谢迈凛无所谓的样子,只能自己找补,“别别,也该是我们敬韩大人,远来是客,哪有不敬主家的。” 可谢迈凛和韩季黎就是都不动,场面一时十分尴尬,这当口,隋良野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事不关己地看,旁若无人地喝。 毕怀幸又道:“哈哈,还是旧友情分在,兄弟好话多,有福门第,一家兄弟都发迹,先是谢公子大展宏图,现在兄长又做了一方总督,龙兄虎弟,都是有福之人,我看这杯我们还是敬韩大人,我替谢公子说了,平步青云之际也不忘兄弟在侧呢!” 韩季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坐着不动,等谢迈凛敬酒。 僵持之际,隋良野搭上谢迈凛的肩,耳语道:“快一点,我还要回去休息。” 谢迈凛看他一眼,转过头端起酒杯,向韩季黎敬酒,韩季黎满意地挨个碰了碰杯,痛快地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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